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你只是个纺织厂女工,我们不合适了。"小刚站在县城公园的银杏树下,手里捏着北大录取通知书,眼神里却没有往日的温柔。
《退婚的恩赐》
"你只是个纺织厂女工,我们不合适了。"小刚站在县城公园的银杏树下,手里捏着北大录取通知书,眼神里却没有往日的温柔。
那是1995年的夏天,蝉鸣声吵得人心烦,县城的柏油路被太阳晒得冒烟。
我叫李巧云,一个普通的县城纺织厂女工,刚满二十岁,留着当时流行的齐耳短发,穿着自己用缝纫机做的碎花连衣裙,梦想着嫁给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小刚。
我们是初中同学,他成绩一直拔尖,我只是个中等生。
高中毕业后,他复读,我则顶着父母的压力进了纺织厂,早早开始挣工资补贴家用。
三年来,每天下了晚班后,我都会带着自己亲手缝制的小点心,骑着二八自行车去陪他温习功课。
那时候,镇上人都羡慕我,说我有福气,找了个这么有出息的对象。
"巧云,等我考上大学,咱们就结婚,带你离开这个小地方。"小刚常常这样承诺,眼里闪着光。
我们在十八岁那年订了婚,两家人都很满意,连彩礼都谈好了。
谁知道,他真的考上了北大,却变了一个人。
"我要去首都读书了,会认识很多厉害的人。"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陌生,"你呢?连普通话都说不标准,跟他们有什么共同语言?"
小刚的话像刀子一样戳进我心里。
"我爸妈说得对,我以后的路还长,不能被家乡的牵绊拖累。"他的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直视我。
我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却不敢大声哭出来,怕招来路人的目光。
"这三年,你都是假意对我好?"我咬着嘴唇,低声问道。
"不是假意,只是我们都长大了,要为将来考虑。"他说完就转身离开,背影挺得笔直,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
他的录取通知书放在挎包里,红色的封面在阳光下刺眼。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连分手都如此干脆利落。
消息很快传遍小县城,邻居们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走在厂区食堂,端着搪瓷碗的师傅们躲在角落嘀咕:"听说了吗?李巧云那闺女被退婚了,人家小伙子考上大学,瞧不上她这厂妹了。"
"可不是嘛,一个大学生,一个初中毕业的女工,门不当户不对的。"
"我就说嘛,哪有这么好的事,人家读书人家的娃娃,哪能看上咱们这种打工的。"
回到家,我妈气得砸了碗,骂我自不量力。
"我就说你干啥进纺织厂,当初让你上中专学点技术,你不听,现在好了吧,人家嫌你没文化!"她一边埋怨,一边抹眼泪。
父亲在一旁抽着大前门香烟,烟灰落在褪色的衬衣上,一言不发。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窝里哭到天亮,枕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晚上回到集体宿舍,室友王芳递给我一张纸巾:"哭吧,哭完就好了。"
她是我进厂时认识的老乡,比我大两岁,心思细腻。
"我听说县职校在招电脑培训班的夜校生,咱俩一起去学吧,总比在这儿自怨自艾强。"王芳坐在我床边,轻声说道。
那个年代,电脑还是稀罕物,我们厂只有会计室有一台老旧的286。
王芳这句话点醒了我,我擦干眼泪,第二天就跟她一起去报了名。
每天下了晚班,我们顶着疲惫去县职校上课,一学就是三个小时。
老师第一天就说:"现在是信息时代,学会用电脑,就等于抓住了未来。"
我把所有受的委屈都化作学习的动力,比谁都用功。
夜里趴在宿舍的小桌子上,我用铅笔头练习键盘指法,一遍又一遍地默写DOS命令。
楼道里的日光灯常常忽明忽暗,蚊子嗡嗡地叫,我却无暇拍打,眼里只有那些陌生的英文单词。
半年后,当厂里要招一名电脑文员时,我主动报了名。
车间主任皱眉:"你一个织布的,懂什么电脑?糊弄谁呢?"
