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一个在城门口卖豆花的哑巴居然攀上了王爷,这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泼天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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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豆娘,豆子的豆。
那天,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将我抬进了睿王府,我成了他的妾。
听闻此事的人都说我命好。
一个在城门口卖豆花的哑巴居然攀上了王爷,这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泼天富贵。
只有吴嫂不这么说。
她说我命不好,清清白白的姑娘,却蹚进那浑水。
我知道的。
因为前一世,我就死在睿王府。
1
但睿王问我是否愿意入府时,我还是点了头。
他是皇上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皇上登基后便封他为睿王,荣宠不断。
而我一介孤女,无父无母,在城门口摆摊卖豆花为生。
日日辛苦暂且不说,因我不能言语,遇到诸多委屈,也只能强自忍耐。
相遇那天已是夜深,我正要收摊,遇到几个喝醉的地痞无赖调戏欺辱。
「呜……」我口不能言,呼喊求救不得,只得难堪躲闪。
正在左支右绌间,恰巧睿王带兵剿匪归来。
「你们在做什么!」他见此情景,只一声喝令便为我解了围。
看那几个地痞无赖被收拾得服服帖帖,我感激得无以为报,比画着要他们坐下休息片刻。
睿王先是拒绝,可看我说不出话,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才应了下来。
将长凳重新放下,我擦擦眼睛,为他们盛了豆花。
雪白的嫩豆花热气腾腾,浇上咸鲜的卤汁,再点上一点浓绿的韭菜花和鲜红的辣椒油。
乍暖还寒的春夜里,食物的香气顺着鼻孔钻进肚子,直叫人迈不动步。
亲兵们端着粗瓷大碗吃得热火朝天,睿王用勺子拨弄了几下,吃了两口便放了碗。
我轻步上前,将一碗新的豆花放在他桌前。
豆花上淋着金灿灿的桂花蜜,散发着香甜的气息。
我站在豆花摊子后,指了指摊子下藏着的一小罐桂花蜜,又指了指我自己,抿着嘴羞涩地笑了笑。
这个不卖,是我自己吃的。
睿王明白了我的意思,点头轻笑一声,重新端起了碗。
一口下肚,他挑了挑眉毛,眉眼间露出一丝愉悦的神情。
很快,这碗豆花便见了底。
睿王走时给了我一锭银子,我急得摆手,坚决不肯收。
「你可知我是谁?」
我茫然地摇摇头。
「我是睿王,安景远。」
我吓了一跳,仓皇下跪,他伸手拦住了我,硬是将银锭子塞在我手心里。
我握着银锭子,就像握着一块烫手山芋,不知如何是好。
他看着我慌张的样子,笑了笑,摊开手掌。
「你叫什么?写给我看。」
我为难地摇摇头,指向摊前布幌上的【豆花】二字,指尖点了点【豆】字。
「豆?豆娘?」
我点了点头。
他看着我:「豆娘,安心收下。」
我收下了。
从那天起,他隔三岔五便会深夜来我的小摊上坐一坐,吃上一碗甜豆花。
连着吃了一个月,我便乘着一顶小轿子进了睿王府,成了睿王的妾。
新婚夜里,安景远剥掉我的衣服,像剥开一个荔枝。
我在疼痛中颤抖着流下眼泪。
「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我会护着你的。」
他亲吻着我。
「别害怕,豆娘。」
我摇摇头,在黑暗中抱紧了他。
我不怕。
这是高兴的眼泪。
2
睿王府妻妾不多,一个睿王妃,两个侧妃。
都很有来头。
对比起来,我这个豆姨娘,听起来像闹着玩的。
但安景远最喜欢我。
因为我的温柔乖顺,不言不语,除了他以外再无依仗。
他有时忙到夜深,喜欢来我的小院,吃一碗我为他做的豆花,再躺在我腿上,让我为他揉按疼痛的额头。
有时他的疲惫过于沉重,我看他的神情便多了几分担忧。
他也开始会和我说上几句烦心事,然后握着我的手让我安心。
见我听得愁眉不展,他哑然失笑。
「你又听不懂,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平白让你为我挂心。」
我抱着他的胳膊撒娇,比比画画。
我帮不上你什么忙,那至少能让我为你担心吧。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笑着说好。
有些事情他没人倾诉,也不能倾诉,唯独说给我听时他并不担心。
我不会说话,又不识字,身边两个丫鬟都是睿王妃赐的。
成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守着小院种些花草。
我能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走到厨房,为他做一碗豆花,或者别的什么甜汤。
静谧的夜,屋里铺满暖黄的光,一时间只有勺子与瓷碗碰撞的清脆响声。
他吃着豆花,我站在他身后,轻轻为他揉捏着紧绷的肩膀。
他的脖颈,距离我的手不足半寸。
若是我双手挪一点点,便能掐住他的脖子。
但可惜,我看着我的手。
纤细,柔软,轻轻一推就能脱身。
然后下一瞬,屋外的侍卫便会跳进来,一刀劈了我。
如果我是个力大无比的女人就好了,像村里的余姐那样结实,强壮,只要一息就能扭断他的脖子。
「怎么捏不动了,累了吧?」
安景远一句话让我回过神,还不等我继续,他握着我的手腕,一把将我拉进他的怀里。
「累了就歇歇,换我来。」
我任由他上下其手,娇羞地将脸撇开。
不让他看到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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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前夜里劳累狠了,第二日我还是会早起。
每日辰时要给睿王妃请安,府里的规矩不能破。
只有我不能。
肖侧妃有个身为吏部尚书的父亲撑腰,平日里来请安也是坐下待片刻便走了,连杯茶都不喝。
自从怀了身孕后,更是干脆不来,王妃便免了她的请安。
霍侧妃出身武将世家,又对睿王无欲无求。
她以身体不适为由不来请安,王妃也不追究。
我没有深厚的母家支持,能在这府中生存,全仰赖睿王一人。
所以,即便王妃反复说的都是些《女则》《女诫》《女训》,即便身体并不爽利,也要端坐下首,恭顺地听着。
王妃倒也不算苛刻,有时还会准备些点心水果给我。
可今日偏偏是西瓜,我极力装作自然地放入口中,却还是忍不住呕了出来。
这让王妃面露不豫,又多训斥了我半个时辰。
