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白秋兰望着正厅供着的鎏金镖旗,那是爹带着十二个镖师从蒙古马匪手里抢回来的。三日前大哥运镖遭了黑枪,临死前攥着她的手往钥匙上按,血沫子喷在青砖缝里结成褐色的冰。
一
杀虎口的寒风裹着砂砾拍在青砖墙上,白家大宅的灯笼在暮色里晃得像团鬼火。白秋兰裹紧羊皮袄子,手里的铜钥匙硌得掌心生疼。
"凭啥把库房钥匙给她?"东厢房传来摔碗声,金巧凤尖利的嗓音刺破窗纸,"白家男人死绝了?轮得到小姑子当家?"
白秋兰望着正厅供着的鎏金镖旗,那是爹带着十二个镖师从蒙古马匪手里抢回来的。三日前大哥运镖遭了黑枪,临死前攥着她的手往钥匙上按,血沫子喷在青砖缝里结成褐色的冰。
二更梆子响时,长工栓柱猫着腰闪进西跨院:"小姐,大少奶奶晌午往镇东土地庙去了趟。"他袖口露出半截黄纸角,是当票的花押。白秋兰摸出两块银元塞过去,窗棂上的霜花映得她眉眼冷峻。
次日天未亮,镇外响起急促的马蹄声。白秋兰抄起墙上的双股猎叉,却见五六个灰布短打的汉子抬着门板冲进来,上面躺着血葫芦似的马帮头子赵老四。
"白姑娘救命!"赵老四的棉裤被血浸透了,"黑山鹞的人劫了我们押运去往绥远的冬衣,说是要拿白家的镖旗当彩头......"
二
腊月二十三祭灶日,金巧凤破天荒端了碗糖瓜来:"妹子这些日子辛苦,该去趟观音庙还愿。"她腕上的绞丝银镯碰着瓷碗叮当响,眼角堆的笑像糊了层糨糊。
白秋兰盯着糖瓜上反光的糖霜,忽然想起赵老四咽气前说的"内鬼"。她假意推脱两句,眼看着金巧凤指甲在碗沿刮出三道白痕。
当夜风雪大作,二十辆押送赈灾粮的镖车悄悄出了西门。车辙印刚被雪盖住,东厢房后窗便支开条缝,红布条系在枯槐枝桠上,活像道结了冰的血口子。
三十里外老鹰嘴,黑山鹞裹着狼皮大氅蹲在崖头。望远镜里镖队如黑甲长蛇,打头那匹枣红马上坐着白家丫头。他咧出满口黄牙:"等他们过半山腰,先打马腿!"
枪栓声在风雪中格外清脆。黑山鹞突然眯起眼——镖车吃雪太浅,领头那马步子轻得不正常。他刚喊出"撤",山道上二十个"镖箱"同时炸开,漫天草屑里窜出三十条持枪汉子。
"白姑娘神机妙算!"栓柱抹了把眉睫上的霜,"按您吩咐,赈灾粮昨儿半夜就绕道送进县城了。"
三
黑山鹞被麻绳捆成粽子扔在马厩时,金巧凤正在炕头数银元。听到大门被撞开的动静,她慌得把钱匣子往炕洞里塞,却摸到个油纸包——是半月前当掉陪嫁玉簪换的砒霜。
"嫂子好算计。"白秋兰挑帘进来,猎叉尖上的雪水滴在青砖上,"用赈灾粮当饵,想让土匪绑了我换镖局地契?"
金巧凤突然扑向窗边铜盆,却被栓柱扭住胳膊。白秋兰抖开从土匪身上搜出的信纸,信纸上记的正是白家库房的存银数。院外突然爆起哭嚎,账房先生被镖师押着跪在雪地里,怀里掉出金巧凤当首饰的当票。
"你哥不死,我永远是外姓人!"金巧凤突然癫笑起来,银镯子磕在炕桌上火星四溅,"那些镖师听你的话,还不是因为你长得像你爹......"
