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今年桃子价格不错,我每天早上五点就骑电动车去地里,小心地把那些带着露水的桃子装进泡沫箱。外行人不知道,摘桃子也有讲究,手上不能戴戒指,指甲不能太长,桃子表面的那层白霜一碰就没了。
今年桃子价格不错,我每天早上五点就骑电动车去地里,小心地把那些带着露水的桃子装进泡沫箱。外行人不知道,摘桃子也有讲究,手上不能戴戒指,指甲不能太长,桃子表面的那层白霜一碰就没了。
电瓶车的前筐挂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我的早饭——两个卤蛋,一个肉包,和一瓶已经不凉的矿泉水。袋子上印着”吉祥超市”,虽然这家超市三年前就倒闭了。
到家时手机响了,是赵强。
“老陈,近来怎样?”电话里的声音有些虚,像隔着层塑料膜。
“还行,忙着卖桃子。”
“哦。”他顿了顿,“上次借你的钱,我还在想办法。”
这话我已经听了八年。
赵强初中跟我同过桌,他妈当年卖烧饼,经常送我一个。高中后他去了市里念书,我留在镇上读职高。后来各自成家,偶尔过年才见一面,不过关系一直不错。
八年前,他说做手工扇生意好,但缺启动资金,问我借十万。当时刚好卖了一块祖上留下的地,手里有点闲钱,我就借给他了。
“你现在还摆地摊?”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嗯,日子不好过,卖几把扇子能有多少钱。”
挂了电话,我把桃子码好,上面的摆得端正些,下面的随便塞,买桃子的大部分是城里人,和买菜的不一样,讲究。
中午十一点,太阳直晒得让人发晕。刚卖完一箱桃子,老刘端着碗粥过来,腰间挂着把剪刀,估计是刚给别人修过脚。这片摆摊的人,谁都有两三手活计。
“听说你去县里给儿子交伴读费了?”老刘嚼着粥里的咸菜问我。
我点点头,手里掂着剩下的桃子,挑了个压箱底的大个吃。
“两万呢,值得吗?”
“不读书怎么办,就这样吧。”我说。
老刘往嘴里扔了片咸萝卜,“你赵强哥不是欠你钱吗?他儿子都上大学了,你怎么不去要?”
“哪还得上,人家说日子难呢。”
老刘叹口气,“我让你小心点来着,当年他妈烧饼摊装修得跟店面似的,一家子会来事。”
我不想继续这话题,指了指他碗里,“今天又是萝卜?”
“菜价太贵了,我这牙口也不好,就萝卜咸菜凑合。”老刘喝完最后一口粥,用舌头顶顶牙,“前几天牙又疼,一顿药吃下去,五百多。”
老刘年纪比我大,一直是单身。我时常觉得他看透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下午收摊,我在大排档吃了碗面。旁边坐着两个小年轻,指甲里带着泥,应该是建筑工。
“唉,我表哥回来了,开着一辆奔驰,比我一年工资还贵。”
“怎么赚的?”
“外地混,说是做销售。每次回来都给家里人送东西,乡亲们都觉得他有出息。”
“那你怎么不跟他干?”
“去年我去了,太累了,还得垫钱,干了三个月没赚到,就回来了。”
我吃完面,留下十五块钱。碗底还有些汤,但我不想喝完,这面馆的老板从来不放香菜,说浪费。
晚上回家,儿子正对着作业本发愣。虽然是暑假,但伴读班的作业一点不少。
“爸,咱家那个叔叔真的住豪宅吗?”儿子头也不抬。
“谁?”
“妈说的呀,就是欠咱家钱的那个赵叔叔,妈说他住大别墅呢!”
我看了眼厨房里正在烧水的老婆,摇摇头,“你妈乱说的,写你作业。”
老婆走过来,手里拿着块抹布,“三叔家的小芳说看见了,赵强在东郊那个高档小区买了套大房子,还开宝马呢!你说他还跟你装穷!”