待到放我离开,已经是巳时末。
回到小院,我发了会儿呆,起身给花圃里的花花草草们浇水。
虽然有两个丫鬟,但侍弄花草这件事我从不假手于人。
天气热得很,墙根处低矮如苔藓一般的小草也开出了芝麻大小的白花,隐藏在茂密的花丛中,十分不起眼。
拔掉了野草,几粒白花落进了我的袖子里。
午休醒来时,睿王身边的小厮来通报。
「豆姨娘,王爷说今日疲乏得很,想喝您熬的甜汤了。」
我点头知晓,示意丫鬟莲芯打赏。
小厮收下赏银,笑得更灿烂了几分。
因我常去做豆花,和厨房众人很是熟络,灶间还专门给我留了位置。
银耳要煮得黏稠出胶就要小火慢炖,还要防止溢锅。
我坐在灶前守着,盯着跳跃的火苗发呆。
厨房闷热,丫鬟水萍站在旁边为我打扇,鼻端飘来一丝淡淡的香气。
又等了大半个时辰,水萍将我熬煮好的银耳百合莲子汤盛起。我撒了一小撮桂花增加香气,小心地放在食盒里盖好盖子,带回去后就放在小灶上煨着。
想着时候还早,可以去花园里折几枝栀子带回来,脚步一转,便绕去了后花园。
不料才走到花园门口,便听到园子里有些吵闹。
「不长脑子的贱东西!让你取一双绣鞋都能拿错!」
「奴婢不敢啊!主子订的蜀锦绣鞋独一无二,奴婢怎么敢拿错啊!」
「那怎么小了这么多!穿着痛死了!左右,给我掌她的嘴!」
紧接着便是啪啪的耳光声。
原来是肖侧妃,肖如棠。
4
我的脚步在门口顿了顿,想要回避,不料被转头的肖如棠看了个正着,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肖如棠生得十分漂亮,满头珠翠周身绫罗,于她也不过是点缀。即使为人骄横跋扈了些,也不影响她的美貌。
她亦对自己的容貌颇为重视,细心呵护,吃穿用度无一不是上等佳品。
虽然她怀孕后为了胎儿进补不少,也只是脸蛋与身形饱满圆润了些许,依旧美貌。
我垂下眉眼,与水萍后退两步,恭顺行礼。
肖如棠在鼻尖扇了扇,蹙着眉头满脸嫌弃。
「一股子烟熏火燎,什么味道啊!」
我微微侧头示意,水萍替我开口回道:「回肖妃娘娘的话,姨娘刚煮了甜汤。」
「什么寒酸贱民,喝个东西还要自己动手。」
肖如棠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冷哼一声吩咐道。
「去把那汤拿来给我看看。」
她身后的侍卫几步上前,一把抢过水萍手里的食盒,打开盖子,将那碗甜汤展示给肖如棠。
肖如棠看着甜汤,眉眼间尽是不屑。
「这是什么东西?」
「回娘娘,是银耳百合莲子汤。」
「真是低贱,府里那么多金丝燕窝雪蛤,非要用这些穷酸东西!」
肖如棠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我,极尽嘲讽之能事。
「不过也是,你一个贫民野丫头,哪里认得出这些好东西。就算认得出,你嫁妆里有吗?」
她仿佛刚想起来一样,啊了一声:「我倒是忘了,豆姨娘你就算有嫁妆,恐怕也只能装几斤黄豆吧?」
她身后的侍卫丫鬟们跟着笑了起来。
听她一口一个下贱,一句一个穷酸,我倒也不很生气。
这会儿我的注意力都在那碗甜汤上,生怕她洒了,只想着尽快拿回来,毕竟是我一下午的心血,并不关注她的嘲讽。
可肖如棠看我并不十分在意的样子,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登时怒气更盛。
她几步走向我,浓烈的芙蓉香扑面而来。
「哼,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会做点粗野乡食,天生就是贱民坯子!
「成日里勾着王爷宿在你的院子里,长得清汤寡水的,尽使些狐媚子手段!
「王爷是珍馐腻了,想吃点野菜尝个新鲜,你还想独得恩宠,骑到我头上不成?
「莫不是在汤里下了什么迷魂药,才勾上的王爷!」
一听这话,我连忙摆手,比画着我不是这个意思,更没有这个想法。
「别跟我比比画,谁要看你个臭哑巴瞎比画!」
我有些急,比画得更快了,手指挥舞间,不小心碰到了肖如棠的步摇,流苏扯到了她的头发。
肖如棠一声痛叫,惊怒交加,一把抢过我的食盒,朝我扔了过来。
我来不及闪避,一碗滚烫的甜汤洒在了我身上,胳膊手臂顿时被烫得通红。
我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再看着被浪费的汤,满脸心痛惋惜。
肖如棠终于觉得有几分解气,她漂亮的绣鞋踩着那些食材,见我心疼便越发用力地碾压踩踏。
「我让你再拿这种东西勾搭王爷!」
那些百合莲子,连同黄黄白白的桂花,在她脚下被踩成了泥,再也看不出原样。
看我失落的样子,肖如棠冷笑一声,翻了个白眼。
「这点破东西也值得你这么心疼,真不知道王爷看上你什么了!」
闻言,我深吸了一口气。
纤细的手指做作地撩起脸颊边散落的头发,轻轻挽在耳后,露出纤长的脖颈与秀气的脸颊。
我整了整衣裙,巴掌宽的腰带束着我的腰,宛如柳枝,不盈一握。
我瞟了一眼她圆润的下巴与丰盈的身材。
不言而喻。
「你!」肖如棠杏眼圆睁,「你是不是在说我胖?你居然敢说我胖!」
我一摊手。
我可什么都没说。
看她被气得失去理智,扑上来要撕扯我,丫鬟侍卫纷纷阻拦。
吵两句嘴不算什么,但若是打起来,不管伤的是我还是她,他们可都要受罚。
而且她还怀着身孕。
趁着闹哄哄一团乱,我带着水萍溜了。
5
汤洒了,再做也来不及。
何况也不必做了。
肖如棠哭闹不休,安景远回来后没来我的小院子,径直去了肖如棠的住处。
我知道。
所以早早就和衣睡下。
只是不知怎的,总也睡得不安稳。
也许是下午看了半天的灶火,也许是被烫伤的手还在痛,我竟然做了噩梦。
一片火海,把夜空都烧得发红。
我一身冷汗惊醒,屋里还是漆黑的,我缓缓坐起身,喘着粗气平复情绪。
模模糊糊中,看到床边有一个黑影。
一双冷冰冰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着光。
它在盯着我。
一瞬间仿佛魂都要吓掉,我死死咬着牙,一边连连后退缩至床角,一边不忘抓起枕头拼命砸向黑影。
黑影一把抢过枕头,将我抱住。
「豆娘,别怕,是我。」
听到屋里有了响声,守夜的莲芯忙点起了灯。
房间里亮了起来,照着我苍白惊恐的脸,也照着安景远多情温柔的眼。
好像刚刚的冰冷眼神只是幻觉一样。
他抱着我僵硬的身体,温柔地拍了拍安抚着我。
「做噩梦了?」
我尚未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没做噩梦怎么会吓成这样?」
安景远笑着:「难道是因为下午的事,怕我罚你?」
他用一根手指抬起我的脸,盯着我的眼睛。
「我怎么不知道豆娘还有这么大本事,能气得肖侧妃动了胎气。」
我指着桌上的食盒,做了个泼洒的动作,手速飞快地比画着告状。
「就因为她洒了你做的汤?」
我指了指碗,又指了指他。
「是因为给我煮的?」
我登时双眼一红,落下泪来。
安景远见我哭了,连忙搂着我安抚。
「好了好了,别哭了,都是我的错。」
我伸出被烫伤的手,噙着泪看着他。
他捧着我的手,剑眉微蹙:「是下午被烫的?怎么也不说一声。」
我嘴一撇。
说?
我怎么说?
