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回头就撞见双含情目,穿水红袄子的姑娘正倚着树干,发间簪着朵半枯的野蔷薇。
"快看!
那只火狐狸尾巴上粘着半拉道袍!
猎户王二麻子举着火把,照见雪地里歪歪扭扭的爪印。
这畜生后腿像是瘸的,每步都带起血珠子,在月光底下泛着黑气。
老猎户赵四爷吐口唾沫:"造孽哟,定是当年李秀才变的。
茅山脚底下有个破落书院,李云生正趴在漏风的窗边抄《礼记》。
窗外老槐树突然簌簌作响,飘进来股子狐骚味。
公子好字。
脆生生的话音吓得他笔尖一抖,墨汁洇透了宣纸。
回头就撞见双含情目,穿水红袄子的姑娘正倚着树干,发间簪着朵半枯的野蔷薇。
"小生见过……姑娘?
李云生脸涨得通红。
这荒郊野岭的,莫不是遇上画皮鬼?
却见那姑娘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竟是热腾腾的桂花糕:"奴家胡三娘,特来酬谢公子前日救命之恩。
那日李云生去后山寻野菊泡茶,撞见猎户设下的铁夹子。
夹住的是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后腿皮开肉绽。
他鬼使神差解了那畜生,还撕下衣襟给它包扎。
谁承想今日这狐狸竟化成人形来报恩。
"奴家要渡九道天雷劫,"胡三娘突然跪下,鬓边簪的野蔷薇簌簌直抖,"求公子明日子时,在断崖边替奴家守三个时辰。
只需……只需念三遍《清静经》即可。
李云生瞅着美人垂泪,心头早就软成烂泥。
当晚翻出祖传的桃木剑,把经书背得滚瓜烂熟。
谁料临到子时,天上突然炸起紫雷,震得地动山摇。
他刚要迈步,却见三娘现出原形——九尾红狐在雷光里翻着白眼,浑身毛都焦糊了。
"这哪是渡劫,分明是送死!
李云生腿肚子转筋,想起村头刘半仙说的话:"狐狸渡劫最喜骗人挡灾,雷劈下来先劈那阳气重的。
他摸着怀里的《清静经》,转身就往书院跑。
"后生啊,狐狸渡劫最忌旁人窥视。
你要真去守着,天雷可分不清谁是妖谁是……"刘半仙话没说完,就被李母拽去算姻缘。
这当口谁还记得半仙的忠告?
第一道雷劈下来时,胡三娘正对着李云生的背影叩首。
第二道雷将她掀翻,她仍挣扎着望向书院方向。
直到第九道雷劈开她脊背,露出颗滴溜溜转的赤丹,她才凄厉长啸:"李云生!
你背信弃义,当受……"
当夜李云生就发起高烧,浑身长满红疹子。
三天后疹子变成白毛,十指生出利爪。
他疯了一样往山上跑,对着月亮嚎叫。
村里人说他这是被狐仙夺舍,只有赵四爷摇头:"他是遭了狐咒,要当三年野狐才能赎罪。
"别让它往林子里钻!
王二麻子举着火铳追上来。
火狐狸突然回头,左眼竟是人眼,右眼血肉模糊。
它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是哭又像笑,最后突然人立着作揖,转身窜进悬崖下的迷雾里。
三年后大旱,村民在断崖下发现具人骨,道袍里裹着本《清静经》。
有人说骨头上长着狐狸牙,有人说那经书每页都浸着血。
最离奇的是,打那以后,每逢雷雨夜,总有人瞧见只瘸腿火狐在书院旧址徘徊,嘴里念念有词。
"胡三娘……我念经了……"
"张屠户昨夜瞧见祠堂屋檐挂着一串红苕,今早竟全变成了狐狸爪子!
村头二婶子挎着菜篮,压低嗓门跟刘寡妇嘀咕。
两人缩着脖子往祠堂方向瞟,青石台阶上确实留着暗红的血渍,活像新宰的鸡脖子上淌下来的。
李云生蜷在枯树洞里,后腿伤口渗着黑血。
自打变成狐狸,他每日都被猎户追得满山窜。
今早刚偷摸进村想找点吃的,就被王二麻子的火铳轰走了。
这会儿饿得眼冒金星,肚子却突然"咕噜"一声,吐出半截人话来:"三娘……对不住……"
变成狐狸头几天,李云生还存着侥幸。
他溜回书院想翻找解咒的法子,却见自己房里贴满黄符。
刘半仙正拿着铜铃铛晃悠,嘴里念叨:"孽畜休想祸害人!
