摘要:坐在村委会门口的长椅上,我望着天上的云,和李书记聊着村里的闲事。那天的太阳晒得我额头直冒汗,老李掏出一包红塔山,我摆了摆手,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锐刻—那是向阳村年轻人流行的烟,不知道李书记什么时候也学会抽这个了。
坐在村委会门口的长椅上,我望着天上的云,和李书记聊着村里的闲事。那天的太阳晒得我额头直冒汗,老李掏出一包红塔山,我摆了摆手,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锐刻—那是向阳村年轻人流行的烟,不知道李书记什么时候也学会抽这个了。
“听说老赵家闺女回来了?”李书记把烟叼在嘴上,眯着眼睛问我。
“嗯,哭着回来的。”我点点头,用手里的蒲扇驱赶着不知从哪飞来的苍蝇。
“到底咋回事?不是说死活不回来了吗?”
“还不是老赵那一手给整的。”我笑了笑,搓了搓指尖那层薄茧。
赵国强家的事,现在村里人谁不知道啊。只是,知道的人多,真懂的人少。
赵国强是我们向阳村有名的倔老头,种了一辈子地。他家那三亩责任田收成不错,年景好的时候能有个小两万进账。但那年老赵家断了顶梁柱,老赵媳妇得了一场大病,全家积蓄几乎掏空了。
那时候赵家闺女赵小雨才上初中,看着村里有的人已经穿上了名牌球鞋,而自己却还在穿村头小卖部进的地摊货,心里不是个滋味。
“国强,你不跟上时代,咱闺女以后可咋办啊。”赵国强的媳妇张华常对他这么说。
赵国强不善言辞,只会默默地点上一支烟,蹲在院子里抽完。自从张华病好些后,他家院墙角落里的烟头越积越多,但他从没说过什么。
十年寒窗,赵小雨终于考上了省城一所不错的大学,那天全村的喇叭里都在播这个喜讯。我记得赵国强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那份骄傲,就连平日里最爱挑刺的王婶子也不好意思说什么了。
“这孩子有出息,不像咱村里那些初中没念完就去打工的。”村里人都这么夸。
赵国强没说话,只是晚上多喝了两碗米酒,脸红扑扑的,眼角有点湿。
大学那几年,赵国强和张华省吃俭用,把能挣的钱都寄给了城里的女儿。赵小雨常在电话里抱怨说宿舍里其他同学都有电脑,只有她没有。赵国强就多接了村里的零活,修水渠、补猪圈,能干的都干了。
村口的电线杆上长了一层青苔,上面还钉着赵小雨高考那年贴的大红”喜”字,边角已经发黄卷曲。赵国强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从不摘下来。
大四那年春天,赵小雨在微信里发了条消息,说毕业后打算在省城找工作,不回农村了。
“爸,不是我不想回去,实在是咱家条件太差了,我的同学都笑话我呢。”赵小雨在语音里这么说。
张华听了很难过,抹着眼泪说:“孩子有出息是好事,咱们就是村里人,能咋办?”
赵国强沉默了很久,然后起身去了村委会。那天晚上,村里人看到赵国强在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两瓶二锅头,一个人坐在田埂上喝到深夜。
“赵哥,想开点,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曾劝过他。
赵国强的眼里有股说不清的东西:“她那些同学,看不起咱农村人,她就真觉得咱农村人没出息?”
“你也别怪小雨,年轻人嘛,都想往大城市跑。”我说。
“我不怪她,我怪我自己没用,让闺女在外面抬不起头。”赵国强掏出烟,手有点抖。
春末夏初,赵国强突然去了趟县城,回来后就找村里的牛二开始商量卖地的事情。那三亩地可是赵家的根本,谁也没想到他会卖。
“国强,你疯了吧?地卖了,你们下半辈子咋过?”有人劝他。
赵国强摇摇头:“这地,咱种了一辈子,挣的钱还不够闺女在城里交朋友的。再说,我年纪大了,种不动了。”
卖地的消息很快传开了,村里人都在猜测赵国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有人说他得了大病要治,有人说他要拿钱给女儿在城里买房子。
我那天去他家送农药,看到赵国强正在翻一本汽车杂志,那是从村图书室借的,已经泛黄的老杂志。
“国强,你看这个干啥?”我问。
他抬头,眼里有光:“我闺女说,咱家太穷,连个汽车都没有,同学们笑话她。我想着买个车,让她回来时有面子。”
我一时语塞。赵国强家连个电动三轮都是十年前买的老款,轮胎都换了三次。他哪来的钱买汽车?