“可能认错了。”我坐下来,给儿子削了个苹果。
“这么多年了,十万块,算上利息不少钱了。要回来给儿子报个好点的班。”老婆的眼神里藏着怨气。
我不想再说,打开电视。新闻联播刚结束,是个关于农村发展的专题。
第二天,老刘没来摆摊。听说他牙疼得厉害,去医院了。
我把摊子收了一半,决定去县城看看。没告诉老婆,她知道了又要让我去要钱。
到县城已经是下午。东郊那个小区确实不一般,大门口两只石狮子,保安穿着制服。我问保安赵强住哪栋,保安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说没这个人。
我不信,找个树荫坐下等。背包里有个从家带的桃子,肉都软了,但还是凉的。咬一口,汁水流到手上,黏黏的。
这时一辆黑色宝马开进来,车窗降下,是赵强。他好像老了许多,但穿着光鲜,头发梳得很整齐。
他先是一愣,然后赶紧把车停在路边,走过来。
“老陈,你怎么来了?”
“路过,听说你住这。”我把啃了一半的桃子扔进垃圾桶。
“是啊,不过这房子是公司的,不是我的。”他笑着说,但眼睛没看我。
保安走过来问,“赵总,这是您朋友?”
“是,老同学。”赵强拍拍保安肩膀,然后对我说,“走,上去坐坐。”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发现他西装内侧口袋里露出金属边的东西,像是一支钢笔。电梯镜子里,我们站得有点远。
房子比我想象中还要豪华,客厅里一个鱼缸比我家门还大,地上的地毯能把我这双满是泥的解放鞋完全吞没。
“还在卖手工扇?”我坐在沙发上,问他。
赵强抿着嘴,从冰箱拿出两瓶啤酒,瓶身上的水珠滴在大理石地板上。
“哎,那个只是兼职。”他打开一瓶递给我,“其实是做微商代理,刚开始几年确实不行,每天发朋友圈,没人理,挺难的。”
我点点头,喝了口啤酒。大品牌的,但我还是更习惯那种十块钱六瓶的。
“后来慢慢做起来了,现在手下有几千号人,都靠我吃饭呢。”他说着,拿出手机给我看一张照片,他穿着西装站在台上领奖。
“那你现在…”
“老哥,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放下酒瓶,声音有些哽咽,“我这几年是有钱了,但都是虚的。这房子是贷款买的,那车也是按揭,每个月还完贷款就没剩几个钱。”
他接着说自己有多拮据,儿子上大学多贵,父母看病多花钱。说着说着,眼眶有些红。
我低头看着地板,拇指摸着啤酒瓶上凹凸不平的商标。
“钱的事,你别急,我肯定会还。实在不行,我把车卖了也要还你。”他拍着胸脯保证。
我没接茬,问他卫生间在哪。
卫生间里,洗手台上摆着一排瓶瓶罐罐,有些是英文名字。镜子很大,照出我满是皱纹的脸和晒黑的脖子。洗手时,水龙头自动喷出泡沫,香香的,把我手上的桃子味冲得一干二净。
回客厅时,经过一个半开的门,里面应该是主卧。床边放着个紫檀木的柜子,上面摆着几个小玩意,有个眼熟的浅灰色布袋——那是我妈缝的香包,当年我结婚时,赵强来道贺,我妈给他也缝了一个。
但最让我在意的是床头墙上挂着的一把折扇,檀木骨架,绸缎面料,正中间绣着一幅山水画。这是我爷爷留下来的,当年借钱时,赵强说想研究下做工,我就一起给他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回到客厅,赵强正在接电话,说着什么”第三期工程”和”回扣比例”。看到我,他匆匆挂了电话。
“老哥,晚上住这吧,咱俩喝点。”
“不了,今晚还要回去。”我放下啤酒瓶,站起来。
送我出小区时,赵强反复强调最近资金周转困难,但保证年底前一定还我钱。我点点头,说不着急。
路过一个服装店,里面灯光很亮,一个年轻女孩正对着镜子比划一件连衣裙。店员说”这件三千九”时,女孩毫不犹豫地掏出手机扫码。
我没再去他家要钱。回到镇上,老婆问我去哪了,我说去给儿子探班。
“小区门口那保安说赵总最近刚买了辆路虎,给他老婆开的。”老刘坐在我摊位前,一边剥瓜子一边说。
我没接话,专心整理桃子。
“你到底去没去啊?”
“去了。”
“然后呢?”