他面上有几分尴尬:「你让丫鬟们叫府医来给你看看嘛。」
见我委屈地盯着他,安景远这才想起来,府医都被肖如棠叫去安胎了。
更尴尬了。
6
烫伤药很快送了过来,安景远亲自帮我上药。
「你知道的,肖侧妃她是肖尚书的女儿,难免养得有些天真骄纵。但她毕竟没有恶意,这次也是个意外,况且她还怀着身子,你就多让让她。」
我看着他帮我涂抹药膏,静静地流泪。
「我让她在院里安心养胎,她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了。若是府中待得无聊,你也领着丫鬟们也出府逛逛。」
话音刚落,安景远咳了几声,我连忙起身帮他倒水,一边看着他喝水,一边轻轻帮他抚背。
丝毫不顾及自己的委屈和烫伤,满脸都是对他的担心。
安景远见我如此担忧,神情放松了些许:「不生气了吗?」
我比画着问,有没有找府医来请脉问诊。
「不必担心,只是最近有些不适罢了。」
我看着他,脸上的泪水还没擦。
灯火摇晃,安景远背着光,看不清他的神情。
「豆娘,我将来要走的路,少不了肖尚书的助力。我知道你委屈,但你乖一点,忍一忍,好吗?」
有些话我不想听,却只能听着。
我含着两包眼泪,乖巧地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我的豆娘最懂事了。」
我软下身子,柔顺地靠进他怀里。
他亲吻着我的耳朵,在我耳边轻声道。
「淑这个字,你喜欢吗?」
我睁着无知的眼睛看着他,疑惑地点头。
安景远却很满意。
「我留给你。」
吹熄了灯,明亮的月光照进屋内。
我透过摇晃的床帘,看着床边博古架上的花瓶。
花瓶里插着新鲜的栀子花,花朵又大又白,浓浓的栀子香沁满了整个屋子。
我闭上了眼。
7
睿王安抚了肖如棠,但她毕竟不能侍寝,所以睿王晚上还是歇在我这里。
而那日之后,肖如棠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出现在我眼前。
等我再见到她时,肚子又大了些,身子却清减了不少,连下巴都尖了。
看来那天的话颇有成效。
只是肖如棠面容有些憔悴,粉上了好几层才将将遮盖住。
但她神色间却带着几分趾高气扬,看着被唤来的我,更是难掩得意。
久不露面的霍侧妃今日也在,依然冷着一张脸,看我进来,也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王妃坐在上首,神态端庄的像一尊佛。
「原先王爷说要纳妾,我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便没有多问什么。但肖侧妃提醒了我,如今想来,你入府时赶得仓促,户籍都没有,确实不妥。」
我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点了点头。
「所以今日我特意叫了户部的人来,为你补办户帖。」
我点点头。
「我记得王爷说过,你两年前入京是因父母皆亡故来投奔亲戚,你那里可还留有户帖证明?」
我摇头。
「那你总该知道自己是哪里人吧?」
我点头。
「那便写出来吧。」
我面露为难。
「不会写字?」
我咬了咬唇,难堪地点头。
「来历不明的乡野丫头。」
肖如棠不由得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我满脸通红。
霍侧妃忽然开口:「就你高贵。」
「你!」
眼看肖如棠又要吵,王妃扫了她一眼,她才意识到还有外人在场,只能先暂且压住了脾气。
「这不是户部的小吏在吗,让他问,肯定能问出来!」
户部小吏得令,上前问话。
因我口不能言,他问得很有技巧,两两比对再一个个排除,我一路选下去,最终将户籍定在了云州翠微县青石村。
那小吏刚要落笔,肖侧妃叫了声停。
「这么定下户籍未免太过儿戏了,既然是帮豆姨娘重新登户入册,怎么能没人做保?」
肖如棠盯着我的脸,笑得嚣张。
「我可是特意为妹妹请了人来做保呢。」
我心下隐隐有些不安。
随着下人传唤,一位妇人走上前来。
「抬起头来让咱们豆姨娘看看,还认不认识她的老熟人?」
我定睛看去,是吴嫂。
她身形瘦削,常年紧皱着眉头耷拉着嘴角,看起来一副愁苦尖酸的模样。
「豆姨娘还没忘本吧?」
我垂头不语。
看着我的样子,肖如棠不禁得意了起来。
「喂,你可认识这位豆姨娘?」
「回贵人的话,民妇自是认得的。」
「那你可知她是何时入京的?」
「有两三年了吧。」
肖如棠喝问:「到底是两年还是三年?」
我的心顿时狂跳了起来。
8
吴嫂也被吓得一抖,跪在地上哆嗦着数月份。
「是两年,两年五个月。」
肖如棠面露狐疑:「你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这——」吴嫂抬头看我,欲言又止。
王妃视线扫过众人,安抚道:「不必担心,你尽管说就是。」
吴嫂这才放心。
「因为那时是我带着豆娘来京城的,她是我外甥女啊。」
「什么!」
众人皆是一惊。
肖如棠一拍桌子,柳眉倒竖。
「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若敢胡言乱语,信不信我现在就送你去见官。」
吴嫂连连磕头。
「王妃娘娘在上,民妇半句不敢胡说啊!
