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村头王叔,就是开那家小卖部的老王,前两天来我家借了把剪刀。他手抖得厉害,那副样子,跟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我们村最近闹了个不小的动静,要我说,这事儿比县里修水泥路还稀奇。
村头王叔,就是开那家小卖部的老王,前两天来我家借了把剪刀。他手抖得厉害,那副样子,跟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说起十五年前,那年夏天格外热。七月底的时候,我刚从县城拉了一车化肥回来,路过王叔的小卖部,看见他蹲在门口的石头上发愣。
“老王,咋了?中暑啦?”我下车打招呼。
王叔没应声,只是朝我摆摆手。他面前摆着个脏兮兮的布包,看样子是用蓝白条的枕头套改的,上面还绣着半朵掉了色的牡丹花。
“捡的?”我随口问。
王叔点点头,又摇摇头,“你说,这钱该咋办呢?”
我一听这话就觉得不对劲,蹲下一看,哎呀妈呀,那布包敞着口,里面全是钱,一扎一扎的,有新的也有旧的,粗略一数得有七八万。
“哪捡的?”我警觉起来。
“早上去河边割猪草,桥底下的。”王叔抓了抓他那半秃的脑袋,“看样子在水里泡过,但没泡透,钱还都好好的。”
我记得那座桥,是去县城的必经之路,去年刚加固过,桥下常年有水,但夏天干得只剩一条小溪。
“报警吧。”我说。
“报了,派出所说三个月没人认领就归我。但这钱……”王叔顿了顿,“这钱太多了,睡不好觉啊。”
要知道,那会儿我们村一年种田的收入也就一两万,八万是什么概念?一套县城的房子也才三四万。村里人听说这事,三天两头往王叔家跑,都来出主意:
李婶说:“肯定是做贼的藏的,别管它,过几天没人来就花呗。”
张大爷的主意更”高明”:“王老弟,这钱分我一半,我替你保守秘密。”
邻居家的狗剩子更是白天黑夜在王叔家门前溜达,那眼神跟饿狼似的。
只有王叔左右为难。他老伴儿去世早,儿子在广东打工,一年也回不来一次,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和几只老母鸡作伴。这钱要真是他的,够他后半辈子吃香的喝辣的了。
可惜,王叔是个实在人。
“总得有失主啊,这么多钱,丢了得多着急。”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数一遍钱,确认没少,然后把布包放在床头。
一个月过去了,没人来认领。
两个月过去了,依然没动静。
我那会儿刚换了个手机,诺基亚的,能玩贪吃蛇那种,电话本都没存几个号码。一天晚上,王叔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特别低:
“老郑,你来一趟,有人来问钱了。”
我二话没说骑上摩托车就冲到王叔家,进门看见个陌生男人坐在他那张缺了角的八仙桌旁,穿着揉皱的衬衫,胡子拉碴的。王叔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布包。
“你认识这个包?”王叔问那男人。
“认识,枕头套改的,我妹绣的牡丹花,没绣完。”男人眼睛红红的,“里面有8万2千3百,大部分是旧版的百元钞,有两沓新的。”
王叔看了我一眼,慢慢地拉开布包,把钱倒在桌上,让那人数。数完,一点不差。
“你是……”
“刘亮。我姐夫欠了高利贷,我去给他送钱,路上被人抢了,追到桥上,钱包被扔下去了。以为没了,这两个月我东借西凑才还上一半,剩下的……”
他没说完,但谁都明白那意思。这年头,欠了高利贷还不上,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刘亮拿出身份证和报警记录给我们看。我想起来了,两个月前县里确实有这么个新闻,说是有人被抢了,伤得不轻,但没提钱的事。
王叔二话没说,把钱推到刘亮面前:“拿去吧。”
刘亮愣住了:“叔,您……您就这么还给我了?”
