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正和老李在池塘边摆弄鱼竿。他那支老旧的竹竿早该换了,断了又接,接了又断,缠着七八道不同颜色的胶带,远看就像条彩色的蜈蚣。
村口的大槐树换了三拨叶子,老李家门前的水泥地面又裂开了几道新缝。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正和老李在池塘边摆弄鱼竿。他那支老旧的竹竿早该换了,断了又接,接了又断,缠着七八道不同颜色的胶带,远看就像条彩色的蜈蚣。
“咬钩了!”老李猛地一提竿,却只钓上来一片枯叶。
他笑了笑,胳膊上的肌肉放松下来,有几道皱纹在阳光下格外明显。多年的农活和后来的工地搬砖,把他的手臂练得像槐树根一样粗壮扭曲。
“明明的成绩怎么样?”我随口问道。
老李放下鱼竿,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抖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
“考上了,”他声音低沉,“省重点。”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明明?老李家那个闷葫芦似的小子,成天抱着书不说话那个?
“真的?哪个学校?”
“华东师范,”他拿出手机给我看,是一条短信截图,“录取通知书后天到。”
我一拍大腿:“了不得!咱村多少年没出过大学生了?上回还是老刘家那个考上专科的吧?华东师范,那是一本吧?”
老李点点头,眼神却飘向远处。我注意到他脸上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喜悦。
“怎么?这不是好事吗?”
老李叹了口气,把烟头按灭在鱼竿上的一圈胶带上。“学费,一年两万多。加上住宿、生活费,四年得十来万。我…”
他没说下去,但我明白了。老李前几年在工地上摔伤了腰,干不了重活,只能在村里打零工。他媳妇在镇上的鞋厂做工,每月工资三千出头。这日子,能吃饱穿暖就不错了。
“准备怎么办?”我问。
“凑呗,能凑多少是多少。”老李重新点起一根烟,“我跟他妈商量了,准备去借钱。”
几只蜻蜓在水面上点来点去,激起一圈圈微小的涟漪。我们谁也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涟漪慢慢扩散,然后消失。
第二天一早,我就看见老李拄着他那根开裂的木拐杖,挨家挨户地走。腰伤让他走路时身体微微倾斜,像株被风吹歪的老树。
有人开门,他就低声说几句;有人不在家,他就在门口站一会儿,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向下一户。
中午时分,我在村口的小卖部买烟,遇到了老李的媳妇桂花。她比老李小五岁,但看起来却老得多。长年的工厂活计让她的手上长满了茧子,脸上的皱纹也比同龄人深刻。
“桂花,明明考上大学了,恭喜啊!”我打招呼。
她勉强笑了笑,眼睛红红的。“谢谢,谢谢。”
“老李今天忙着呢?”
桂花叹了口气,“借钱呢,从早上六点就出门了。”她顿了顿,“镇上信用社不肯贷,说我们没有固定资产做抵押。”
小卖部的电风扇”吱吱”作响,把热风吹得到处都是。我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冰汽水,递给她一瓶。
“借到多少了?”
“七八千吧。”桂花拧开瓶盖,却没有喝,“老李他哥给了三千,我娘家凑了两千,村里其他人家…”她摇摇头,“都是一两百的,能有多少呢。”
我能理解。村里人都不富裕,特别是这几年,种地赚不了几个钱,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
“要不…”我犹豫了一下,“我这还有一点积蓄…”
桂花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想办法。”她把没喝的汽水放在柜台上,“我得去叫老李回来吃饭,他再不吃药腰又要发作了。”
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我心里五味杂陈。农村的情分,就是这样,有难处大家搭把手,但又都有各自的难处。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乘凉时,看见老李家的灯一直亮着。隔着窗户,能看到他们一家三口的影子投在墙上。
明明的身影最高,站在中间,像是在说什么。老李和桂花坐在两边,时不时点头。后来,明明的影子消失了,应该是回屋睡觉去了。而老李和桂花的影子贴得更近,仿佛在低声商量什么。
我叹了口气,回屋睡了。
第二天,我碰见老李村口等邮递员,他手里捧着一个破旧的红色存折本,看起来很是紧张。
“等录取通知书呢?”我问。
老李点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存折的边缘。那本存折看起来很旧了,封面已经褪色,边角也磨得发白。
“这什么?”我指了指那本存折。
“存了十几年的钱,”老李低声说,“本来是留着给明明娶媳妇用的。”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在我们这儿,男孩子结婚,没个十几二十万的彩礼钱,根本说不到媳妇。老李这些年省吃俭用,大概就是为了这件事吧。
“明明知道吗?”
