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夜风卷起流水线提速通告的时候,丁建国正捏着铜垫片在锅炉压力表上划第三道痕。铁片刮擦的刺啦声惊醒了通风管里的蝙蝠,黑压压的翅膀扫过小芳的作业纸——那张画着锅炉房冒蒲公英的蜡笔画,正被夜班女工的高跟鞋碾进污水坑。
第七章 螺丝钉的乡愁
丁建国和闺女小芳在深圳的日子刚刚稳定些,老天爷就又往脚底下扔绊脚石。
夜风卷起流水线提速通告的时候,丁建国正捏着铜垫片在锅炉压力表上划第三道痕。铁片刮擦的刺啦声惊醒了通风管里的蝙蝠,黑压压的翅膀扫过小芳的作业纸——那张画着锅炉房冒蒲公英的蜡笔画,正被夜班女工的高跟鞋碾进污水坑。
"东北叔!阿珍姐被卷进贴片机了!"河南姑娘周小妹哐当撞开铁门,流水线耳塞还晃荡在脖子上。丁建国抄起刮刀往车间冲,军胶鞋踩得满地电阻劈啪响,像当年在红星厂澡堂踩碎肥皂头。厂门口老王的烤玉米摊歪在地上,焦糊味混着烧化的塑料,呛得人想起九八年下岗工人烧轮胎的黑烟。
阿珍的紫色丝巾绞在传送带齿轮里,睫毛膏被眼泪冲成黑水。丁建国抓住她发抖的手,突然发现这手和妻子秀兰化疗时的手一样凉。“没事的,”他摸出铜垫片卡住齿轮,“九五年老张头的手指头就是这么保住的。”
小芳的期中试卷夹在锅炉房值班本里带回来,造句题上打着红叉,“我的故乡在锅炉房”七个铅笔字歪歪扭扭却很认真。班主任穿着漆皮高跟鞋来家访的那天,丁建国用去污粉把铁皮柜擦得发亮。那个潮州女人带着虾饺的油味说:“丁先生,小芳同学需要建立正确的家乡认知。”秀兰端来的菊花茶在搪瓷杯里打转,杯子上“1987年度先进生产者”的红字褪成了虾粉色,就像她最后一次化疗的脸。
晚上,丁建国把铜厂徽按在作业本上。红星机械厂的印子留在作文格里,小芳突然哭着推过来蜡笔画:“他们说烟囱不会长蒲公英……”丁建国用手指沾着茶水在木桌上画弧形进风口、蜘蛛网似的管道,最后在烟囱顶画了朵白绒球。“锅炉房会开花的,”他给女儿别好头发,“春天抽风机一转,白毛毛能飘三条街。”
老王抱着烤玉米冲进来,带进一股焦香味。“夜市看见小刘了,”他往铁皮柜弹烟灰,“那孩子在修车铺补胎,左手三根钢钉反光。”丁建国想起九三年车工比赛,小刘被铣刀切掉指甲还硬撑着车完零件。现在那孩子的微信头像还是红星厂劳模照,朋友圈却发着老家修车铺的价目表。
周末华强北挤得像煮开的电子元件汤。丁建国紧抓女儿的手穿过人群,二手复读机摊位上挂满磁带。沈阳老乡趁找钱往他兜里塞两盒“何日君再来”。“给孩子学英语,”那人突然冒东北话,“这歌厂里广播天天放。”丁建国摸到磁带壳裂缝里的锈,想起下岗那年老张头把厂广播站磁带全都泡进了防冻液。
天桥上,小芳把复读机贴耳朵转圈。远处帝王大厦玻璃墙映着夕阳,霓虹灯像火星子亮起来。“爸,会带我回东北看真锅炉房吗?”女儿的话让丁建国停住脚。桥下打工仔的自行车流叮当响,像老厂下班的铃声。他指着惭暗的天空:“看那些霓虹灯,像不像锅炉溅出的火星?”
夜班警报突然尖叫。丁建国冲回锅炉房时,德国锅炉的液晶屏幕正疯狂闪烁“过热警告!”。他扯开衣服露出左胸的烫伤疤——九五年锅炉爆炸留下的,此刻跟着警报声隐隐发烫。当铜垫片塞进检测口时,他好像听见蒸汽管里飘出秀兰的声音:“老家锅炉房的野蔷薇,该开花了吧?”
来源:踏遍青山人未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