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消毒水混着热带雨季的潮湿气息涌进诊室时,白云初正咬着绷带给受伤的孩童包扎。孩子小腿上狰狞的伤口是鬣狗袭击所致,哭喊声几乎要掀翻铁皮屋顶。
番外·长夜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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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混着热带雨季的潮湿气息涌进诊室时,白云初正咬着绷带给受伤的孩童包扎。孩子小腿上狰狞的伤口是鬣狗袭击所致,哭喊声几乎要掀翻铁皮屋顶。
「按住他,阿桑!」她额角沁出细汗,镊子夹着酒精棉精准擦拭创面。窗外暴雨倾盆,将医疗队驻扎的简易板房砸得噼啪作响。
后腰突然贴上温热掌心,惊得她镊子差点脱手。沈辞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苍白的脸在应急灯下泛着青灰,「我来吧,你手抖得厉害。」
白云初侧身避开他的触碰,纱布重重按在伤口上:「沈医生连无菌原则都忘了?」她特意加重「医生」二字,余光瞥见他僵在半空的手指——曾经执手术刀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地轻微颤抖。
这是沈辞感染病毒的第七天。
高烧摧毁了他引以为傲的冷静,却意外赋予他某种偏执的黏人属性。每当白云初值夜班,总能在药柜阴影里找到蜷缩的身影,像被遗弃的犬类固执地守着旧主。
「云初姐!三号病房产妇大出血!」阿桑撞开诊室门,溅起的泥水在地面炸开花。白云初抓起急救包就往外冲,暴雨劈头盖脸砸下来时,腕间突然被冰凉扣住��
沈辞将雨披罩在她头顶,自己淋在雨幕里:「我学过产科急救。」他睫毛挂着水珠,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过,「让我赎罪,求你。」
产床上的女人嘶吼仿佛困兽,血水浸透的床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白云初戴上手套的瞬间,记忆突然闪回两年前的手术台——那时她刚失去孩子,却在非洲接生了第一个婴儿。命运总是擅长用相似的场景嘲弄世人。
「血压60/40,脉搏细速!」阿桑带着哭腔的汇报将现实拉回。白云初的手稳稳握住产钳,却在触到胎头时被沈辞握住手腕:「横位转臀位,让我来。」
他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操作却精准得可怕。当婴儿青紫的小脚探出产道时,白云初听见自己心脏震耳欲聋的跳动。那些共同求学时熬夜练习接生的深夜,那些在模拟人身上争论手法的清晨,原来都化作肌肉记忆深埋在他们骨血里。
「出来了!」阿桑的欢呼混着雷声响彻产房。沈辞却突然踉跄着栽向器械台,染血的纱布从指缝飘落。白云初下意识去扶,被他滚烫的额头贴上颈侧:「你看……我还是有用的对不对……」
监护仪刺耳的警报声中,她摸到他后背渗血的绷带——这个疯子竟偷偷拆了留置针跑来帮忙。
2
储物柜最深处藏着泛黄的信封,是沈辞从国内带来的唯一行李。白云初本不该在整理捐赠物资时打开它,直到「云初亲启」四个字灼伤瞳孔。
信纸上的字迹被水渍晕染,仍能辨出是白夕颜的手笔:「你以为沈辞为什么突然同意结婚?因为妈妈把爸爸车祸真相告诉他了!那天是你抢了方向盘才导致……」
暴雨拍打窗棂的节奏与心跳重合,白云初捏着信纸的手指骨节发白。记忆如被撕开缺口的堤坝——十八岁那年的暴雨夜,父亲的手突然从方向盘滑落,她扑过去扭转方向时,后座传来妹妹的尖叫。
「病人心率下降!」隔壁病房的呼叫将她惊醒。白云初机械地将信塞回柜子,起身时撞翻的碘伏瓶在白衣溅出褐痕,像极了当年父亲胸口的血渍。
沈辞的病房亮着夜灯。他正在给当地孩子折纸飞机,惨白指节捏着彩纸的样子,莫名让白云初想起求婚那日他捧着钻戒的手。
「你早就知道。」她将皱巴巴的信甩在床头,声音冷静得自己都害怕,「所以这两年对我的愧疚,对夕颜的纵容,都是补偿?」
纸飞机栽进消毒盘,沈辞剧烈咳嗽起来,喉间泛着铁锈味:「医疗队出发前……你妈妈给我的……说是夕颜抑郁症发作写的胡话……」他伸手去够氧气面罩,腕部留置针渗出的血珠在床单绽开红梅,「我不敢查……怕查到最后……连自欺欺人都做不成……」
白云初看着他像濒死的鱼般蜷缩,忽然想起援非第一年那个暴雨夜。视频里沈辞的背景音总有妹妹的笑声,他说是帮邻居照看孩子。原来命运早已把线索摊开,只是她甘愿蒙住眼睛。
「明天有批新疫苗要来。」她转身按响呼叫铃,语气平静如叙述病历,「你准备好接种。」
3