老李摇头:“不知道,也不能让他知道。这孩子心软,要是知道了,肯定不肯去上学。”
恰在此时,邮递员的电动三轮车出现在村口。老李立刻挺直了腰,仿佛腰伤突然好了似的。
“明明!”他朝家的方向喊了一声,声音难掩激动,“有你的信!”
录取通知书到了,却只是开始。接下来的日子里,老李家更忙了。明明需要准备的东西太多:几套换洗衣服,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各种生活用品。每一项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开学前一周,我在镇上碰见老李的三弟——我们都叫他”三叔”。他在县城开了家小型建材店,是老李几兄弟中混得最好的一个。
三叔比老李小七岁,人瘦瘦高高的,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知识分子。但他只上到初中就辍学了,靠着勤快和点子多,生意做得不错。
“听说明明考上大学了?”三叔边走边问我。
“是啊,华东师范,了不得。”
三叔点点头,脸上泛起一丝自豪:“是啊,李家出了个大学生。”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老李为了凑学费,走遍了全村,连明明结婚的钱都拿出来了。”
三叔沉默了片刻,轻声问:“缺多少?”
“差不多还差一万多吧。明明后天就要去学校报到了。”
三叔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行,我知道了。你别跟我哥提起这事。”
两天后,我在村口遇到三叔。他穿着一件深色衬衫,手里提着个纸袋,朝老李家走去。
我没多问,只是点头打了个招呼。但当天晚上,老李却来敲我家门,脸上带着几分诧异和困惑。
“三弟来了,”他说,“给了明明五万块钱。”
我装作惊讶:“这么多?”
老李点头:“说是明明考上大学,他这个当叔的有责任帮忙。一分现金,四万九存折。”他顿了顿,“明明当时就哭了。”
“那不是解决问题了?”
老李的表情有些复杂:“是解决了,但…”他摸了摸后脑勺,“三弟跟我闹了别扭多少年,连我爹去世那会儿,他都没回来。怎么这次…”
我知道老李指的是什么。十几年前,老李和三叔因为一块祖传的地闹得不可开交,从此老死不相往来。就连过年,三叔也只是给老娘送点东西,从不在村里多待。
“也许…”我试着寻找合适的词,“也许这就是亲情吧。再大的矛盾,到了关键时刻…”
老李没说话,只是默默点了根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像他此刻复杂的心情。
第二天一早,老李一家三口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明明穿着新买的衬衫,背着一个旧书包,里面装着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他们要先去银行办理助学贷款,然后坐长途汽车去省城,再转火车去上海。
我和几个村里人站在路边送行。班车启动时,透过车窗,我看到明明的脸上写满了期待和不安。而老李和桂花,则像是忽然苍老了许多,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车子转弯消失在尘土中,老李家的院子里,一件被遗忘的T恤还挂在晾衣绳上,随风轻轻摇晃。
时间就像池塘里的水,看似平静,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明明大学毕业后,留在上海工作了。起初是在一家培训机构当老师,后来自己开了家小型教育咨询公司。每年春节,他都会回来住上几天,带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礼物和城市里的新鲜事。
老李的腰伤渐渐好了些,跟几个老伙计承包了村边的一片水田,种些有机蔬菜卖给县城的超市。桂花也不去鞋厂了,在家帮着做些简单的农活,顺便照看邻居家的孩子赚点零花钱。
我和老李还是经常一起钓鱼,不过地点从池塘换成了他承包的水田边的小溪。有时候三叔也会来,带着几瓶好酒,三个人就坐在田埂上,一边喝一边聊天,仿佛当年的矛盾从未存在过。
这一年,是明明上大学的第二十年。他春节回来时,带了个姑娘,说是女朋友,在同一家公司工作。姑娘长得秀气,说话轻声细语的,一来就主动帮桂花择菜、洗碗,把老李乐得合不拢嘴。
正月初五,我去老李家拜年,碰巧明明和他女朋友正收拾东西准备回上海。
“明明,”老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信封,递给儿子,“这是当年你三叔给你的助学金存折,里面还有四万九,这些年利息也有了,加起来差不多六万。你拿着,准备结婚用吧。”
明明接过存折,脸上露出疑惑:“爸,什么助学金?我大学那会儿不是办的助学贷款吗?”