不出我所料,赵国强真的把地卖了。那三亩水浇地,年景好的时候一亩能卖两万多,他硬是卖了六万块一亩,总共十八万。村里人议论纷纷,都说牛二傻了,给了这么高的价钱。
“那是我看国强家情况特殊,小雨马上毕业,想帮衬一把。”牛二为自己辩解,但谁都知道,最近镇里要修路,那块地升值在望。
赵国强拿到钱的第二天,就坐车去了县城。三天后,他开回来一辆白色的小轿车,那是县城二手车市场买的,听说花了十五万。车不算新了,后备箱盖上有一道刮痕,但被赵国强用红布擦得锃亮。
他把车停在自家院子外面,村里人都来看热闹。赵国强那天穿了件崭新的衬衫,是张华去镇上给他买的,价签还挂在袖口,忘了剪。
“老赵,你这是…”村里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赵国强笑着说:“我闺女都上大学了,马上毕业,我这个做爹的,总不能让她没面子。”
我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那句”同学们笑话她”,大概是扎在赵国强心里最深的一根刺吧。
这个村里出去的大学生不少,可像赵小雨这样嫌弃家乡的,还真不多。大多数孩子寒暑假都会回来帮家里干活,就算在城里安了家,也常回来看看。
赵国强给女儿发了车的照片,一连几天都守着手机等回复。张华说他晚上睡觉都把手机放在枕边。
“小雨回复了没?”我问他。
赵国强苦笑:“就发了个’哦’,然后就没消息了。”
村里一个在县医院上班的高医生回来探亲,看到赵国强的车,悄悄告诉我:“那车型太老了,城里没人开这个,小雨同学肯定还是会笑话。”
我没把这话告诉赵国强。
六月底,赵小雨大学毕业。赵国强新买了身衣服,把车内里里外外又擦了一遍,准备去接女儿。临行前,他还特意去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两瓶饮料放在车上。
“闺女爱喝这个。”他对我说,眼里满是期待。
出发那天,张华没去,说是要在家里准备好吃的等女儿回来。我知道她是不忍心看女儿失望的样子,毕竟农村人进城,总有说不出的尴尬。
赵国强开着那辆白色轿车出发了,车尾的排气管冒着蓝烟,一路颠簸着驶出了村口。
那天晚上,他没回来。
第二天也没有。
张华急得团团转,村里人都帮着打电话,但赵国强的手机关机了。
直到第三天中午,那辆白色的小轿车才缓缓开回村里。车里坐着赵国强和赵小雨,女孩穿着一身简单的T恤牛仔裤,没有村里人想象中大学生的光鲜。
更让人意外的是,赵小雨哭得眼睛都肿了。
后来我从张华那里才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赵国强开着车到了学校,远远地就看到女儿站在宿舍楼下等着。他兴冲冲地按喇叭,想在女儿同学面前炫耀一下。
赵小雨看到那辆破旧的白色轿车,脸色变了。她同学惊讶地问:“这是你爸?”
赵国强下车,笑着走向女儿:“闺女,爸给你买车了,以后回家就方便了。”
赵小雨没说话,只是看了看周围同学的表情,然后强笑着对父亲说:“爸,您先去停车场等我,我还有点东西要收拾。”
赵国强在停车场等了一个小时,女儿才姗姗来迟,身后跟着几个同学。
“叔叔好。”同学们礼貌地打招呼,但眼睛里藏不住的那种怜悯和微妙的笑意,赵国强看得一清二楚。
收拾好行李,赵小雨上了车,一路无言。直到驶出校门很远,她才忍不住问:“爸,您哪来的钱买车?”
“卖了那三亩地。”赵国强实话实说。
赵小雨愣住了:“什么?您卖地了?那地不是我们家的命根子吗?”
“闺女,你不是说同学都笑话咱家吗?爸爸想着买辆车,你回家也有面子。”赵国强说着,眼角有了皱纹。
车停在了路边。赵小雨突然失声痛哭。
“爸,我就是随口一说,您怎么当真了啊!那地是咱家几辈子的根啊!”
