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村口的老槐树下,老周头抽着旱烟,烟丝都快烧到指尖了都不记得吸一口。他眯着眼看着刚下客运车的儿子周明,那腰弯得像秋后的高粱,两手空空,眼睛肿得像被蜜蜂蛰过。他心里一软,但嘴上还是硬着,没迎上去。
村口的老槐树下,老周头抽着旱烟,烟丝都快烧到指尖了都不记得吸一口。他眯着眼看着刚下客运车的儿子周明,那腰弯得像秋后的高粱,两手空空,眼睛肿得像被蜜蜂蛰过。他心里一软,但嘴上还是硬着,没迎上去。
“老周头,你家娃回来啦?这是咋了,怎么像霜打的茄子?”隔壁李大婶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眼尖地认出了周明。
老周头嘴角抽了抽:“谁知道,城里人有城里人的苦。”
李大婶看了看周明那西装裤都褶皱得像道道山沟的样子,摇摇头走了。
这事得从八年前说起。
那年夏天特别热,知了叫得震天响,老周头种的西瓜裂了一地。我刚从县城信用社退休回村,正赶上周明高考放榜那天。
走到周家院子,就看见张满堂和老周头坐在石桌旁,大热天的全是汗,但脸上笑得跟那开裂的西瓜似的。石桌上放着半块西瓜,瓜籽掉在桌面上,旁边有个倒扣的搪瓷缸子,下面压着几张钱。
“老张!快来喝点!周明考上大学了!”老周头挥手喊我。
我坐下来,注意到搪瓷缸下面压着的是几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看样子是刚从什么地方掏出来的。
周明站在屋檐下,个子比他爸高了半头,却瘦得像根竹竿,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脸憋得通红。
“考上什么学校?”我问。
“西北农业大学,农学专业。”老周头抢着回答,随手拿了块自留地西瓜递给我,瓜甜得齁人,却还带着一股农药味。
“不错啊,学农的好,回来能用得上。”我嚼着西瓜说。
周明抿了抿嘴,没接话茬。
老周头没注意到儿子的表情,兴奋地对我说:“这娃争气,我和他妈就指望他了。我家五亩好地,前年县里还说要划成高标准农田,一年能多打不少粮食呢。”
那个下午,我在周家喝了三碗米酒。酒很浑浊,装在陈年的暖壶里,喝着有股淡淡的铁锈味。周明妈早年因病去世,家里所有的餐具都带着时间的痕迹。老周头喝得脸涨得通红,不停地拍着儿子的肩膀,说些”咱周家总算出个大学生”的话。
周明一直沉默着,偶尔笑一笑,始终没喝酒。
走的时候,我在院子里看到角落里堆着几个土陶罐,里面插着几束快干枯的向日葵,应该是周明妈以前留下的。我记得她生前爱种这个。
后来,周明去上大学了。我和老周头偶尔在村部下象棋,有时候聊起周明,他总说:“那娃学习忙,很少打电话回来。”
但每到寒暑假,周明都按时回来,帮着老周头种地。老周头脸上的皱纹也少了,连走路都带风了。村里人经常看到他们父子在地里忙活,周明拿着学校发的小本子记录着什么。
“学以致用啊,”村支书老魏点评,“周明那娃懂科学种田,回来能给咱村带个好头。”
转眼四年过去,周明大学毕业了。那年夏天,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乘凉,看见周明拖着行李回来,比以前壮实多了,穿着件印着英文的T恤。
“周叔好。”他主动跟我打招呼。
“毕业了?以后就回来了?”我问。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想先去城里找份工作试试。”
“你爸知道吗?”
“还没跟他说清楚。”周明低下头,鞋尖碾着地上的一截烟头。那烟头已经碾平了,他还在继续碾。
当晚,周家传出了争吵声。第二天,老周头出现在村部,脸色难看地找我下棋,一连输了三盘,棋子都快捏碎了。
“周明要去城里工作?”我试探着问。
“哼!”老周头重重地放下一个车,“四年大学不白念了?学了那么多农业知识,结果嫌弃自家的地?”