我没说话,直接在键盘上操作起来,把他要的报表做出来放在桌上。
主任眼睛一亮:"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
就这样,我从车间调到了办公室,成了厂里为数不多的"电脑操作员"。
每天下班后,我还继续上夜校,学习更多技能。
过年回家,亲戚们七嘴八舌地问:"小刚咋回事啊?好好的退啥婚?"
"听说是嫌弃巧云没文化。"有人小声嘀咕。
我低着头不作声,手里攥着新买的《电脑世界》杂志。
1997年,厂里引进了新的生产管理系统,但没人会用。
领导找来说明书,都是英文的,一筹莫展。
我主动加班,对着字典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翻译,摸索出使用方法,还用学到的英语翻译了说明书重点部分。
厂长知道后,破例给了我一个月奖金,还在全厂大会上表扬我。
"巧云这姑娘,没念过大学,干起活来比大学生还拿得出手!"厂长的话让我既欣慰又心酸。
那天晚上,我把奖金分成两份,一半给家里,一半买了一台二手收录机。
以后每晚睡前,我都会听英语广播,跟着磁带学发音。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的工作越来越得心应手。
1998年,厂里与一家香港企业合作,要派人参与联络工作。
我再次主动请缨,在十几个应聘者中脱颖而出,凭借自学的英语和电脑技能,成为了沟通桥梁。
香港客户第一次见我,有些惊讶:"你这么年轻,能行吗?"
我微笑着用简单的英语回答:"我会尽力做好,请给我这个机会。"
那段日子特别忙,有时候加班到深夜,但我感到充实。
有次熬夜整理文件,我无意中在抽屉里找出一张三年前与小刚的合影。
照片上,他搂着我的肩膀,身后是县城唯一的那家照相馆的蓝色背景布,眼神里满是憧憬。
我轻轻将照片放进抽屉最深处,心里不再痛了,只剩下一丝淡淡的怀念,像沾在舌尖的陈年老酒,微苦中带着回甘。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县城也在悄然变化。
街上多了几家私营小店,人们开始谈论下海经商。
1999年亚洲金融风暴影响下,纺织行业遭受重创,订单锐减。
厂里濒临破产,工人们担心自己会像隔壁造纸厂那样成为下岗职工。
每天早上,车间广播里不再放《东方红》,而是各种紧急会议通知。
一次与香港客户开会,我听到他们提起内地互联网发展。
当时互联网在国内刚起步,网吧开始在大城市流行,聊天软件ICQ风靡一时。
灵光乍现,我提出了建议:"我们何不利用厂里现有设备,开发电子商务渠道,直接面向消费者销售?"
"就你主意多。"厂长摇头,手里的老式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痕,"这事太新,咱们厂搞不来。"
老一辈人对新事物总有抵触,我理解。
但我没放弃,回到宿舍翻出所有电脑书籍,自己画了流程图,写了可行性报告,甚至利用休息时间做了简易网页样板。
我把工资几乎全花在了上网费上,每天下班后骑车去县城唯一的网吧,研究其他厂家的网站。
最终,在香港客户的支持下,厂长同意试一试。
"就当是破釜沉舟了。"他苦笑道,"反正横竖都是死,死马当活马医吧。"
我们成立电商小组,我带领几个年轻工友加班加点,将产品照片、价格信息放到新兴的网络平台上销售。
开始时困难重重,没人会拍照,没人会写产品描述,一切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我记得第一个订单来自广州,一位客户要了十条围巾样品。
收到传真确认单的那一刻,整个办公室都沸腾了。
半年后,订单竟比传统渠道多了三成。
县城电视台来采访,我被推到镜头前,紧张得手心冒汗。
"你们厂是怎么想到用互联网卖产品的?"记者问。
"因为我们相信,再远的距离,也能用新技术拉近。"我说出这句话时,忽然想到了远在北京的小刚。
我们的尝试被市里作为案例推广,我也被提拔为业务主管。