“没事,闺女,爸还能干,到时候再买地就是了。”赵国强摸了摸女儿的头,那动作生疏得像是第一次。
但赵小雨哭得更厉害了。
原来,赵小雨早就后悔了自己的那些抱怨。大学四年,她看到了更多的世面,也明白了父母的不容易。那些曾经让她觉得自卑的家庭条件,在某些城里同学眼中反而是一种”诗意的田园生活”。
毕业前夕,她已经决定要回家陪父母过日子,在县城找个工作,离家近些。她甚至已经和几个同学约好了暑假带他们回村里玩,体验农家乐。
赵小雨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父亲看。那是她宿舍的四个女孩,每个人的父母都站在身后,有穿着朴素的农民,有西装革履的公务员,还有一位坐在轮椅上的母亲。
“爸,这是我们宿舍拍的毕业照。大家都很羡慕我有您这样的父亲,真的。”赵小雨抽泣着说,“金铭的爸爸是银行行长,可从不关心她;小丽的妈妈生病坐轮椅,还坚持来参加她的毕业典礼…我们才不会笑话彼此的家庭。”
赵国强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你为啥说不回家了?”他问道,声音有些颤抖。
“我那是气话…我看您和妈总是为我的学费发愁,就想着早点工作,少拖累你们…”赵小雨擦着眼泪说,“我没想到您会卖地买车,那地可是咱家的根啊!”
赵国强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中,他似乎看到了那三亩被汗水浸透的土地,和土地上长出的希望。
“没事,闺女,买车也好,以后你回家也方便。”赵国强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父女俩在那个路边小店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赵小雨起床发现父亲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她急忙跑出去,看到赵国强站在路边,正在和一个陌生人说话。
“爸,您干嘛呢?”她问。
“闺女,这是牛二的表弟,住在咱们县城。他说愿意出十七万把这车买走,我觉得挺合适的。”赵国强说。
“您要卖车?”
“嗯,卖了再去买地。那块地虽然卖了,但隔壁王家的地也不错,比咱家那块还肥沃些。”赵国强说着,手指轻轻敲着车顶。
赵小雨突然扑到父亲怀里:“爸,对不起,都是我不懂事…”
赵国强摸着女儿的头发,笑了:“闺女长大了,懂事了就好。”
车最终还是卖掉了,但只卖了十五万五,还亏了不少。回村的路上,父女俩挤在牛二表弟的车里,赵小雨靠在父亲肩上,像小时候那样。
“爸,我决定在县城找工作,周末就回来看您和妈。”
“好,好啊。”赵国强点头,眼睛在阳光下眯成一条缝。
两天后,赵小雨哭着回到了向阳村。村里人都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但谁也没笑话他们父女。
那天晚上,赵国强拿出珍藏的二锅头,请村里的几个老友喝酒。喝到兴头上,他突然说:“你们说,我这辈子种了一辈子地,到头来连个汽车都买不起,是不是挺没出息的?”
大家都沉默了。
是我先开的口:“国强,你把闺女培养成大学生,这在咱村里已经很了不起了。”
“就是,你看老王家,儿子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现在倒是开上豪车了,可有什么用?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几个。”李书记也帮腔道。
赵国强笑了笑,眼角有泪光闪动:“其实我知道,地才是咱农民的根本。可我就是想让闺女在同学面前有面子…”
“爸,我最有面子的事,就是有您这样的父亲。”从外面走进来的赵小雨,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花生米,轻声说道。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这对父女身上。我默默地端起酒杯,向着他们敬了一杯。
第二天一早,村里人就看到赵国强父女俩去找牛二商量买回那三亩地的事情。牛二咧着嘴笑:“那地我还没动工呢,国强哥要是想买回来,就按原价吧。”
“不,就按市场价。”赵小雨坚持道,“我已经在县城找到工作了,每个月工资够付首付的分期。”
赵国强看着女儿,眼睛里的光比六月的阳光还要亮。
现在,赵国强又开始在那三亩地上忙活了。田垄间,常能看到赵小雨周末回来帮忙的身影。有时候,还会有几个城里来的年轻人,说是赵小雨的同学,专门来体验农家乐的。
“国强,你闺女真孝顺。”村里人都这么说。
赵国强只是笑,那笑容比当年高考揭榜那天还要灿烂。
坐在村委会门口的长椅上,我跟李书记聊完了赵家的事,正准备起身回家,远处赵小雨骑着电动车经过,车后座上载着一个大箱子。
“小雨,干啥去啊?”我问。
“叔,我去给我爸送新工具呢,他说要给咱们地周围修个小水渠。”赵小雨停下车,笑着回答。
阳光下,她的笑容很明媚,就像村口那片金黄的油菜花一样耀眼。
李书记掐灭了烟,若有所思地说:“城里人总觉得咱农村苦,可他们不知道,土地才是真正的根。”
“是啊,有的人一辈子都没明白这个道理。”我点点头,望着赵小雨远去的背影。
那个下午,田野里传来赵国强唱的山歌声,苍凉中带着欢喜,在向阳村的上空久久回荡。
来源:番茄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