我没接话,继续下棋。老周头输得很惨,但他好像没在意。
“老张,你说这娃是不是嫌弃我这个老农民?”他突然问。
“年轻人想出去闯闯正常。”我安慰他,“城里工资高啊。”
“啥高不高的,日子过得咋舒坦才是真的。”老周头摇头,“我那五亩高标准农田,一年下来也有万把块进账,够花了。而且……”
他没说完,站起来走了。背影看起来突然老了十岁。
第二天,周明背着包走了,说是去省城找工作。临走前,在村口和他爸说了几句话,两人都板着脸。
我路过时,只听到老周头说:“你去吧,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但记住,家里地永远在这等着你。”
周明点点头,上了客车。车开走时,扬起一阵黄土,老周头在土里站了好久,直到尘埃落定。
那之后,老周头很少提起周明。只知道他在省城一家农业技术公司上班,据说工资不低,每个月都会给老周头打钱。老周头从来不用那些钱,都存在信用社。
两年后的一个雨天,村里传来消息,老周头把家里的五亩地卖了。
那天我冒雨去找他,他正在屋里收拾东西,桌上放着几瓶酒。
“怎么卖地了?”我问。
“留着也是浪费。”他头也不抬地说,“我一个人种不过来。”
“可以雇人啊,地多值钱的。”
“卖了。”他语气生硬,似乎不想多解释。
“卖了多少钱?”
“二十五万。”
我吃了一惊:“这么多?”
他把钱袋子递给我看,里面都是崭新的钞票。我注意到桌角放着一个有些年头的存折,封面已经磨白了一角。
“钱呢?”
“都给周明存着,他媳妇怀孕了,说要买房子。”老周头说着,眼睛里有点湿润,“再说,我老了,种不动了。”
其实他那年才五十八岁,腰板还硬朗得很。
后来听说,周明在城里买了房,还换了工作,去了一家大公司。每年过年才回来一趟,每次呆不到三天。老周头则去了隔壁镇上打零工,住在工地的板房里。
这一晃又是三年。村里通了网,我们这些老家伙也学会了用手机看新闻。有天早上,我刷到一条消息:省城某大公司高管因涉嫌贪污被调查。点开一看,竟然有周明的名字。
我赶紧去找老周头,他似乎早就知道了,正在收拾行李。
“我去省城看看。”他简单地说。
一周后他回来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说周明被保释出来,但公司已经开除了他,还要赔一大笔钱。
“怎么会这样?”我问。
老周头摇摇头:“谁知道呢,他说是被人陷害的。”
又过了两个月,周明回来了,就是开头说的那个下午。我从李大婶那里听说后,也去了老周头家。
周家院子里,周明跪在地上,老周头坐在石凳上抽旱烟,两人谁也不说话。地上放着一个行李箱,敞开着,能看到里面除了几件衣服外,还有一个相框,是周明妈妈的照片。
“起来吧。”老周头最后开口,“跪我没用,那地已经卖了。”
“爸,我不是为了地。”周明声音嘶哑,“我…我想回来了。”
“回来干啥?你不是嫌这里穷吗?”
“我错了。”周明说,眼泪滚落,“这些年,我以为在城里能出人头地,结果……”
他说不下去了。我知道他在城里发生了什么——除了公司的事,听说他媳妇也带着孩子离开了他。
老周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起来吧,家里还有你的一张床。”
周明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老周头没有扶他,只是把烟锅在石凳上磕了磕。
晚上,我们三个人在周家喝酒。老周头从柜子深处翻出了一瓶封存已久的自酿米酒,酒盖都生锈了。酒很烈,周明一杯下去就满脸通红。
“爸……”周明欲言又止。
“别叫爸了,叫老周头吧,现在我们都是打工的。”老周头喝了一口酒,冷不丁地说。
周明低下头,不说话了。
酒过三巡,周明开始讲他在城里的事。如何从小公司跳到大公司,如何买了房贷了款,如何加班到深夜只为多拿些奖金。说到后来,他声音越来越小:“结果什么都没了。”
老周头始终没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我注意到他手上的老茧更深了,指甲缝里还有掩不住的泥土。
“那地真的卖了?”周明最后问。
“卖了。”老周头干脆地说,“钱都给你了,你忘了?”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爸,我想回来种地。”
老周头猛地抬头看他:“地都没了,种什么?”
