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天热了,我坐在县城儿子家阳台上,跟着旁边小区广场上的大妈们一起扭秧歌。扭得不怎么标准,但挺热闹的。
天热了,我坐在县城儿子家阳台上,跟着旁边小区广场上的大妈们一起扭秧歌。扭得不怎么标准,但挺热闹的。
儿媳妇小丽回来了,挎着个包,看见我在阳台上扭着,脸立马拉了下来。
“妈,您能不能别在阳台上跳舞?楼下都看着呢。”
这是今天的第三次提醒。上午是叫我别把毛巾挂阳台上晾,中午是说我吃饭声音太大。我没吱声,收了毛巾,吃饭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嚼。
她还是不高兴,说:“妈,明天我领导来家里吃饭,您能去隔壁老李家坐坐吗?”
我点头,随口问了句:“吃啥?”
她叹了口气:“煲了个花胶汤,蒸了条鲈鱼,还有牛排…这些你也不懂。”
说完,看见我手里的塑料袋——刚从楼下买了两个肉包。她嫌弃地看了一眼:“妈,能不能别老用这种塑料袋?多环保污染啊,这些东西闻着都一股村里的味道。”
我笑笑,说知道了。拎着包子回房间了。
我是李芳,今年65岁,县城机械厂退休工人。老伴五年前走了,儿子在县城银行上班,娶了城里的媳妇小丽,在市中心医院当护士。
儿子孝顺,常接我来住。可每次住不到三天,就感觉是个多余的人。
小丽从来不说难听的,就是总能让你知道自己不合适。
“妈,茶几上别放瓜子壳。” “妈,这衣服颜色太老气了。” “妈,这个电视别开那么大声。”
我是乡下人,没什么文化,手上的茧子洗不掉,说话的声调降不下来,走路的步子放不轻。
儿子为这事跟她吵过,可我知道,媳妇说得没错。
我确实是个乡下人。
那天晚上,我把最后一本日记从床底下的旧皮箱里拿出来,翻开空白的一页。
“2024年6月5日,星期三,晴。今天扭秧歌被小丽看见了,她好像不喜欢。明天领导来家里,我去老李家坐坐。我想给小军买个新手机,他那个用五年了,屏都碎了。”
我从1984年开始写日记,那年儿子刚出生。一开始是记录他的成长,后来成了习惯。40年了,没间断过,连老伴走那天也写了。
这些日记本,有的发黄了,有的被水泡过,还有一本被老鼠啃了角。它们跟着我从农村的土房子,到县城的筒子楼,再到现在儿子的商品房。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种了几畦菜。 给儿子做了双布鞋。 工厂发了两斤猪肉。 捡了个煤炭锅,修好了。
真正的大事,反而写得简单。
“儿子考上了大学,高兴。” “老王出事了,人没了,可惜。” “老伴走了,雨下得真大。”
第二天,我早早去了老李家。老李比我大两岁,也是从农村来的,住在隔壁单元。
老李泡了壶茶,是用塑料饭盒装的菊花。我们坐在他那个塌了一角的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因为我们都有点耳背。
“你儿媳妇又赶你出来了?”老李问。
“没有,是她领导来。”
“城里人就是麻烦,我闺女也是。上次,我去她家,嫌我拖鞋太丑,非让我穿她买的那个…那个什么来着?”
“拖鞋嘛,能穿就行。”
“就是,你看我这双,十几年了。”老李抬起脚,露出一双开裂的蓝塑料拖鞋。
我们笑起来,笑着笑着,老李突然正经了:“芳啊,你说咱们这辈子到底为啥?”
“啥为啥?”
“就是…活这一辈子,图啥?”
我想了想:“图个后半辈子比前半辈子强点?”
老李点点头,又摇摇头:“要我说,就图个热闹。”
窗外,有人在吵架,好像是为了一个晾衣架的位置。
晚上回去时,看见儿子在沙发上躺着,电视开着。小丽不在家。
“领导来了?”我问。
“嗯,走了。”
“吃得好不好?”
“还行吧。”
他好像有心事,但没说。我也没问。我们就这样,坐在一起看电视,看了个广告,我问:“这个洗衣粉真有那么好使吗?”
他笑:“那肯定没有,都是广告。”
我也笑:“你小时候,咱村里来了个卖药的,说他那药能治百病。你爹信了,买了一大包。结果那人第二天就跑了,药全是面粉做的。”
“记得,你还拿来和面做饼了。”
“糟蹋粮食啊,扔了多可惜。”
电视里正放着一个中年女人买房的广告,她站在阳台上,笑得特别灿烂。
三天后,我收拾东西准备回乡下。每次在儿子家住,都是这样,住几天就不自在,总想回自己的老房子。
那是个小平房,有个小院子,种了几棵菜。墙皮掉了不少,但住了几十年,习惯了。
正收拾时,看见小丽站在门口。
“妈,您这是要走啊?”