“他说没钱。”
老刘摇摇头,“就知道他会这么说。我认识个追债的…”
“算了。”我打断他,“钱有什么用,人活着不就图个舒心嘛。”
“少来这套,”老刘笑笑,“那是你钱多的人才说的话。”
第二天是赶集日,我把最好的桃子带去市场。卖得差不多时,看到赵强妈妈在卖烧饼。老人家已经七十多了,还在摆摊。
我走过去,买了两个烧饼。
“陈娃子,你上次不是找我家强子了吗?”老人家包烧饼的手有些颤抖。
“嗯,见了一面。”
“他说啥了?”
“说生意还不错。”
老人家停下手里的活,叹了口气,“我知道他欠你钱的事。这孩子,从小就爱面子,现在更是。”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全是零钱,递给我两千块,“这是我这几个月卖烧饼的钱,你先拿着,以后我每个月都给你点,慢慢还。”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不该接。
“拿着吧,我心里过意不去。我们强子自己不懂事,我这当妈的替他还。”
我没接钱,“大妈,不用了,赵强说年底会还的。”
老人家把钱塞进我手里,“你别跟他客气,当年你捐血救你爸花了不少钱,他不能忘恩负义。”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有次在他家门口玩,他妈给了我一个刚出炉的烧饼,又香又烫,我一口气吃完,连掉在地上的芝麻都捡起来吃了。赵强在一旁笑着说,我吃相太难看。
回家路上,雨滴零星地打在电动车挡风玻璃上。街上有个卖西瓜的小贩,西瓜上盖着块不太干净的塑料布。我停下来买了半个,小贩用报纸包好。
报纸上有则新闻,说某微商公司涉嫌传销被查。我没细看,把西瓜放进车筐。
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的木椅上,切开那半个西瓜。儿子跑过来,问我能不能买个新书包。
“你不是去年才买了一个吗?”
“坏了,拉链断了。”他低着头说。
我切了块西瓜给他,“再用一年吧,明年上初中再买新的。”
“爸,我们为什么这么穷?”儿子咬了一口西瓜,含含糊糊地问。
我看着远处模糊的山影,想了想,“我们不穷,我们只是…普通人。”
那天晚上,我把赵强妈妈给的两千块钱放进了一个旧鞋盒,那里面还有儿子小时候的头发、我和老婆的结婚照,以及爷爷的那把折扇的旧照片。
一个月后,县城微商公司爆雷的新闻铺天盖地。赵强被带走调查,小区里的房子查封了。他妈妈不再摆摊卖烧饼,据说去女儿家住了。
老刘坐在我摊位前,翘着二郎腿,“你那十万怕是要不回来了。”
我整理着桃子说,“我明年想换个大点的摊位。”
“要钱呢,一个好位置起码两万。”
“我有点存款。”
老刘把一颗瓜子壳弹得老远,“我一直没明白,你就那么点工资,还供儿子上学,怎么还有存款?”
我笑笑没说话。其实也没什么秘密,就是每天省一点,日积月累。那十万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挥霍”,也是最后一次。
又过了两个月,我在集市上碰见赵强妈妈,她正在买菜。看起来憔悴了许多,但见到我还是笑。
“陈娃子,听说你儿子上了实验中学?”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家从菜篮子里拿出两个烧饼,“刚烤的,还热乎,你尝尝。”
我没拒绝,接过来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香得让人想哭。
“大妈,那笔钱的事…”
“什么钱?”老人家装傻,“我不知道什么钱。你吃你的烧饼。”
我们就站在菜市场中间,周围人来人往。蒜苔三块五一斤,茄子两块八一斤,生活就这样普普通通地继续着。
天空飘过一片云,把太阳挡住了一会儿。那一刻,我突然很想知道赵强现在怎么样,是不是后悔,是不是还记得我们初中时约定的”一辈子要做好兄弟”。
但我没问。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
回家路上,我决定给儿子买个新书包。钱是赚不完的,但孩子的童年只有一次。
至于那十万,就当还给了我的青春吧。毕竟谁没年轻过,谁没犯过错,重要的是我们都在尽力活着,像飘在水上的落叶,看似随波逐流,却始终不沉没。
来源:白云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