「三年前我兄嫂离世留下个孤女,她尚未议亲无处可去。我想着京城富庶,她一个哑女不管是找个活计还是找个人家,总比留在村里容易,便带着一起来了京城。
「这小妮子有一手做豆花的手艺,见我卖饼养家,也有样学样跟着我摆起了摊子。
「娘娘们突然问起这入京时间,民妇愚钝,这才没能马上算出来。」
王妃问道:「你这妇人,户籍何处?」
「回娘娘,民妇是云州翠微县青石村人。」
肖如棠还不甘心:「就靠你一张嘴说——」
吴嫂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道:「娘娘,民妇的妯娌是王爷府上的厨娘!她也能做证!」
不多时,赵厨娘被唤了过来。
一番问话后,我的身份再无争议,终于定了下来。
肖如棠也没了言语,彻底安静了。
「狗肉包子。」
霍侧妃起身看了肖如棠一眼,冷笑一声扬长而去。
肖如棠找事不成反被看了笑话,这会儿也坐不下去了,怒气冲冲地甩袖子走人了。
「倒是没听豆姨娘提起——」
王妃这才想起我不能说话,神色间有些讪讪。
「既然是你娘家姨妈,许久未见,等会儿去你那里坐坐再走吧。」
我施礼应下。
王妃今日被当了枪使,神情有些不快,此时却亲手将我拉起,说肖侧妃孕期多思,让我不要介怀。
见我惶恐摆手,王妃才满意离去。
一缕栀子花香幽幽消散。
9
我是在上京的路上遇到吴嫂的。
她五岁幼子贪玩,背着大人偷偷在冰面上打出溜。没想到冰面冻得不实,竟掉进了裂开的水里。
等吴嫂魂飞天外地赶来时,我已经哆哆嗦嗦地将孩子救了上来。
吴嫂是个寡妇,家中已经没什么亲人了,只有这一子。
这孩子就是她的命。
还是前世的赵厨娘闲暇时说与我听的。
她做馅饼的手艺就是妯娌吴嫂教的。
丈夫过世,在那个寒冬送走了一手将自己带大的哥嫂,又在冰冻的湖里失去了唯一的孩子。
前世投了湖的吴嫂,这辈子为了照顾落水的救命恩人,忙得团团转。
吴嫂做的馅饼,确实比赵厨娘做得好吃。
难怪长相不好惹,馅饼却每日都能卖光。
她这次也为我带了几张馅饼,这会儿有些凉了。我让水萍去厨房热热,又让莲芯端来新鲜的瓜果,再将孩子喜欢的甜果零嘴装了许多,让吴嫂带回去。
吴嫂说起我走之后的事,城门口又来了个卖桂花糖粥的姑娘,说话轻声细语,那身段模样打眼一看,能与我有个七八分像。
旁人都说是听闻我这个哑女的奇遇,引来想攀高枝的了。
这话很快传进了那姑娘的耳朵,她也不争辩,转头嫁给了青梅竹马,一桩喜事消弭了此事的风波。
真是个聪明又好运的姑娘,她有心意相通的意中人,此生不必来王府蹚这些浑水,真是太好了。
我低头笑笑,又给吴嫂装了一袋糖瓜。
就当我这回也沾了她的喜气。
10
安景远知道肖侧妃又让我受了委屈,差人送了许多钗环首饰来做补偿。
他这段时间忙得很,经常一连几日都不回府,即使回府也是一头扎进书房,我已经足有半个月未曾做过豆花了。
听说是在忙秋猎的事。
这是男人的乐子,就算睿王要带女眷,也是王妃同行,总归与我无关。
我成日里浇花拔草,花园里看看花,水池边喂喂鱼。
先前我还会去马房逛逛,府上养了几匹骏马,高大又温顺,我偶尔会带些胡萝卜和糖块去喂它们。
只是那姓刘的马夫态度虽然恭敬,但看人的眼神却黏腻,恶心得令人生厌。
后来我便不去了。
日子乏味得紧。
莲芯伶俐,看我无聊,便找了些公子佳人一生一世的话本子回来给我。
知我不识字,她便念给我听,日子才算有趣了些。
可这有趣日子才开了个头便戛然而止。
秋猎场上,安景远的马突然受了惊,狂奔中把他摔下了马。
没摔死,但断了条腿。
安景远命人去查,发现是草料中不慎混入了醉马草,而喂马的刘马夫疏忽大意,未能及时发觉,这才酿成大祸。
等到侍卫把刘马夫从花娘肚子上扯下来拖到王爷面前时,他甚至酒都还没醒。
安景远青着脸,命人将他拖去郊外的马场。
那马官得了令,一声哨响,群马奔腾。
刘马夫被捆住手脚扔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马匹朝自己奔来,目眦欲裂却无处可躲。
被乱马踩踏而死。
我剪下一枝栀子花,轻快地插进花瓶。
11
睿王摔断了腿,出不了门。
但他要做的事情很多。
安景远这人心气颇高,不愿躺在床上处理公务,便让人在书房放了张软榻,成日里在书房待着。
他与人谈论公务时不喜欢有下人在旁伺候,但伤了腿毕竟行动不便,身边还需要有人照顾。
王妃毕竟是正妃,肖侧妃又怀着身孕,于是他略过高冷的霍侧妃,点了我的名去随身伺候。
那我便去了。
无非是要察言观色。
他口干咳嗽,我就端茶递水,他看书写字,我就研墨铺纸。
我安静的陪伴,于他也算红袖添香。
虽然这红袖是笨拙了一些,但安景远倒是觉得有趣。
「豆娘可做得来?」
我点点头。
磨惯了豆浆,磨起墨来也不是很难。
无非一黑一白。
时间久了,有什么事他也不避着我谈,有客到访时,我也能在一边伺候着。
外人看来,难免有几分独宠的样子。
等书房里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他若是兴致来了,便会拽着我一通胡闹,等折腾够了,还会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
这比磨墨要难得多,我总是写得歪歪扭扭不像样子,安景远看着我写的那些弯曲蚯蚓,眯着眼夸一句有进步。
我就羞恼得脸颊绯红,一把抢过那些字稿,背过身不给他看。
乖顺小猫即使是耍性子,也得收着爪子。
在我的照料伺候下,安景远虽是养伤,日子过得却很快活,伤也好得很快。
好在这书房,终究是让我进来了。
这日安景远有事出府,我得了空闲,便打算去园子里转转。
「姨娘,您要去哪儿?」
见我没叫人,丫鬟水萍跟了过来。
我比画着表示想一个人转转,不要人跟,打发她回去。
水萍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回去了。
我松了口气。
转着转着,我看四下无人,偷偷溜进了书房。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去。
一拉开门,顿时被吓了一大跳。
门外乌泱泱一大堆人。
安景远站在前面,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王妃站在一旁,我的丫鬟水萍则站在王妃身后。
「豆娘,今日我不在,你来书房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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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忙将手里的东西藏到怀里,慌慌张张地看着他。
见安景远只是看着我没说话,王妃笑笑开口。
「今日水萍找我,说豆姨娘一个人出去后许久未归,我这也是担心才命人来找。
「听下人说书房有动静,我这才寻了王爷回来。
「书房是王爷的地方,平日里连我都甚少独自前来。」
王妃一脸关心:「豆姨娘可是落了什么东西在书房,怎么不等王爷回来再问?」
我摇摇头。
安景远一把掐住我的脖子,强逼着我抬起头,盯着我的眼睛,神色阴沉。
「为什么要趁我不在时进书房,你想找什么?」
我闻言一愣,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滚。
我比画着艰难反问,你怀疑我?