办公室从阴暗潮湿的老屋搬到了新楼,我有了自己的办公桌和电话分机。
2000年元旦晚会上,厂长举着酒杯说:"巧云啊,当初小刚那小子可真是有眼无珠。"
"瞧瞧你现在,比那些坐办公室的大学生强多了!"他的脸被酒精烧得通红。
同事们都笑着附和,王芳悄悄握了握我的手。
我却想,如果没有那次退婚,或许我永远不会逼自己成长。
那道伤口已经结痂,甚至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我的勋章。
2001年,厂里派我去上海参加纺织展览会。
在霓虹闪烁的外滩,我看着高楼大厦,想起县城那条泥泞的小路,恍如隔世。
宾馆房间里,我翻开带来的相册,里面是这几年的工作照。
从战战兢兢的文员,到如今能独当一面的业务主管,短短六年,我脱胎换骨。
2003年,SARS爆发,全国措手不及。
线下业务几乎停摆,但我们的网络渠道成了救命稻草。
这一年,我认识了丈夫张明,他是市里一家软件公司的工程师,来给我们厂做网站升级。
初次见面,他就被我的工作能力吸引。
"很少见到像你这样既懂业务又懂技术的女孩。"他的赞美朴实无华。
我们开始约会,他从不问我过去的感情,只关心我的现在和未来。
半年后,他向我求婚,用的不是钻戒,而是一台最新款的笔记本电脑。
"希望它能帮你实现更多梦想。"他说。
我们在2004年结婚,婚礼很简单,只邀请了亲友和同事。
王芳当了我的伴娘,她笑着说:"瞧,老天给你关上一扇门,就会给你打开一扇窗。"
2005年,我被外企聘为区域营销经理,负责华东市场。
这一年,厂庆十周年,我特意请假回去参加庆典。
在会场入口,我看到了他——小刚。
他似乎苍老了许多,眼角有了皱纹,眼神中没了当年的锐气。
"巧云......"他犹豫着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你过得很好。"
他穿着一件明显过时的西装,领带有些发旧。
"你呢?"我平静地问,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大学毕业后,没找到理想工作。"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皮鞋,"换了几家公司,现在在一家小企业做技术员。"
厂区的老式喇叭里放着《长江之歌》,那是我们年轻时最爱的歌。
"这些年,我常想起你。"他的声音低沉,眼神复杂。
我请他在厂门口的小茶馆喝了杯茶,听他讲述这十年的经历。
原来他大学毕业后,始终无法适应激烈的社会竞争,总觉得凭自己北大学历应该高人一等。
几次工作都因为不能接受普通岗位而辞职,最终落得现在的处境。
"毕业那年,我以为世界会向我敞开大门。"他苦笑,"结果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除了读书。"
窗外飘起小雪,落在梧桐树枝上。
我望着这雪景,心中异常平静:"其实我应该谢谢你。"
"如果不是你的决定,我可能永远都是那个自卑的纺织厂女工,永远生活在你的影子里。"我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谈论天气。
小刚愕然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那天在公园,我伤害了你,对不起。"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我后悔了很久,但不敢联系你。"
一辆拖拉机从窗外经过,扬起一片雪雾。
我告诉他,我现在已经结婚了,丈夫是市里认识的工程师,他尊重我的事业,我们有一个一岁的女儿。
"你呢?"我问。
"还单身。"他苦笑,"一直在等一个像你这样的姑娘,但再也没遇到了。"
茶馆的收音机里传来新闻:国家正大力发展信息产业,互联网将成为经济增长的新引擎。
他听着,眼神黯淡:"这些年你的变化真大,完全是另一个人了。"
"不,我还是我。"我摇头,"只是比以前更了解自己想要什么。"
临别时,他问我:"你恨过我吗?"
