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不是因为他家馄饨有多特别——馅料就那么回事,肉末、虾皮、木耳丁,赶上好日子会多加点香菇。也不是摊位有多显眼——就一辆改装三轮车,前面放着蒸锅和卤汁盆,侧面挂个褪了色的塑料菜单,上面的价格贴了又贴,数字边缘都磨圆了。
在我们这个县城,说起老赵的馄饨摊,可能连十岁小孩都能指对方向。
不是因为他家馄饨有多特别——馅料就那么回事,肉末、虾皮、木耳丁,赶上好日子会多加点香菇。也不是摊位有多显眼——就一辆改装三轮车,前面放着蒸锅和卤汁盆,侧面挂个褪了色的塑料菜单,上面的价格贴了又贴,数字边缘都磨圆了。
是因为老赵这个人,和他那句”不打折”。
“小碗八元,大碗十二,不打折。”
这句话他说了三十年,连语调都没变过。哪怕前面排着长队,后面有人催,他也要板着脸一字一顿地重复。物价从两位数涨到三位数,他的馄饨却只涨了两次价。
当然也有人问过:“老赵,你这生意做得,怎么不见你买房买车啊?”
老赵总是摸摸后脑勺那块秃得锃亮的地方,笑笑说:“我这不赚大钱,只赚自己该赚的。”
什么叫”该赚的”,没人知道他的算法。但镇上人心里都有数,老赵的馄饨里肉比别家多三成,他那小塑料瓶装的辣椒油都是自己熬的,用的是山上那种细长的小米椒,呛得你连打三个喷嚏,眼泪鼻涕一起来。
好多人都戏称老赵说:“你那辣椒油要是单卖,准赚得比馄饨多。”老赵就”嘿嘿”两声,说:“那都是添头,不单卖。”
我跟老赵熟起来,是因为儿时常给他送醋。我家隔壁开小卖部,老赵总来买醋,每回都是两大瓶。后来我跟我爹学了开玩笑,有一回看见老赵又来买醋,我就说:“老赵,你那馄饨再不放点别的,都要成醋汤了。”
老赵蹲下来,笑眯眯看着我:“你一天到晚就知道贫嘴,怎么不见你来吃我的醋汤馄饨啊?”
那时候我刚上初中,馋得很,但零花钱不多。老赵看出来了,说:“明儿个你来,叔给你煮一碗,不花钱。”
那是我第一次吃老赵的馄饨。说来惭愧,都三十来岁的人了,到现在还记得那碗馄饨的味道。不是因为多鲜,而是碗底有一层老赵特地给我多加的虾皮。那时我妈总念叨我长身体缺钙,看来是让老赵听去了。
吃完我问老赵为啥对我这么好,他摸摸我的头说:“好孩子就该对他好点。”
后来我才知道,老赵的儿子在我出生那年得了白血病,折腾了大半年,也没熬过来,年纪比我还小两岁。
那段日子我常去老赵摊子,一开始是蹭吃的,后来是蹭他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再后来是听他讲故事。老赵不爱说自己,总是讲些古代的将军啊,侠客啊,讲得绘声绘色。我这才明白,为啥他摊子前总有那么多老主顾——不全是为了那碗馄饨啊。
念大学那年,我考到省城去了。临走那天,老赵给我包了个红纸信封,说是他和老伴的一点心意。我推辞不过,收下了,后来打开一看,是两千块钱,用旧报纸包着,角都捋平了。
我在电话里又哭又笑:“老赵,你也太见外了,真把我当外人啊。”
老赵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你这孩子,懂个屁。那是看着你长大的人给你的福气,不收,你跟谁闹啊?”
大学四年,每个假期回家,我第一站必去老赵摊子。他总会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记着我什么时候该回来,摊子上都备好了我爱吃的小菜——一碟腌萝卜,一小盅自制的豆腐乳。
“你妈说你最近喜欢吃这个。”他会这么解释,然后转身去煮馄饨,好像怕我看见他眼里的东西。
我工作后,在省城安了家,回县城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去,老赵的摊子总在原地,只是他脖子上的毛巾一年比一年白,额头上的皱纹一年比一年深。
有一年,我带了女朋友回家,特意去老赵摊子。他笑得见牙不见眼,悄悄往我碗里多加了几个馄饨,还拿出珍藏多年的白酒,说是女儿女婿回来了,得喝两盅。
摊子生意很忙,他却坚持要和我们聊天。一问才知道,他有了个孙子,刚满周岁。说到这个,老赵眼里有光,从围裙口袋掏出手机,翻出照片给我们看。
“老赵家终于有后了,”他咧着嘴笑,“这孩子壮实,跟他爷爷我一样。”
看他那模样,我才发现,原来老赵也有这么柔软的时候。
我们这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重要的地方就那么几个:县医院、县一中、新华书店、还有火车站。老赵的摊子就在县医院斜对面那条街上,到了傍晚,街灯亮起来的时候,他那盏沾了油烟的灯笼就会准时亮起来,远远看去,像一颗模糊的红星。
有天晚上,下了暴雨,我和女朋友冒雨去老赵摊子。平时这个点儿,他早该收摊了,可那天灯笼还亮着。近了才看见,老赵不在,是他儿媳妇在那煮馄饨,手忙脚乱的。
“老赵呢?”我问。
“我爸…在医院,小峰发烧了,都39度多了。”儿媳妇边包馄饨边回答,眼眶红红的。
我这才知道,老赵的孙子前天突然高烧不退,昨天确诊了肺炎,送进了医院。老赵夫妻俩轮流守着,儿子回家补觉,儿媳妇来照看摊子。
“那你还开摊啊?”