“嗯,在家待着舒服。”
她欲言又止,最后说:“那…您当年怎么挣的钱给小军上大学啊?”
我愣了一下:“做点小买卖,借了点钱,也没啥。”
“听小军说,家里那会儿很困难的。”
“哪家不困难,不都这么过来了。”
收拾完,我拉上箱子拉链,却怎么也拉不上。使劲拽了几下,拉链突然断了。衣服散了一地,还有几本日记本掉了出来。
小丽帮我捡,无意中翻开了一本。
“1998年8月30日,儿子明天就要去大学报到了。今天我去卖血了,拿了500块钱,加上上次卖的400,这个月的血钱总共900了。够儿子第一个月的生活费了。老魏家的驴车明天一早就走,5点就得起。儿子的棉被缝好了,垫了两层棉花,冬天应该不冷。今天膝盖疼,可能站得太久了。”
小丽怔住了。
我赶紧抢过来:“旧东西了,别看了。”
她拿起另一本:“2002年5月19日,儿子说要买电脑,学校里同学都有。我去问了,要4000多。厂里加班,我都接了。晚上在县城夜市摆了个小摊,卖煎饼,一个两块,一晚上能卖30个左右。但被城管赶了两次,丢了锅和面盆。没关系,明天再买新的。儿子要考研,他说考上研究生就能找个好工作。我相信儿子。”
我把日记本都塞回箱子,有点尴尬:“小丽,这些都是老黄历了,别看了。”
她却拿起第三本:“2010年4月8日,儿子说找了个女朋友,是城里人,在医院工作。听说城里的姑娘都讲究,我把前些年买的小金戒指拿出来,准备见面时送给她。厂里说下个月可能要裁员,我年纪大了,估计是要走的那批。没关系,找点别的活干。”
小丽的眼睛湿了。
那天晚上,小丽和儿子把所有的日记本都看了。
老旧的塑料皮日记本,有的已经开胶了,有的还夹着发黄的火车票和汽车票。
1984年到2024年,整整40年。
我一直在床边坐着,有点不知所措。这些日记从来没给人看过,连老伴都没看过。
看完后,儿子抱着我哭了。小丽也哭了,她说:“妈,对不起,我从来不知道…”
我摆摆手:“有啥对不起的,都是应该的。”
“不,您不知道,我…我爸妈离婚了,我从小就是爷爷奶奶带大的。他们总说我妈不负责任,我以为…”她说不下去了。
后来,儿子跟我说,小丽从小缺少母爱,对婆媳关系很敏感,怕我像她妈一样。
我想了想,说:“那咱以后好好的就行。”
两个月后,小丽和儿子带我去看了一套房子。
是城东的一个小区,两室一厅,阳台朝南,采光很好。楼下就是个小广场,每天早上都有人跳广场舞。
“妈,这房子是给您买的。”小丽说,“离我们家很近,十分钟就到了。”
我惊了:“这,这怎么能行,得多少钱啊!”
“我们攒了些,又贷了款。您辛苦一辈子了,该有个好地方住。”
我站在阳台上,看见楼下几个老太太正拉着广场舞。隔壁的阳台上挂着几件晾晒的衣服,有袜子、小背心,还有条红裤衩。
小丽说:“妈,您以后在这跳舞,想怎么跳就怎么跳。”
我突然笑了:“行啊,我明天就带着秧歌鼓来。”
小丽和儿子都笑了。
我想,这辈子,最大的收获不是这套房子,而是这一刻的笑声。
搬家那天,我把那个装日记的旧皮箱也带来了。
安顿好后,小丽给了我个礼物,是个漂亮的本子,她说:“妈,您这辈子写了那么多日记,记录了我们的成长,现在该记录您自己的生活了。”
我翻开本子,第一页小丽已经写了:
“2024年8月15日,星期四,晴。今天是婆婆搬新家的日子。我终于明白,素质不是城里人和乡下人的区别,而是人心的区别。婆婆用四十年的日记教会了我什么是真正的爱。希望以后的日子里,我能成为像她一样的人。”
我看完,笑了,在下面写上:
“今天搬新家,小丽和儿子给了我个新本子。楼下有个卖煎饼的,两块钱一个,比我当年卖的好吃。今晚吃啥呢?”
窗外传来小区的广播声,说明天要停水,请大家储水。
一只麻雀落在阳台上,看了我一眼,又飞走了。
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新家,我终于可以大声地说话,可以把毛巾挂在阳台上,可以用塑料袋装东西,也可以穿着老棉袄扭秧歌。
我想,这大概就是老李说的”图个热闹”吧。
活了一辈子,到头来,不过是想做自己。
来源:清爽溪流ikhZi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