看到我的泪,安景远也怔了怔,手微微松了些力。
王妃见状,连忙上前劝道:「王爷,豆姨娘未必是有心的,许是听旁人说了什么才昏了头,您别怪她啊。」
安景远闻言,看我的神色又冷了几分。
王妃又来苦口婆心地劝我。
「豆姨娘,你若是偷了什么就快拿出来吧,王爷看在往日的情面上,定然不会要了你的命的!」
我咬着嘴唇默默摇头。
安景远冷着脸看我。
「豆娘,你怀里的东西自己拿出来,不要逼我动手。」
你居然不信我?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一边哭,一边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一扬手甩在他脸上。
纷纷扬扬,像下了场雪。
安景远松开我,我无力地后退两步,坐在了地上。
下人一张张捡了起来,递到了他的面前。
他接过那些纸张翻看着,不多时,凝重的神情也变了。
他咳了几声:「都退下去吧!」
王妃不解:「王爷,这?」
「王妃,没什么事不必大惊小怪的,你也先回去休息吧。」
王妃有些不甘心,但闻言也只能作罢。
一时间,书房门口只剩下安景远和我。
安景远过来抱我,我赌气推他,不肯就范。
他便一把将我抱起进了书房,将我放坐在书桌上,困在双腿间,不让我下来。
看我还顾忌着他的伤腿,没有强行推开他,安景远笑了。
他扬了扬手里的纸稿:「这些都是你写的吗?」
纸稿上的字依旧不好看,比起写的更像是一笔笔描画出来的,看得出写的人有多认真。
我故意闭起眼不看。
「好豆娘,我错了。」
我还是不理他。
他便故意拿着纸稿:「让我看看豆娘写了什么,稽首三界尊,皈命十方佛,我今发宏愿,持此药师经。啊,原来豆娘在抄药师经啊。这张上写了什么,菩萨保佑我夫安景远早日康复,这个景和康字写错了啊——」
我忙睁开眼,一脸羞恼,伸手去捂他的嘴。
正对上他看着我满是笑意的眼睛。
我缩回手来,噘着嘴撇过头去。
「豆娘是在为我抄写《药师经》吗?」
见我又不理他了,他愈发柔声细气地哄我。
「你也知道,我书房平时不让人进来,你若想写,跟我说一声不就行了?哪至于像今天这般闹得尴尬。」
这是我偷偷准备的心意,是秘密,怎么能告诉你。
我比画的动作带着小脾气,安景远一把包住我的手,将我揽在怀里。
他箍着我的手臂强劲有力,我赌气挣扎了一下便放弃了,安静地靠着他。
「豆娘,你对我的情意,我都知道了。
「我安景远此生不会负你。」
他亲吻我的耳朵,解开我的裙带:「豆娘,你也给我生个孩子吧。」
我闭上眼睛。
不。
你不会有孩子的。
13
肖如棠的孩子没了。
安景远急急赶过去,才发现不只是滑胎。
她大出血了。
血崩不止,连府医都束手无策,安景远命人去宫里请太医。
看着血水一盆一盆端出来,安景远勃然大怒。
「这是怎么回事!」
肖如棠的贴身丫鬟被推了出来,哭哭啼啼。
「夫人半个时辰前喝了一碗血燕,之后就说不舒服了。」
她指着霍侧妃哭叫道:「一定是霍侧妃下的毒!」
安景远这才看到霍侧妃也在,他紧蹙眉头。
「这与霍侧妃有什么关系!」
丫鬟支支吾吾,不敢说。
安景远冷冷道:「拖下去打死,换个能说话来!」
「王爷饶命啊!我说!我说!」
浑身瘫软丫鬟竹筒倒豆子,将事情和盘托出。
肖如棠每日都要吃一盅金丝燕窝,今日丫鬟从厨房拿回来的却是一盅血燕。
肖如棠还以为是王爷特意吩咐的,也没多问,谁知刚要吃,霍侧妃的侍女便上门来要了。
这血燕是王妃赏给霍侧妃的,而并非王爷特意给她的。
仅仅一盅燕窝,肖如棠还不放在眼里,但霍侧妃派人来要,对她来说就是打脸。
肖如棠的脾气一上来,几下将那血燕喝了个干净,得意扬扬地把空碗扔给了霍侧妃侍女。
自以为打赢一仗的肖如棠志得意满,可刚躺下片刻就开始觉得不舒服。
正在这时,霍侧妃带着府医急匆匆地赶来了。
房间内肖如棠望着血流不止的下身,一声惨叫,便晕了过去。
府医连忙施救,但孩子已经救不回来了。
这是安景远第一个孩子,他很看重。
他怒气冲冲地质问霍侧妃:「你在血燕里下了什么!」
「我近日练武气血不畅,那盅是吩咐厨房做的红花血燕羹。」
「红花!你居然放了红花?」
安景远怒不可遏,狠狠扇了霍侧妃一记耳光。
霍侧妃偏过脸,顶着鲜红的掌印,语气仍是淡淡的。
「不是我故意给她,是她自己抢过去喝的。」
「你——」
安景远怒火翻涌,却也无话可说。
因为她说的是实话。
「太医什么时候到!」
14
很快太医赶来,号脉后也发现颇为棘手。
明明各种补品吃着,肖侧妃的身子却脆弱得像一张浸了水的纸。
温和的手段不顶用,猛药又不敢用。
太医想秃了头,把各种治疗手段都使出来,也止不住肖如棠的血。
肖如棠一会儿喊着王爷救我,一会儿喊着我的孩子,气息渐渐虚弱了下去。
屋里的芙蓉香被浓厚的血腥气盖过,安景远站在门外,面色晦暗不明。
王妃站在他的旁边,焦急地吩咐下人,擦洗换水。
我也站在一边,白着脸神情忧虑。
原先伺候的下人跪在院里,一边发抖一边为肖侧妃祈福。
但终究天意难违。
从白天折腾到天黑,从天黑到夜深,肖如棠彻底没了气息。
「王爷,老臣回天乏术,」
面色苍白的太医摇摇头。
「娘娘,薨了。」
安景远闻言,咳了一声,嘴角竟溢出一丝鲜血,紧接着他两眼一闭,直直晕了过去。
「王爷!王爷!」
「快救王爷啊!」
众人乱作一团去抢救王爷,我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肖如棠。
红润的嘴唇此刻比雪还白,床上全是她的血,纤细的她就躺在血色锦被里沉睡,小小的尖脸还是那么美丽。
我叹了口气。
若非她苦苦追求纤细的腰肢,说不定这次也能活下去吧。
谁知道呢。
血腥气像燃烧的火焰一样,浓得冲天。
15
安景远一时悲痛过度,好在太医府医都在,几根金针一碗药下去,黎明时分便醒过来了。
肖如棠没了,许多事情都要办。
首当其冲要处理的,就是霍侧妃。
若按律例,此事并非霍侧妃之过。可按情理,终究是那一碗血燕惹的祸。
痛失爱女的肖尚书第二天上朝便狠狠参了安景远一本。
「睿王爷身为宗室贵胄,理当以身作则,然其治家不严,纵容后宅纷争,连累小女性命,更有违朝廷法度。」
安景远只得给个交代。
他让霍侧妃去慧心寺带发修行,为肖如棠祈福。
名义上是带发修行,但只要过上一两年事情平息,王府可以再把她接回来。
但安景远没想到,霍侧妃拒绝了:「我不去,要么你就休了我!」
「你!」
「霍侧妃,王爷此举也是为了你好。」
眼见安景远动怒,王妃连忙劝慰:「你可知如果被休,不但是你自己名声有损,还会连累你父亲兄弟的官声,更会累及你霍家未婚女眷议亲啊!」
「我兄父乃是武将,自然当以军功立身才是正路。若是他人只因这事就瞧不上我霍家女儿,这亲不结也罢!」
霍侧妃不卑不亢。
「霍侧妃,你可要想好了啊!」
「我早就想好了!」
安景远面色阴沉不定,看了她许久。