“爸不让关,说有好多老主顾等着呢,”儿媳妇顿了顿,“而且,医院那边花销大,这摊子现在不能停…”
我和女朋友对视一眼,二话没说,一人系上一条围裙,帮着煮馄饨、收钱、擦桌子。看我们会煮馄饨,儿媳妇惊讶得不行。我没解释,只笑笑说:“去吧,医院那边更需要人,这里有我们呢。”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老赵儿子小军电话,说孩子病情加重,需要转院,但医院床位紧张,要找人帮忙打通关系。我连忙打了几个电话,终于通过大学同学的关系,在省城儿童医院预留了床位。
那天下午,我去医院看老赵一家。推开病房门,我愣住了——病床边站着两个护士,还有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低头写着什么。转头一看,病房外的走廊上还站着七八个人,有的端着保温饭盒,有的提着水果,大多是上了年纪的面孔,都是我在老赵摊子见过的常客。
医生见我进来,扶了扶眼镜问:“你也是来看小峰的?今天探视的人真多。”
我还没回答,一个护士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有人来,轮流着进来看一眼就走,也不打扰病人休息。”
我走到老赵身边,看见他红着眼睛,站在病床前,嘴唇哆嗦着。床上的小男孩睡得正香,面色红润了不少。
“好多了,”老赵哑着嗓子说,“药效果不错。”
“那就好,”我拍拍他肩膀,“都安排好了,明天一早转省城。”
老赵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握住我的手,用力捏了捏。转身时,我看见病床头的小柜子上,摆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像是一份名单。
走出病房,我又看了眼那些等候的人,这才发现走廊尽头还站着更多人,队伍一直排到了电梯口。
“这些人都是…”
“都是来看小峰的,”走廊上一个瘦高的中年人插嘴道,“老赵家那娃娃病了,大家伙都来看看。”
正说着,电梯门打开,又走出几个人,手里拎着水果、牛奶、营养品。看见我,有人问:“是不是这边?老赵孙子住这个病房吗?”
我点点头,心里一阵发热。
第二天一早,在去医院的路上,我特意绕到老赵摊子那条街。远远看去,三轮车摊位上围着一群人,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走近一看,原来是老赵的儿子在那煮馄饨,旁边帮忙的是几个平时来吃馄饨的常客。
更奇怪的是,摊子前排着长队,一直延伸到街角,足有几十号人。我站在队尾,听前面几个人聊天。
“你说老赵家孙子那病严重不?听说要转省城医院去了。”
“应该没大碍,就是治起来费钱。我听说要十来万呢。”
“十来万啊,难怪这馄饨今天特别好卖,我都排半小时了。”
“谁说不是呢,平时我哪吃这个,今天特意过来捧个场。”
我这才恍然大悟,再仔细一看,队伍里有穿西装的,有戴安全帽的工人,还有拎着书包的学生,甚至还有几个穿白大褂的,应该是医院的医生护士。
小军忙得满头大汗,见到我,挤出一丝笑:“这阵势,我都快忙不过来了。”
“需要帮忙吗?”我问。
他摇摇头:“不用,这些叔叔阿姨都在帮我呢。”我看了看,真的有四五个五六十岁的大爷大妈在一旁帮着收钱、擦桌子,全是老赵平日里的老主顾。
下午,我陪老赵一家去省城儿童医院。车还没到医院门口,老赵的手机就响个不停。电话那头是他儿子:“爸,你们到哪了?这边摊子…”
老赵皱起眉头:“摊子今天不是不开了吗?”
“不是,是…”小军支支吾吾,“大家都送东西来,我家门口都堆不下了。”
到了医院安顿好小峰,我和老赵下楼去医院超市买日用品。路过一层大厅,远远看见墙上的大屏幕在播放新闻,画面上赫然是老赵的馄饨摊,旁边打着字幕:“30年只卖馄饨不打折,孙子病危全城送温暖”。
老赵站在那里,愣住了。
回到县城后,我特意去了趟老赵家。推开门,差点没认出那是他家——客厅、走廊、甚至厨房都堆满了东西:水果、营养品、玩具、甚至还有几个崭新的氧气瓶。门口贴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送东西人的名字,有些我认识,更多的是没见过的。
“这些都是…”
“都是这两天送来的,”老赵儿媳妇说,“有些人我们都不认识,说是听说了这事儿,特意来的。”
来源:百香果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