“我可以租啊,或者承包村里的荒地。我学过农业技术,知道怎么提高产量。”周明像是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眼睛亮了起来,“大学里学的东西,我都记得。”
老周头不置可否,只是往碗里倒了更多的酒。
这时,外面突然下起了雨,噼里啪啦打在瓦片上。周明起身去关窗户,我注意到窗台上放着几个干枯的向日葵种子,应该是老周头一直留着的。
关完窗,周明站在那里没动,看着窗外的雨。他的背影和老周头年轻时很像。
“老周头,”我突然开口,“村东头王老九家的地不是想转让吗?”
老周头看了我一眼,继续喝酒,没吭声。
“多少钱?”周明急切地问。
“三亩地,要价十五万。”我说,“不过可以还价。”
“我……”周明犹豫了,“我手上没钱了。”
老周头哼了一声,起身到里屋去了。过了一会儿,他拿着那个旧存折回来,啪地放在桌上。
“这里有二十二万,是你这些年打给我的钱,我一分没动。”老周头说,声音有点发抖,“你要是真想回来种地,拿去。”
周明愣住了,拿起存折翻了翻,突然扑通一声又跪在了地上:“爸……”
“起来!”老周头喝道,“你动不动就跪,像什么样子!周家人,腰杆子都是硬的!”
周明站起来,眼泪流了满脸。
“爸,对不起……”
“行了,”老周头摆摆手,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明天去看看那块地,合适就买下来。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周明赶紧问。
“地里必须种向日葵,你妈生前最喜欢的。”老周头说着,眼里闪过一丝柔和,“其他地方可以种粮食。”
周明点点头:“好。”
雨下得更大了,敲打着瓦片的声音像是某种约定。我喝完最后一口酒,起身告辞。临走时,看到周明从行李箱里拿出那个相框,小心地擦了擦,放在了堂屋的正中央。
三个月后的事情,算是个出人意料的结果吧。周明真的买下了王老九家的地,还从县农业局借了一台小型耕地机,开始种地。他把从前在公司学到的营销知识用在了农产品上,注册了个牌子叫”老周家的地”,专门卖有机蔬菜。
村里人都笑话他:“读了大学,最后还不是回来种地。”
周明不在意,一边种地一边在手机上直播,居然吸引了不少城里人关注。老周头一开始不理解,后来看到儿子卖出去的菜价格是普通菜的三倍,也慢慢接受了这种新做法。
有时候,我去地里找他们,常常看到父子俩一个扛着锄头,一个拿着手机,在田垄间走来走去。那块地的一角,种着一大片向日葵,金黄的花盘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村口的老槐树下,现在时常能看到老周头和他儿子坐在一起喝茶。有次我路过,听到老周头问:“真不后悔回来?”
周明摇摇头:“不后悔。爸,我终于明白,有些根啊,拔不掉的。”
老周头笑了笑,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前几天,我在村部看到一个通知,说是县里要推广”农村电商+特色农业”的模式,第一批试点就选了周明的”老周家的地”。村支书老魏说,周明做得不错,把现代技术和传统农业结合起来,年收入都快赶上他以前在公司的工资了。
至于那块卖掉的五亩高标准农田,据说现在建了个农业科技园,周明偶尔还去那里做技术顾问。
老周头最近也变了,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去地里,而是拿出手机看儿子昨天的直播视频,嘴上嫌弃着”哪有那么多废话要说”,脸上却掩不住笑意。
昨天下午,我又看到周明跪在地上,不过这次是在向日葵地里,他在小心翼翼地查看刚发芽的幼苗。老周头站在一旁,手里握着一根烟,却没点着。
“今年的向日葵,好像比去年的还要壮。”老周头轻声说。
周明点点头:“明年会更好。”
太阳西沉,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融进了黄土地里。
来源:橙子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