霍侧妃直视着他,不闪不避。
「啪——」
茶盏被摔得粉碎,安景远拂袖而去。
霍侧妃被休弃了。
她的封号被收回,名字从皇家名牒中被划掉,侧妃这个名头也一并还了回去。
连带着送血燕的王妃都没落着好,被安景远下了禁足令。
经此一事,霍侧妃的名声坏了个彻底,怕是再难嫁得如意郎君。
可她毫不在意。
因为她终于拿回了自己的名字。
霍雁回。
霍雁回走的那天静悄悄地,嫁妆一担担抬出去,她跨出门去,脸上却洋溢着我从未见过的笑意与轻松。
外面来接她的父亲兄长已等候多时,脸上挂着与她如出一辙的笑容。
当年这门亲事,她本就不愿意。
如果不是遭人设计,喝了那杯下了药的酒,害她与睿王有了肌肤之亲,这个武将世家出身的霍家女儿,原本是打算庆功宴后就回边关带兵的。
而不是被困在这个笼子里,日日挥刀练枪,却没有一刀能落在敌人的身上。
霍家当年也因为这门亲事,被迫上了睿王的船。
如今这个结局对世代忠心的霍家将来说,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我站在树下目送她离开这个牢笼,奔向自由。
霍雁回翻身上马,临走前,又望了这王府一眼,正撞上我的眼神。
后门缓缓关上,她冲我轻轻眨了眨眼。
16
转眼入了冬,安景远自上次吐血后,身体愈发差了,下雪以来成日里咳个不停。
王妃衣不解带地侍候在侧,我也插不上手照顾,便日日在院中为安景远抄写《药师经》。
王妃见我如此虔诚,便安排我去慧心寺参加七日法会,为王爷祈福。
我自然没有意见。
我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带着两个丫鬟,坐上了备好的马车。
慧心寺路途遥远,快马加鞭也要一天一夜。
偏我晕车得厉害,加上雪地难行,马车一路走走停停,整整三天才到,好在没有耽误法会。
不只是我,两个丫鬟也累惨了,在禅房安顿好后,我让两个丫鬟各自去休息。
休息到亥时三刻,听到窗外传来两短一长三声鸟叫,我起身披衣,打开了窗。
一个小纸团放在窗边。
打开一看,竟是一幅画。
一个男人手持匕首,旁边的湖里漂着一片浮萍,天上有两个太阳。
烛火点燃纸条,很快便烧成了灰烬。
我重新躺回床上。
两天后,法会开始了。
慧心寺信众甚多,一时间有些鱼龙混杂,官府也派了人来维持秩序。
吃过午饭,水萍说是肚子疼,求莲芯帮她买药,而最近的药铺在山下的镇子里,来回再快也要两个时辰。
莲芯看她样子实在难受,向我请示后便下山去了。
听着马车声渐渐走远,不多时,水萍房间的门轻轻地开了,她走到我门外,敲响了我的房门。
「姨娘,您休息了吗?」
没听到我的动静,水萍推门而入。
我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放着一个炭盆,正在烤火。
见我没有休息,水萍便道:「姨娘,刚才慧觉师太说有点事要与您商议,她在后山松林那里等您。」
我示意她等等,关上房门换了件外袍,示意她带路。
水萍走在前面带路,我跟在后面走,一路上很是安静,一个人都没遇到。
看路越走越偏,我停下了脚步。
水萍疑惑地问:「姨娘,怎么不走了?」
我比画着问她肚子不疼了吗?
「我、我已经不疼了,可能、可能是岔了气吧。」
水萍结结巴巴地解释,又急忙道:「姨娘,我们快走吧,别让师太久等。」
我看着她,一直看得她眼神闪烁躲避,才点头示意她继续走。
水萍松了口气,便转身继续带路。
我拍拍她的肩,水萍转身:「怎么了姨——」
话没说完,一把尖刀便捅进了她的脖子。
她不可置信地看我,却说不出话来,我微微一笑,多补了两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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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知道,水萍是被安插到我身边的探子。
她身上那缕不合时宜的熏香,不是肖如棠的芙蓉香,也不是王爷的龙涎香。
而我房间日日更换的栀子花,香气馥郁又浓厚,不应该在王妃身上出现。
血喷涌而出,我后退闪开,水萍捂着喉咙倒在地上,嗬嗬了几声,渐渐没了动静。
我擦去自己的脚印回到寺内,脱下沾了零星血迹的外衫,抹干净尖刀上的血迹,将外衫丢进了炭盆。
看着外衫被烧得只留下一点灰烬,我开窗透气,确认没有残留任何气味,便出门去寻寺内的比丘尼,比画着告诉她:
【我的丫鬟不见了。】
因我的身份特殊,寺内众人立刻帮我找了起来。
不多时,水萍的尸身和躲在松林的杀手都被发现了。
杀手只知道有人雇他今天埋伏在这里杀一个女人,谁知人没见到,现在雇他的人倒先死了。
自知面对官府说不清,转身就要逃。
不逃还好,这一逃官府更确定他是凶手无疑,兵丁们一拥而上,很快便将他捉住了。
凶手被押送下山,惊吓过度的我被安置在厢房里,水萍被超度后安葬。
莲芯不知内情,回来后哭了许久。
七日法会结束,我收拾好东西,端坐在床边,并未入睡。
已是子时。
门口传来两短一长三声叩击,我起身开门,霍雁回站在门外,笑着看我。
我比画着问她,结果如何。
霍雁回点点头:「妥了,我来接你回去。」
听到我这边有动静,丫鬟莲芯不知发生了何事,起身查看。看到霍雁回与我站在一处,更是满脸疑惑。
「王府没了,你回不去了。」
听霍雁回这么说,莲芯震惊不已。
我掏出莲芯的身契与一包银两递给她,她呆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收下吧,」霍雁回替我开口道,「你家主子好心,放你自由身啦。」
莲芯颤抖着接过,不敢置信:「主子,发生什么事了?」
我竖起手指比了个嘘,让她不要多问。
转身回房背起包裹,和霍雁回走了。
上了马车,莲芯还拿着身契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我。
我冲她挥了挥手,放下了帘子。
18
再次见到安景远,他已是阶下囚。
皇上端坐金銮宝殿,安景远身着囚服,被压跪在大殿前。
「皇上,不知臣弟犯了什么错?」
「老三,你是朕一母同胞的兄弟,朕平日如何对你,你竟还生出这等忤逆心思!」
「臣弟不敢,不知是谁进的谗言污蔑臣弟,臣弟不服!」
「不服?来人,将这证据给睿王看看!」
安景远与江南盐商勾结贩卖私盐的证据、账册,白纸黑字摆在他的面前。
「臣弟,臣弟确实起了贪念,但绝无不臣之心啊!」
「好一个无不臣之心!」
见他还在狡辩,更多证据被摆到了他面前。
假扮山匪抢夺赈灾银,开凿铁矿铸造兵器,豢养私兵练武,勾结朝臣来往书信……
桩桩件件,都是造反的证据。
安景远越看脸越白。
「都是假的!都是编造的!
