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在县城最繁华的大街上有家小小的五金店,当年从乡下出来,也算小有成就吧,虽然不富裕,但安稳。店里总有些老物件,生了锈的钳子上还挂着标签,写着”十年八折”,我爱人常说这都快成古董了,让我扔了,我倒觉得挺有意思。
我在县城最繁华的大街上有家小小的五金店,当年从乡下出来,也算小有成就吧,虽然不富裕,但安稳。店里总有些老物件,生了锈的钳子上还挂着标签,写着”十年八折”,我爱人常说这都快成古董了,让我扔了,我倒觉得挺有意思。
那是去年五月。堂弟小强结婚这天,天气闷热得很。
结婚当天早上六点,我就被姑姑电话喊去帮忙,拎着两瓶茅台去了。县城里现在结婚挺讲究,酒店订在县城最好的悦华大酒店,十几桌,摆了不少红包箱,小强穿了套藏青色西装,领结松松垮垮地挂着,满脸紧张地抽烟。
“大哥,你说花姐会不会嫌咱酒席少啊?”小强拽我到角落,声音有点发抖。我拍拍他肩膀,“瞎想啥呢,你们感情不是挺好的吗?”
小强和花姐谈了三年,两人是在服装厂认识的,花姐家条件是比小强家好些,家里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父母有点嫌小强家底薄,但花姐挺倔,一直跟小强好着。
早上九点,婚车队出发去接新娘。我坐在姑父的面包车里,一路上小强同学放的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县城天桥下老大爷们打扑克的手都没停,只是懒懒地抬头看了一眼。
到了花姐家,小区门口的保安让我们把鞭炮收了,“不让放,扰民”。
我站在新娘家楼下,堂弟跟伴郎们上去了。空调外机滴着水,砸在楼下的积水坑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十分钟后,楼上传来一阵嘈杂声。
“怎么会这样?” “花姐去哪了?” “怎么会不见了?”
花姐不见了。
卧室窗户开着,床单皱成一团,裁剪过的婚纱摊在床头。小强的手机响了,是花姐发来的微信语音:“对不起,我真的下不了决心…”
语音没说完,声音哽咽了。
小强站在新娘家空荡荡的卧室里,手机掉在地上,屏幕黑了,他也不去捡。伴郎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花姐妈捂着嘴哭,花姐爸面色铁青,一个劲儿抽烟,烟灰掉在新买的地毯上,也懒得弹。
我上前搂住小强肩膀,他身体僵硬,像块石头。
“回去吧。”我说。
一路上,婚车队悄无声息地返回县城,刚才还喧闹的车队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引擎呜呜的声音。县城老城区有条河,河边柳树低垂,有个老人在给鸟笼晒太阳,鸟儿扑棱着翅膀,我们的车队经过,鸟儿没叫,老人也没回头。
回到酒店,小强站在门口,眼神空洞地看着陆续到场的客人。姑姑僵着笑脸,一个个解释情况,让大家先吃饭。
“新娘临时生病了…” “有点急事处理…” “可能要晚点来…”
亲朋好友们面露尴尬,却也不好多问,闷头吃饭。宴席还是办了,但气氛冷清,酒席上生猛海鲜刚上来就凉了,没人有胃口。男方这边人心不在焉,女方那边干脆都撤了,只剩几桌远方亲戚不知情,还在热热闹闹地喝着。
一桌上舅舅问我:“新娘呢?” 我摇摇头,他立刻明白了,叹口气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宴席草草结束,亲友们都散了。姑姑瘫坐在酒店大厅沙发上,抹着眼泪。
“五万块的彩礼,两年的工资啊…”姑父站在窗前,嘴里嘟囔着。
我开车送他们回家,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姑姑家住县城西边的老小区,电梯常年故障,爬到五楼,姑姑气喘吁吁地掏钥匙,手抖得厉害,钥匙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刺耳极了。
姑姑从那天起就没下过楼。
婚礼后第二天,姑父去上班了,说生活还得继续。小强请了一周假,整天窝在房间里打游戏,游戏里的枪声透过薄薄的墙壁传出来,像是他对这个世界无声的抗议。
我每天下午收摊后会去看看他们,带些菜,有时带点肉包子,姑姑爱吃的那家老店的。老板娘总问我:“你姑姑最近咋没来?”我只是笑笑,说她忙。
第三天,我带了姑姑最爱吃的糯米藕去看她。敲了半天门,姑父来开的门,声音很小地说:“你姑姑在屋里躺着,不想见人。”
屋里窗帘紧闭,空气浑浊,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姑父把垃圾袋打开,慢慢地收拾着。我走到姑姑房门前,轻轻敲了敲。
“姑姑,我带了糯米藕来。”
没人回应。
隔着门,我听到收音机的声音,是县里的戏曲台,正播着《西厢记》。姑姑以前跟我说过,年轻时她最爱这出戏,说是跟她和姑父的故事有点像。但姑父从没提过这事,只是每次姑姑听戏,他就去阳台抽烟。
我把糯米藕放在餐桌上,跟姑父说了声”明天再来”,就下楼了。
楼道里的灯坏了两个,下到三楼时几乎是摸着墙走的。转角处窗台上放着几盆仙人掌,许久没人浇水,干巴巴的,却依然倔强地活着。看得我心里一酸,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姑姑。
第三天晚上,我刚关了店门,手机响了。是小强。
“大哥,你能来一趟吗?”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来有点不对劲。
“咋了?”