白秋兰反手用叉杆挑开炕洞,砒霜纸包滚到光里。她想起大哥下葬那日,金巧凤往坟头撒的纸钱比谁都多。
四
马厩里飘着呛人的马尿味。黑山鹞啐出口带血的唾沫,忽然盯着白秋兰腰间的铜钥匙发笑:"当年白老镖头救我爹时,也挂着这把钥匙吧?"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脖颈上挂着的银锁片,正中錾着个"义"字。
白秋兰瞳孔骤缩。她记得爹临终前说过,四十年前在张家口救过个被官兵追杀的刀客,那人留下的信物正是这般形制。原来黑山鹞是刀客留下的种。
与此同时,金巧凤正在柴房啃冻硬的馍。当票从袖袋滑落时,她突然僵住——票根处盖着"永昌当"的戳,那正是黑山鹞表弟开的当铺。院外传来杂沓脚步声,她慌忙把馍掰开,里面竟藏着半截钢锯条。
深夜,巡更的梆子刚敲过三响。金巧凤锯断窗棂钻进后院,却见库房门前积雪上有两行新鲜脚印。她摸出偷来的匕首,贴着墙根蹭到窗前,听见白秋兰正和人说话:"......把银锁片和账册送到县衙,就说土匪要劫军饷。"
金巧凤浑身发冷。她想起陪嫁木箱夹层里那张发黄的路线图,那本是为防夫家欺负留的后路,如今倒成了催命符。正要转身,脚下突然踩空——积雪掩盖的捕兽夹狠狠咬住她脚踝。
五
白秋兰举着油灯照向惨叫的金巧凤,火光跳在她嫁衣改的棉袄上。当年金家送亲队伍在杀虎口遇劫,是白老镖头带人救下的新娘,那件被匪徒撕破的嫁衣,此刻正渗出新鲜的血。
"嫂子可知这捕兽夹为何埋在库房外?"白秋兰蹲下身,从金巧凤怀里抽出发皱的路线图,"自打发现赈灾粮数目不对,我就在等有人来偷真账册。"
金巧凤突然抓住她手腕:"你以为赢定了?黑山鹞早派了探子混进镖局!"话音未落,马厩方向突然传来枪响。栓柱连滚带爬冲过来:"土匪打进来了!"
白秋兰反手劈晕金巧凤,抓起猎叉往马厩跑。二十多个土匪正和镖师缠斗,黑山鹞不知何时挣脱了绳索,独眼罩上全是冰碴子。他抡起铡刀砍向白秋兰时,栓柱猛地扑上来挡了一刀,血喷在雪地上像泼了朱砂。
"接着!"垂死的栓柱扔来铜钥匙。白秋兰扑到库房前开锁,拽动墙角的铁环——整面砖墙轰然翻转,露出十架漆成土黄色的机关弩。这是白家祖传的"地龙阵",专为守宅打造。
弩箭破空声如裂帛,黑山鹞被钉在栓马桩上时还在嘶吼:"金巧凤答应给我看白家镖路图......"白秋兰擦着脸上的血,望向祠堂方向。供桌上那卷泛黄的镖路图,其实早被爹调换了路线。
六
黎明前最黑的时候,白秋兰拎着马灯走进祠堂。金巧凤被捆在祖宗牌位前,发髻散乱如疯妇。"你故意在账册写错存粮数引我上当?"她喉咙里滚着呜咽,"是我小看了你!"
金巧凤突然癫笑,腕上银镯磕在地上叮当响:"当年花轿进白家时,你哥揭开盖头说的第一句是'镖局今后要靠岳丈帮衬'......"她猛地撞向供桌,却被白秋兰拽住后领。
祠堂大门轰然洞开,全镇老少举着火把站在雪地里。白秋兰将黑山鹞的银锁片扔进火盆,青烟腾起时朗声道:"白家镖旗还在,明日辰时照常往绥远送冬衣!"
三个月后,杀虎口城楼上多了具铁笼。金巧凤望着络绎不绝的镖队经过,终于明白白秋兰那日为何不杀她——笼边新挂的鎏金镖旗猎猎作响,旗面右下角绣着列小字:民国二十三年腊月,白氏镖局护赈灾粮七千石,退匪三十里。
风雪夜,驼铃伴着镖号回荡在山谷。白秋兰的枣红马踏过老鹰嘴时,崖边新坟的招魂幡正卷过当年埋着捕兽夹的地方。栓柱的墓碑朝着镖队必经之路,碑前供着朵红绸扎的镖旗花。
来源:泰山老妖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