老李一愣:“你三叔给你的五万块啊,一千现金,四万九存折。那天在咱家院子里,你还哭了呢。”
明明更困惑了:“我不记得三叔给过我钱啊。”他翻开存折看了看,“这存折上的名字是您的啊。”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桂花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老李的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
“不是…不可能…”老李结结巴巴地说,“那天三叔来,给了你一个棕色纸袋,说是助学金…”
明明摇摇头:“爸,您记错了。三叔来是看我,带了些书和文具,没给钱。”
老李转向我:“你那天不是也在村口见到三叔了吗?他提着个纸袋…”
我点点头:“是有这么回事,但我不知道袋子里装的什么。”
桂花突然”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那天三叔来,你们爷俩在院子里说话,我在厨房做饭。后来三叔进来跟我说话,说…说…”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说让我别告诉你,那钱是给你的,不是给明明的。说你要面子,不肯直接收他的钱,就让我配合他演这么一出。”
老李呆住了,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都没察觉。
“我爸当时流泪了,”明明轻声说,“我以为是因为我考上大学,他太高兴了。”
老李的脸颊抽动了几下,猛地站起来:“这个混蛋兄弟!二十年了,一直瞒着我…”他转身就要往外走,“我得去找他问个清楚!”
“爸!”明明拉住他,“今天大年初五,别这样。”
老李站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屋外,邻居家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欢快而热闹。而屋内,时间仿佛凝固了。
晚饭时,三叔来了,还带了瓶好酒。刚进门,就被老李一把拽到了院子里。我们隔着窗户,看见两兄弟在昏暗的灯光下激烈地说着什么。三叔一直低着头,偶尔抬手擦一下眼角。而老李则又哭又笑,时而拍打三叔的肩膀,时而转身抹泪。
最后,我们看见他们紧紧抱在了一起,就像小时候那样。
后来的春节,三叔再没回县城,而是住在老李家的西厢房。他把建材店交给了伙计打理,自己留在村里,跟老李一起种有机蔬菜。
明明和那个姑娘结婚了,在上海买了房,还生了个胖小子。每年春节,两老又多了个盼头。
至于那本存折,据说明明坚持不肯要,最后老李和三叔商量着,拿那钱在村里办了个小图书室,取名”明德堂”,借的是明明的一个字。
有时候,夕阳西下,我路过图书室,常能看见老李和三叔坐在门口的石凳上,一个摇着蒲扇,一个低头看报,身边围着几个村里的孩子。
老李的木拐杖早就不用了,但他还留着它,就靠在图书室的门边。上面缠着的那些彩色胶带已经褪色,却被他小心地保存着,仿佛那不只是一根拐杖,而是记录了一段被岁月沉淀的亲情。
有时我会想,人这一生,有些东西,可能要等很久很久,才能真正明白。就像老李等了二十年,才明白兄弟之情的分量;像三叔等了二十年,才得到一个久违的拥抱;像明明,也许要等更久,才能完全理解父辈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爱与纠葛。
而我,只是个旁观者,有幸见证了这平凡人家不平凡的故事。在这个偏远的小村庄,在这些普通的日子里,真情就这样悄悄流淌,不声不响,却又如此深刻。
池塘里的水草又长高了,遮住了水下的鱼群。但我知道,它们依然在那里,就像那些埋藏在岁月里的真情,随时可能浮出水面,让人惊讶,让人感动。
来源:可怜桃李断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