「皇上,这些分明是有人故意编造,来污蔑臣弟的!」
「呵!」皇上冷笑一声,「传人证上殿!」
这皇宫好大,宫门好高,台阶好长。
我用了好久好久,才走到这里。
殿门打开,我跟在宫人身后,一步一步走进大殿。
跪了下去。
我终于走到了。
见到是我,安景远先是一愣:「豆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接着便是一喜:「皇上,豆娘是个哑巴,她不会说话,做不得人证啊!」
「谁说,我,不会,说话?」
久未开口,我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陌生。
「民女,窦红娘,参见皇上。」
有我做证指认,安景远再无可翻案的余地。
他被剥夺了王爷头衔,投入天牢,只等皇上下令判斩。
19
再与安景远相见是在天牢里,我前来探监。
即使犯下造反大罪,皇上看在同胞兄弟的分上,并未命人动刑。安景远身着囚服,即使坐在牢里,仍气度不减。
他看着我将那碗粗陶豆花顺着监牢间隙放进去,并没有端起。
「你从一开始,就是冲我来的。」
我点点头。
「是谁派你来的?你是皇上的人?」
他眉眼藏在阴影下,审视着我。
我摇摇头,忽然意识到哑巴装久了太习惯,我是可以说话的。
「没有任何人派我来。」
能派我来的人,都死了。
就连我自己,也已经死过了。
我掏出一块黑黢黢的令牌,用袖子擦净表面的黑灰,露出令牌上的字。
「王爷可还记得,三年前曾派人去过江州青溪村?」
安景远的神情渐渐凝固。
一百四十七口人,一夜之间全被屠尽,甚至为了毁尸灭迹,房屋全被淋上了火油。
熊熊燃烧的大火,将那天晚上的夜空染成血色。
我因为要为腿伤的母亲进山采药,走得太远以至于错过了下山的时间,不得已留在了深山过夜。
大火惹得山间异动,我仓促醒来,却远远看到村子方向冲天的火光。
我不记得那晚我是如何跌跌撞撞跑下山的,只记得我站在村口,看着清晨太阳升起,照在一片烧成灰烬的断垣残壁上。
我行尸走肉般走向我的家,爱我的父母、疼我的兄长,和才满四岁的妹妹,都已化作焦炭。
我脑中一片空白,痛到连哭都哭不出来。
在墙角的灰烬中,我找到了这块烧得漆黑的令牌。
只有一个【睿】字。
安景远微笑着夸赞。
「想不到豆娘如此聪慧,为了报仇,当真是心思缜密。」
我却摇摇头:「不,其实我并不聪明。」
20
初时我只知道这令牌定是凶手留下的,并不知道是谁。
所以我去报了官。
县令大人收下我的令牌,却不派人去查,只说是村内用火不当引发的灾祸,草草便要结案。
我自然不服,那县令说我藐视朝廷,竟下令将我杖杀。
我满怀着愤怒怨恨死去,一睁眼,却又蹲坐在墙角,手里拿着这块漆黑的令牌。
这一世,我自知县令糊涂,便干脆告去州府。
知府看着便像个清官,他见到令牌后神色大变,十分有礼将我请进府内,听我将此事一一道来,还说会为我做主。
知府让我住在府内,日日好吃好喝地招待着,我要出门却是不允许,像是软禁一般。我不知缘由,心焦也只能忍耐。
谁知那天喝了一杯仆役送上的茶,竟莫名腹中绞痛,吐出血来。
茶中被人下了毒。
我求救无门,弥留之际,只见知府推门而入,看着我蜷缩在地,一脸晦气。
「若不是这令牌,我竟不知那青溪村还逃出来一个小丫头。好在我去信及时,要不然还真让你坏了睿王的好事!」
我吐着血,极力伸手去抓知府的袍角:「为……为什么?」
知府一把将袍子从我手里抽出,面露不耐:「要怪,就怪你们这些蠢民自己,开了不该开的箱子,看了不该看的东西,才没能留住自己这条小命!」
「大人,怎么处理?」
「等她死透了,拖出去乱葬岗!」
临死前,我仍然不明白为什么。
再睁开眼,又是烧毁的墙角,漆黑的令牌。
不该开的,不该看的。
我疯魔一般念叨着,脑中突然灵光一现。
两个月前,因着突如其来的大暴雨,越江过往的商船翻了不少,我们村子的小河连接着越江,一些木箱被水流冲到了村子里。
村民们不知道是什么,便打开箱子看了,奇怪的是绝大部分的箱子都是空的,只有极少部分的箱子还残留着白色的颗粒。
是盐。
大部分都融在了江水中,残留的这一点点足以说明这些箱子里原本装的都是盐。
但这箱子既无封条,又无官盐的盐印,村人怕是私盐,急忙通报了官府。
后来怎么处理的,我并不清楚,村人们也觉得既已上报,便也没再放心上。
谁知,这竟然是睿王安景远与盐商勾结,偷运的私盐。
是这私盐害了我们!
是睿王安景远害了我们!
21
要告王爷,只能去京城告御状。
我知道县令与知府都是一伙的,不敢让任何人知道青溪村还有人活着。
一个女子,独身从江州走到京城,一路艰辛自不必说。
外地人进京城,偶尔会被城门侍卫拦下来盘问,尤其是我这风尘仆仆的样子。
我刚说了几句,就被叫进了城门旁的巡查小屋单独问话。
侍卫问我来京城做什么,有了前两次经验,我自然不敢说实话,只说是投奔亲戚。
那侍卫问我亲戚住址姓名,我漏了破绽没能说上来,侍卫二话不说就来搜我的身。我抵抗不过,很快睿王的令牌便被找了出来。
「就凭这个令牌想扳倒我们王爷,门儿都没有。」
那侍卫看着我,如同看一个死人。
「若是被王爷知道,小小的青溪村还有漏网之鱼没处理干净,咱们哥几个可落不了好。」
看他抽出刀走向我,我不死心地问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刀已经架在我的脖子上,侍卫露出一个狞笑。
「你这江州口音,我听一次就记得!」
我又被杀了。
居然是因为我的口音。
22
再次睁开眼,我决定做一个哑巴。
睿王的令牌是证据,但也是烫手山芋,我只能先藏在城外。
这次很顺利就进了城,正好赶上睿王府招下人,这是个拿到更多证据的好机会,我便也混入其中。
签了卖身的死契能做丫鬟婢女,签活契就只能做个粗使丫头。
我还想着告御状,便签了活契。
但我没想到,高门大户与我想的不同,管理有序戒备森严,下人们都只能在自己负责的区域内活动,无事不得外出。
像我这样的粗使丫头是进不了主人院子的,更别说拿到更多证据了。
府里的赵厨娘看我老实肯干从不偷奸耍滑,对我有几分照顾,闲暇时常与我谈天。
会与我说起她的家长里短,也会说王府的鸡零狗碎。
我知道了睿王生性多疑,却爱吃甜,每餐若有甜食点心都会多用两口;
我知道了王妃出身世家,但为人十分善妒,面善心狠;
我知道了肖侧妃性格泼辣,母家强势,也知道了霍侧妃喜爱舞枪弄棒,对王爷从不上心。
还知道了睿王最近新纳了个柔姨娘,原是城门口卖桂花糖粥的,身份低微。
但她性子温柔和顺,模样虽清纯娇弱但床上很放得开,听说一晚上能叫几次水,很得王爷的喜爱。
因我不会说话,赵厨娘恨不得将她知道的全都告诉我。
还没等我想出个方法如何利用这些消息,就莫名被卷入了一场红花燕窝事件中。
王妃气血不佳,命厨房做了一份红花血燕,却被怀孕的肖侧妃拿错了。
当夜便落了胎。
好在太医来得及时,经过一番抢救,肖侧妃性命无虞。太医说好在肖侧妃平日里进补得宜,身体底子好,如若不然怕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肖侧妃好运气,我们厨房众人就没那么好运气了。