冷藏车在晨雾中抵达时,沈辞正被高烧折磨得神志不清。白云初隔着防护玻璃记录数据,看他颈侧浮现的紫癜像极了非洲紫檀凋零的花。
「新型出血热疫苗,志愿者严重不足。」队长将知情同意书推到她面前,「他是最佳实验对象。」
钢笔在纸上洇出墨团,白云初签名的动作顿住:「为什么是我决定?」
「今早他清醒时要求的。」队长指着监控屏幕。画面里沈辞正对着摄像头微笑,干裂的唇一张一合。白云初学过唇语,那是句「把我的命交给你」。
注射器推进静脉时,沈辞突然握住她的手。高烧让他掌心像块烙铁,却执拗地在她无名指摩挲——那里曾有枚被红绳系着的戒指。
「如果活下来……」他眼底燃着奇异的光,「能不能让我重新……」
「我是医生。」白云初抽出手,将镇静剂推到底,「只负责救命。」
深夜的实验室,显微镜下的血清样本呈现诡异荧光。白云初攥着检测报告冲进隔离病房时,沈辞正对着窗外弦月咳嗽,血沫溅在玻璃上像抽象画。
「为什么不说?」她将DNA比对报告摔在他面前。父亲车祸那日的行车记录显示,真正失控的是后座扑向方向盘的夕颜。而沈辞资助的心理医生诊断报告显示,夕颜患有人格障碍与病态占有欲。
「告诉你之后呢?」沈辞把咳血的毛巾藏到身后,笑得像当年那个在解剖室恶作剧的少年,「让你抱着恨意活下去?还是飞回国和亲妹妹对簿公堂?」他伸手想碰她泛红的眼尾,又在半空蜷起手指,「我的小姑娘……该活在光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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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苗副作用发作那夜,沈辞出现了幻觉。他抱着白云初的腰说冷,又说要带她去看挪威的极光。那是他们大学时的约定,说要穿着婚纱在冰原上办婚礼。
「药效引起的记忆混乱。」队长看着监护仪叹气,「他今早忽然要纸笔写遗嘱。」
沾着血渍的信封里,是沈辞歪歪扭扭的字迹:「遗体捐赠给医疗队做解剖教学」。最后附了串经纬度坐标,正是当年白云初小产时他偷偷埋胚胎的地方。
暴雨停歇那刻,沈辞的心电图归于直线。白云初握着他逐渐冰冷的手,突然想起二十岁生日那晚,这人偷翻女生宿舍给她送红糖水,被保安追得摔进蔷薇丛还死死护着保温杯。
朝阳穿透云层时,她亲手将沈辞的骨灰撒进非洲草原。鬣狗在远处嚎叫,新生的小角马正跌跌撞撞学站立。阿桑哭着递来卫星电话,显示国内上百个未接来电——白夕颜自杀了。
「患者家属签字确认了吗?」白云初边问边给产妇听胎心,仿佛电话那端不是同父异母的妹妹,而是最普通的病例。直到挂断电话,她才发觉听诊器在掌心硌出了血印。
当晚的星空格外明亮,白云初在沈辞的储物柜找到第二封信。泛黄的信纸上画着穿婚纱的小人,旁边标注着「云初的三十岁礼物」。翻到背面是潦草的诗句:「我曾捡到一束光,日落时还给了太阳。」
疫苗研发成功的庆功宴上,当地村民跳起祈福的舞蹈。白云初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那晚抢救沈辞时晕倒,才查出两个月的身孕。篝火映着她无名指的戒痕,仿佛那个说着「再也不要孩子」的人,终究被命运温柔地捅了一刀。
5
生产那日,热带气旋正过境。发电机在暴雨中罢工,白云初借着手电筒的光给自己注射催产素。阿桑哭着要给她剖腹产,却被冰凉的手术刀抵住喉咙。
「我的孩子……」汗水浸透的手术台上,她笑得像个疯子,「必须我自己来接生……」
啼哭声穿透雨夜时,狂风恰好掀开屋顶。倾泻的月光里,白云初望着怀中皱巴巴的婴儿,突然想起沈辞病毒发作时的呢喃:「叫她朝阳好不好?」
驻地被泥石流冲毁那夜,白云初把女儿绑在胸前转移伤员。巨石滚落时,她下意识护住怀中小团,却在剧痛中摸到后腰嵌入的钢筋。恍惚间听见沈辞在哼毕业舞会的曲子,就像多年前他背着她穿过解剖楼的长廊。
三个月后,白云初坐着轮椅出现在国际医学峰会。大屏幕播放着她躺在担架上指导手术的视频,腰间渗血的绷带与冷静的指令形成诡谲的美感。当镜头扫过她空荡荡的无名指,忽然有匿名包裹送到主席台——天鹅绒盒子里躺着枚钻戒,内圈刻着「永昼」。
峰会结束那晚,她在酒店顶层看到极光。玻璃倒影里,穿黑西装的男人正在给婴儿车里的孩子盖毯子。白云初转动轮椅要走,却听见熟悉的咳嗽声。
「朝阳今天会喊爸爸了。」男人转过身,腕上住院手环还没摘,「虽然是对着斑马叫的。」
夜风卷起他手里的病历本,最新页的诊断书上「晚期肺癌」四个字被月光照得惨白。白云初握紧口袋里皱巴巴的B超单——那根钢筋到底留住了「意外」。
极光在天幕流转成漩涡,仿佛上帝眨了眨眼。沈辞将戒指套上她指尖时,远处传来十二下钟声。怀中的朝阳突然咯咯笑着伸手,抓住了最后一缕流光。
来源:小小讲故事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