"恨过,也怨过,但更多的是感谢。"我诚实回答。
"那次退婚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醒了做梦的我。"我看着他的眼睛,"疼过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其实很坚强。"
离开茶馆,我们互相道别。
他说要回北京了,那里有一个新工作机会。
我祝他好运,真心实意。
回家路上,天空飘着细雪,我想起了曾经那个为爱痴狂的自己,不禁莞尔。
2006年,我生下了二胎,一个儿子。
在月子中心里,丈夫带来一份报纸,上面有一则新闻:我们县被评为"信息化建设示范县",其中提到了纺织厂的网络销售先例。
这一年,小女儿上幼儿园了,老师夸她懂事又聪明。
"像妈妈。"丈夫笑着说。
2008年,我和丈夫辞去工作,回到家乡创办了一所职业技能培训学校,专门教授电子商务和计算机技能。
县城已经今非昔比,马路拓宽了,小楼房拔地而起,甚至有了几家肯德基和麦当劳。
学校选址在原来纺织厂的旧办公楼,那里承载了我太多回忆。
开学典礼那天,我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渴望改变命运的年轻面孔,感慨万千。
"二十年前,我和你们一样,是一个怀揣梦想却不知如何实现的年轻人。"我的声音很平静,但充满力量。
"生活给了我当头一棒,但也教会我一个道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后排坐着我的女儿,她正在笔记本上认真记录,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年轻时的我。
那天课后,她拉着我的手问:"妈妈,你的未婚夫为什么要退婚呢?"
我摸着她的头说:"因为当时的妈妈配不上他。"
"但正是这件事,让妈妈明白了自己的价值不需要别人来定义。"我看着女儿的眼睛,希望她能记住这句话。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问道:"那妈妈现在配得上他了吗?"
问题直白得让我愣住了,随即笑出声来。
"现在的妈妈,只想配得上自己的梦想和努力。"我亲了亲她的额头。
那年冬天,我收到一封信,是小刚寄来的。
信中说他回北京后,靠着自己的努力终于有了起色,现在在一家教育公司工作,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谢谢你当年给我的宽恕,"他写道,"也谢谢你无意中给我的启示。看到你的成功,我终于明白学历不等于能力,傲气不等于自信。"
信的最后,他祝福我和家人幸福安康。
我把信收好,没有回复,也没有必要回复。
有些故事,到此为止就很完美。
晚上,我翻开日记,在1995年那页留白处写下:"感谢那场退婚,它让我懂得,有时候失去,正是最好的得到。"
窗外,县城的夜景比从前繁华多了。
二十年沧桑,我从一个被退婚的伤心女孩,成长为能够掌控自己命运的女人。
那段痛苦的回忆,如今想来,竟成了人生最珍贵的礼物。
有时我会想,如果当初小刚没有退婚,我们或许已经在平淡的日子里慢慢消磨了彼此的棱角。
他的志向可能成为泡影,我的潜力或许永远不会被发掘。
命运似乎总有它奇妙的安排。
那些当初让我们痛彻心扉的选择,往往在多年后证明是转机而非灾难。
昨天,我在学校举办了一场讲座,主题是"互联网时代的女性创业"。
台下坐满了年轻女孩,她们的眼神让我想起二十岁的自己。
讲到动情处,我说:"人生最大的对手,从来都不是别人,而是自己心中的恐惧和局限。"
"当有人告诉你'不行'的时候,那正是你证明'行'的最好机会。"
讲座结束后,一个学生问我:"老师,您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我想了想,笑着说:"可能是感谢生活中的每一次拒绝吧,它们让我不得不走上一条更艰难却也更适合自己的路。"
夜深了,我合上日记本。
窗外飘起了小雪,像极了十年前与小刚重逢的那天。
只是如今的我,心中已没有任何遗憾。
有些路,需要自己一步步走过,才能抵达真正属于自己的远方。
那些曾经以为会毁掉我的事情,最终却塑造了更坚强的我。
这或许就是生活最宝贵的礼物——它给我们关上一扇门的同时,也会打开一扇窗。
关键是,我们是选择在关闭的门前哭泣,还是勇敢地走向那扇敞开的窗。
来源:天涯旧时光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