“楼下停了辆奔驰,一直按喇叭,说要见我妈。我爸下去了,到现在没上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马上到。”
骑着电动车穿过县城,晚上七点多,路灯已经亮了,街上卖臭豆腐的摊位前排了长队,香味飘了一路。路过老戏院,门口贴着新海报,《西厢记》专场,下周二演出。
到了姑姑家楼下,果然停着辆黑色奔驰,车灯开着,照亮了昏暗的小区角落。姑父站在车旁,弯着腰,手扶着车门,似乎在和车里的人说话。
我走过去,姑父看见我,眼神复杂。
“来了?”他直起腰。
车窗缓缓摇下,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里面,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看着我,笑了笑:“你是小强堂哥吧?请你姑姑下来一趟。”
“你是谁?”我皱眉问道。
“我是花姐的舅舅,周林。”他把名片递给我,上面印着”周氏集团董事长”几个字,还挺气派。
“找我姑姑干嘛?”
“花姐在我那儿,有些事情,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我看了眼姑父,他低着头,手指不停地搓着衣角,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走,上楼说。”我拍拍他肩膀。
“不了,就在车里吧,方便点。”周林笑容和气,但语气不容拒绝。
姑父转向我:“你去喊你姑姑下来吧,她这几天没出门…”
我点点头,快步上楼。敲了好几次门,小强才开门,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
“大哥,是谁啊?”
“花姐舅舅,让姑姑下去一趟。”
小强脸色一变:“不去!凭什么去!”
屋里传来声音:“谁来了?”姑姑站在卧室门口,头发凌乱,穿着睡衣,眼下一片青黑。
我把情况说了,姑姑愣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没一会儿,换了件灰色外套出来。
“姑姑,你别去…”小强拉住她。
姑姑摸摸他的头:“没事,妈去看看。”
下楼的时候,姑姑走得很慢,扶着楼梯扶手,像是每一步都很艰难。到了楼下,她看见那辆车,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周林看见姑姑,立刻下车,微微鞠躬:“李姐,好久不见。”
姑姑点点头,没说话。
周林打开后车门:“上车聊吧。”
姑姑看了我和姑父一眼,上了车。车门关上后,我和姑父站在原地,像两根木桩,不知该做什么。
姑父从口袋里掏出烟,却发现忘了带打火机,尴尬地笑了笑,又把烟放回去。
“姑父,到底怎么回事?”我忍不住问。
姑父叹了口气:“说来话长…”
就在这时,车门开了,姑姑下来了,脸色平静,对我们说:“回去吧。”
我们跟着她上楼,一路无言。进了屋,小强立刻迎上来:“妈,他们说什么了?花姐在哪儿?”
姑姑看着小强,忽然伸手抱住他,轻声说:“儿子,对不起。”
小强愣住了,从小到大,姑姑很少这么抱他。
姑姑松开手,坐在沙发上,示意我们也坐。她看起来忽然间苍老了许多,却也莫名轻松了些。
“我得跟你们说点事。”姑姑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姑姑今年53岁,年轻时在县里纺织厂上班,那是县里最好的国企。姑父在厂里开叉车。他们是厂里公认的金童玉女,男的老实肯干,女的漂亮能干。结婚后生了小强,日子过得简单而幸福。
“那时候厂里每年组织一次外出旅游,97年去了杭州。”姑姑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姑父起身去厨房倒水,动作很慢,似乎不想听接下来的故事。
“在西湖边上,我认识了周林。那时他刚从国外留学回来,在旅行团做临时翻译。”姑姑盯着茶几上的水杯,仿佛那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我们…来往了一段时间。”姑姑说得很委婉。
小强睁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后来,厂里要裁员,我被裁了,你爸留下了。周林说可以帮我介绍工作,在杭州。”姑姑的声音开始颤抖。
姑父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水杯,水已经满得溢出来了,他浑然不觉。
“我…我差点就走了。”姑姑抬头看了姑父一眼,眼中含泪,“但是我没有。”
“那年你三岁,发高烧住院,我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看着
来源:一颗柠檬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