李云生吓得屁滚尿流,从此再不敢近村半步。
"梆梆梆!
更夫敲着梆子经过祠堂,冷不丁瞥见供桌上摆着三柱香,青烟袅袅绕着个牌位。
月光照得牌位上的"胡三娘"三个字渗着血光。
更夫揉揉眼再瞧,牌位突然"啪"地倒下,露出后面压着的手帕——正是胡三娘当日遗落的蔷薇花帕。
其实李云生早该想到,胡三娘不是寻常狐狸。
头回见她渡劫失败后,李云生连着七天梦见个穿水红袄子的姑娘,在雷火里哭喊着要回家。
直到有天他摸见枕头底下多了根狐狸毛,雪白雪白的,还带着焦糊味。
"李云生啊李云生,你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供桌下的阴影突然扭动起来,钻出个穿八卦袍的老道。
这老道左眼蒙着白布,右手拎着个酒葫芦,浑身酒气熏天。
当年你若念完三遍《清静经》,何至于此?
李云生浑身白毛乍起,喉咙里发出呜咽。
老道突然扯开道袍,露出胸膛上碗口大的疤:"看见没?
当年替狐仙挡劫留下的。
你以为天雷只劈妖物?
那雷火专挑背信弃义之人!
二十年前,这老道还是茅山弟子时,也遇见过求人挡劫的狐仙。
那时他年轻气盛,举着桃木剑就要收妖。
谁料狐仙跪着求他念经超度,说只要有人守满三个时辰,自己就能位列仙班。
老道将信将疑念完经,亲眼见狐仙被雷火吞没,自己也被余波震伤。
"后来才知道,那狐仙本是要渡第九劫,"老道灌口酒,"她若成功,咱们这方圆百里五年风调雨顺。
结果呢?
应劫之人跑了,狐仙魂飞魄散,怨气凝成咒术。
李云生突然人立着作揖,嘴里发出含混人声:"求……求道长……"老道冷笑:"求我作甚?
求你自己良心!
他忽然扯下蒙眼白布,露出个空洞的眼窝:"当年我挡劫后,这只眼就见了鬼。
你猜怎么着?
每晚都能瞧见胡三娘在火堆里哭!
"轰隆!
祠堂外突然炸响惊雷。
李云生踉跄着扑向供桌,牌位上的"胡三娘"三字突然渗出泪水。
老道面色大变:"不好!
她怨气要化煞了!
话音未落,整座祠堂开始颤动,房梁上垂下无数红绸,迎风化作火舌。
李云生突然咬住老道衣角,往供桌底下拽。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土坑,坑里躺着具焦黑的狐狸尸体,正是当年胡三娘渡劫留下的。
李云生对着尸体连连叩首,嘴里发出凄厉的狐啸。
"你……你要替她受劫?
老道惊得酒葫芦都掉了。
李云生突然窜上房梁,迎着雷电昂首长啸。
第一道雷劈下来时,他浑身白毛尽褪,露出人皮下的狐狸骨。
第二道雷将他击落,他却死死护着怀里的狐狸尸体。
"当年我负了她,今日便还她……"李云生口吐人言,七窍渗出血来。
第三道雷即将落下时,他突然将狐狸尸体抛向天空。
雷火瞬间吞没两者,祠堂里爆发出刺目白光。
次日村民来瞧,只见祠堂坍塌成焦土,供桌废墟里躺着具人骨,怀里抱着具狐狸骷髅。
最奇的是,人骨脸上竟长着狐狸牙,狐狸头骨额间有道雷纹,活像飞升成功的仙狐。
"造孽啊!
刘寡妇抹着泪,"李秀才这是替狐仙挡了最后一道劫?
二婶子突然指着天空:"快看!
有九尾云!
众人抬头,果见云端有九条红影盘旋,最后化作个穿水红袄子的姑娘,对着废墟盈盈下拜。
从此茅山脚下多了座狐仙庙,香火比书院还旺。
说书先生总爱讲这段公案:"列位看官,这因果报应最是玄妙。
当年李秀才背信弃义,最后却以命偿情。
可见天道轮回……"
茶楼角落,老道士蒙着白布独饮。
他怀里揣着半截狐狸骨,骨头上密密麻麻刻着《清静经》。
窗外突然飘来片红苕叶,落在酒碗里化作一滴泪。
八月十五的月亮圆得瘆人,照得狐仙庙里的红绸子渗血似的。
王二麻子蹲在供桌底下修牌位,冷不丁听见"咔嚓"一声,新刻的"胡三娘"三个字竟裂开道缝。
邪门!