此事看起来只是意外,但痛失孩子的肖侧妃哭闹不依,肖尚书也要追究,可送血燕的王妃亦是大臣之女,不能动。
倒霉的只能是经手的下人。
哪怕签的是活契。
23
以儆效尤,我们是被府内护卫当众打死的。
棍棒落在身上,其他人哭喊成一片,渐渐没了声响,我咬着牙,至死都一声不吭。
既然活契死契无所谓,我这次便签了死契。
重来一次,我对王府的规矩熟记在心,因我做事规矩,深得掌事嬷嬷的喜爱。她见我是个哑巴又不识字,更是干脆安排我去书房伺候。
我极为勤快,书房里每一本书册的位置我都牢记在心,每一个花瓶都被我擦得锃亮,终于被我找到了睿王书房的暗格。
因为文件颇多,想要拿走需颇费一番心思。
可还不等我动手,肖侧妃先下手了。
那日王妃当着肖侧妃的面夸了我一句:「这丫鬟倒是挺俊俏,和新入府的姨娘长得有几分相似。」
肖侧妃便日日找茬磋磨我。
甚至叫喂马的刘马夫深夜偷袭,好在遇到侍卫巡视,被我借机躲了过去。
证据没到手,我只能忍耐。
侧妃见如何折磨,我都不肯舍掉这份书房伺候的差事,更加坚信我是为了勾引王爷。
「王爷,我那日见你书房的丫头鬼鬼祟祟,莫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探子吧?」
这一句枕边风引起了安景远的疑心,他派了人去查。
暴露了我的来历。
也葬送了我的性命。
24
再睁眼,我细细地做了打算。
这一次,我先去云州救下了吴嫂的儿子,以她外甥女的名义一道来到了京城。
又模仿着那位柔姨娘的性子与打扮,在城门口卖起了豆花。
我早知安景远会从城门口经过,特意等到深夜,给他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戏。
上一碗咸豆花,再单独做一碗甜豆花。
先细心察觉到他的不喜,再温柔地特殊照顾,加上我刻意模仿的,他最喜欢的柔弱姿态。
我的入府,是水到渠成。
他在我细心编织的温柔乡中,一步步沦陷。
霍雁回是我一开始就为自己选好的伙伴。
我借着红花燕窝事件,让霍雁回也参与其中。除掉肖如棠的同时,也让霍雁回拿到一纸休书,得以从王府脱身。
顺便将我拿到手的证据献给皇上。
见到皇上不容易,让皇上相信更难。
比起我,证据给霍家更适合。
我私自出入书房曾被水萍看到,我当时便想杀了她,但时机不对。
我知道她会将我的一举一动报给王妃,那《药师经》我早早备好,便是为了做一出戏,打消安景远的疑心,也洗刷了我出入书房的嫌疑。
这次的重生,我每走一步都千算万算,因为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再来的机会了。
25
重生之事太过怪力乱神,我便没有讲,只挑着能说的说了些。
「青溪村一事,确实是我之过。」安景远沉默许久开口道,「但是自从你入府,我对你比对任何人都好,难道你也从未有过一丝心软吗?」
我不解地看着他:「皇上不也对你很好,还是你亲兄弟,可你不也是想造反吗?」
安景远咳了起来,沉默片刻后说道:「豆娘,你可曾爱过我?」
「爱?」我轻轻笑了。
「爱我的人,不是都被你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了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
「不要跟我说爱,你不配。
「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就是怎么杀你。」
安景远端起地上的豆花,慢慢吃了起来。
「你说你不爱我,却还会为我做豆花,甚至都没忘记放桂花蜜。」
他说着便笑了起来,我并未说话。
他愉悦地看着我:
「可我死不了。
「我是皇上唯一的亲弟弟,我太了解他了。母妃走之前要他照顾好我,所以他舍不得,他会一辈子关着我,但不会杀我。
「皇上舍不得,我舍得。」
我也笑了:「你吃的每一碗豆花,喝的每一碗甜汤,我都放了些东西。」
安景远拿着碗勺的手一顿。
我收拾了东西,转身向天牢外走去。
「豆娘——
「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但我不想听。
我现在不想听,就可以不听了。
26
皇上果然是一位仁君,他迟迟不肯下令杀了意图谋反的弟弟。
但安景远一个月后还是死了。
穿肠烂肚,七窍流血。
这是我为他选择的死法。
我种在院子里那比小米还小的白花,是一味慢性毒药,与桂花混在一起,肉眼难分难辨。
我坚持不懈地下毒,他久治不愈的咳疾,就是等这一天。
让他能死在我手上。
27
重生之事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我的寿命。
我的柔弱姿态并非全然是装出来的Ŧű⁷。
才过了二十,我却时时觉得周身疲倦,打不起精神。
霍雁回看我一副报了仇就等死的样子,给我找了件事。
她重建了窦家村。
还给我弄来了一堆小孩儿,都是战场上失去父母的孤儿。
军营毕竟是行军打仗的地方,霍家众人个个都是糙汉,包括霍雁回,实在顾不上照料这些孩子们。
我理解。
个屁。
一群精力旺盛的孩子们,成日里叽叽喳喳,一声声「窦姐姐窦姐姐」地喊着我,硬逼着我把那半条腿从棺材里拔了出来。
年年都有新的孩子送到我这里,甚至到后来,不能打仗又无家可归的残疾老兵也送到了我这里。过了两年,莲芯竟也被霍雁回送了过来。
「她自己说没处可去,我才带她过来的。」
「主子,你就收下我吧。」
两个人眼巴巴地看着我,我无奈地叹口气。
「别叫主子,也叫我姐姐吧。」
我请了老师来教孩子们读书识字,老兵教孩子们学习武艺,莲芯跟我一起照料孩子。
等孩子们大了,读书上有天赋的就让他们走科考,练武上有天赋的就送去兵营,什么都不会但有把子力气的就陪我在村里务农。连力气都没有的,就跟着我学医,或跟着莲芯学绣花织布。
总归是都有出路。
这日子也是这般过下去了。
如此过了十几年,窦家村成了育孤村,这些萝卜头们也健健康康长成了大孩子,都能帮我带小的了,我终于松快不少。
下午天气正好,我躺在树荫下的摇椅上乘凉,吹着点小风,浑身舒坦极了。
孩子们小鸡仔一样,咯咯咯咯地叫着,送上山采药的大哥出门。
「哥,你上山小心一点!」
「哥,你早点回来!」
「哥,我们在井里湃了西瓜,等你回来一起吃!」
我困意渐渐上涌。
好像回到了我上山采药那天。
父亲在修理农具,母亲在屋内织布,大哥在劈柴,小妹抱着我的腿,送我到门口。
她眨巴着眼睛:「姐你早去早回,爹娘在井里湃了西瓜,等你回来一起吃。」
我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我说好,等姐姐回来。
爹娘,哥,小妹,我回来了。
全文完。
来源:文化火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