王叔笑了笑:“不是你的,我留着心里不踏实。”
刘亮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哗哗的:“叔,这钱是救命钱,您要是肯借我两万,我给我姐夫还完,剩下六万现在就给您。”
王叔把人扶起来:“都拿去吧,你家也不容易。以后有钱了再说。”
那晚上,刘亮留下了他的电话号码,说一定会还钱,然后就走了,像阵风一样。
村里人知道后,都说王叔傻。八万块钱啊,白白放走了。王叔只是笑笑,继续每天五点起床开他的小卖部,卖他的二两装白酒和散装方便面。
日子一天天过去,刘亮那茬事儿也就淡了。
谁也没想到,十五年后的昨天下午,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王叔家门口。车门一开,下来个穿西装的男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皮鞋擦得锃亮,手里还提着个高档礼盒。
我正好在王叔家门口买烟,亲眼看见那西装男子走到王叔面前,深深鞠了一躬:“王叔,还记得我吗?”
王叔眯着眼,使劲看了半天:“你是……”
“刘亮。”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全村。我傍晚去王叔家串门,屋里已经坐满了人。那西装男刘亮和王叔坐在中间,桌上摆着两瓶茅台和一沓厚厚的现金。
刘亮的故事也慢慢被讲了出来。
当年拿了王叔的钱,他给姐夫还了债,剩下的钱借了辆三轮车卖早点。拼了命地干了两年,攒了点钱去县里开了个小餐馆。赶上县城开发,他的餐馆生意越来越好,后来又开了分店,再后来干起了餐饮供应链,现在在省城都有自己的公司了。
“这些年,我一直没忘记王叔的恩情。”刘亮说着,把那沓钱往王叔面前推,“八十万,这是我欠您的八万,加上这些年的利息。”
王叔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村里人都替他高兴: “王老哥,你这是积善得善报啊!” “早知道,当年我也捡个钱包就好了!” “您老这八十万拿去县城买套房子享福吧!”
唯独王叔,盯着那沓钱发愣,像极了十五年前的那个夏天。
“不用这么多。”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刘亮坚持要给,说这钱他早就准备好了,就等找到王叔的那一天。两人僵持不下,最后王叔妥协了,但他只收了十万,说是给他儿子结婚用。
“剩下的,”王叔指着那七十万,“捐给村里修路吧。咱们村到县城那段路,每年雨季都泥泞得很,孩子们上学不方便。”
听完这话,刘亮眼眶红了,又给王叔鞠了一躬。
故事本该到这里结束,但还有个小插曲。
今天早上,王叔借我家的剪刀是要干嘛呢?原来,他把那十万也没留,全给了他儿子。只见他从床底下拖出个铁皮箱子,从里面掏出那个十五年前的破布包——对,就是那个蓝白条的枕头套,上面还有半朵掉色的牡丹花。
“剪刀借我用用,我把这花绣完。”他说。
我问他为啥要绣,他笑了笑:“这布包给我带来好运了,我得给它也带来好运。”
看着王叔笨拙地拿着针线绣花的样子,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这辈子活着,钱财是身外物,唯有善良和诚信才是真正的财富。
这事儿闹得村里人都知道了,县电视台还来采访,说要报道这个暖心故事。王叔不好意思,躲在家里不出门。但村里人都尊敬他,连村口那群整天打牌的闲汉看见他都主动让座。
昨晚我去小卖部买醋,听说村委会决定把要修的那条路命名为”王德路”——王叔的名字叫王德旺。王叔听了直摆手:“多难听啊,跟’忘德’似的。”
可村里人都说:“就叫这个名,提醒大家别忘了做人的德行。”
至于那个破布包,据说王叔把牡丹花绣完后,又加了几个字:有德自然旺。
哦对了,我差点忘了说,村里最近组织去县城老年大学学电脑,六十岁以上免费。王叔昨天跟我说,他要去学,好和远在广东的儿子视频聊天。
“现在科技发达,”他乐呵呵地说,“说不定还能用那个…那个啥直播,给全国人民讲讲咱们村的故事呢!”
看着他高兴的样子,我也笑了。这个夏天,好像也没那么热了。
来源:可怜桃李断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