他刚想起身,后脖颈突然吹过股阴风,牌位缝里探出根白毛。
自打李云生替狐仙挡劫,山下就闹起鬼。
守义庄的老赵头总说半夜听见女人哭,出门瞧却连个影儿都没有。
有天他壮着胆在义庄门口撒了圈糯米,第二天早起,糯米印子竟拼成个"冤"字。
"啪!
供桌上的烛火突然爆出绿焰。
王二麻子吓得蹿出门,正撞见刘寡妇挎着香烛篮子进来。
麻子哥脸色咋这么白?
刘寡妇拿香头戳他额头,"莫不是撞见三娘显灵了?
其实李云生没真死透。
他魂儿被雷火劈成两半,一半跟着胡三娘位列仙班,一半投了胎。
村东头张寡妇家那个总流口水的傻儿子,眼窝子里就藏着李云生的残魂。
"咣当!
庙门突然洞开,卷进股腥风。
穿皂袍的年轻道士捏着桃木剑,剑尖还滴着鸡血。
何方妖孽!
他甩出张黄符,符纸却在半空自燃成灰。
供桌后的红绸无风自动,露出后面盘腿打坐的白衣女子——正是胡三娘。
"道长好大的火气。
胡三娘指尖绕着青丝,突然现出九尾真身。
年轻道士瞳孔骤缩:"你是当年那只……"话音未落,九条狐尾已缠住他脖颈。
这年轻道士原是茅山弃徒,当年因偷练禁术被逐出师门。
他听闻狐仙庙香火旺,便想来夺仙丹。
谁料胡三娘早算出他有此一劫,特意在庙里布下迷阵。
"李云生呢?
年轻道士被狐尾勒得翻白眼,"他当年负我,今日该还账了!
胡三娘突然冷笑:"你看我是谁?
她额间雷纹骤亮,身后竟又现出个李云生的虚影。
张寡妇家的傻儿子这几日总往山上跑,见着老槐树就磕头。
今儿晌午他刚在树底下撒泡尿,尿骚味竟冲散了狐仙庙的香火。
胡三娘嗅着这味道,残魂突然在傻小子身体里躁动起来。
"住手!
傻小子突然冲进庙里,额间雷纹跟胡三娘的一般无二。
年轻道士趁乱甩出铜镜,镜光却照出李云生前世的种种。
胡三娘九尾齐动,将铜镜震得粉碎:"你可知他当年为何背信?
原来李云生当年并非有意背信。
他头天夜里被刘半仙下了蛊,第二日神志不清才逃走的。
那蛊虫专噬人魂,刘半仙早被山精收买,故意要坏狐仙渡劫。
"原来如此……"年轻道士颓然倒地。
胡三娘突然吐出内丹:"李云生,这遭你该信我了吧?
内丹悬在半空,映出李云生七世轮回。
傻小子突然不流口水了,伸手接住内丹:"三娘,我……"
"轰隆!
庙外炸响惊雷。
山精现出原形,竟是当年蒙眼的老道。
他狂笑着要夺内丹,却被九条狐尾缠成茧。
李云生!
快用雷纹镇他!
胡三娘突然现出虚相,原来她方才分了元神护体。
傻小子额间雷纹大盛,照得山精魂飞魄散。
胡三娘现出真身,叼着内丹往李云生嘴里送:"吞下它,你就能……"
"就能真正成仙?
李云生突然推开她,"可我想当回人。
胡三娘怔住,九条尾巴突然化作红绸,将两人裹成茧。
等红绸散开时,底下躺着对寻常夫妻,额间雷纹已化作桃花印。
从此狐仙庙里多了对人偶,男穿书生袍,女着水红袄。
说书先生总爱讲这段:"列位看官,这李云生七世轮回,到底参透了情字。
可见天道无情……"
茶楼外突然飘来股狐骚味,窗台上多了朵野蔷薇。
卖花姑娘挎着篮子经过,篮里红苕突然滚出个,落地化作穿皂袍的年轻道士,对着人偶作揖:"恭喜二位……"
来源:善良哒哒哒发发发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