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那天晚上,天下着雨,刮着风,黑洞洞的伸手不见五指,我和张元寿、周绍昆等同志带领二百人左右的队伍,从无为的六洲、四家闸过江,在繁昌的沙滩脚附近,与等候我们的五团二营营长陈仁洪同志和全营的指战员会合。
皖南事变的回忆(上)
作者:马 长 炎
赶回部队
一九四一年一月三日,我在江北无为接到上级通知,要我们迅速过江,赶回军部。
那天晚上,天下着雨,刮着风,黑洞洞的伸手不见五指,我和张元寿、周绍昆等同志带领二百人左右的队伍,从无为的六洲、四家闸过江,在繁昌的沙滩脚附近,与等候我们的五团二营营长陈仁洪同志和全营的指战员会合。
六日晚上,我们赶到泾县章家渡,看到了刚做过盲肠手术躺在担架上的组织部李子芳部长和军部机关的一些后勤人员,知道整个部队已经出发。我们在章家渡街上吃了一顿晚饭,就继续前进。从凤村经茂林、高坦到外潭仓。
七日下午,赶到丕岭脚下。当看到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尸体时,才知道国民党军队堵我们的路,发生了冲突。我们立即集合队伍进行战斗动员。战士们听到国民党公开破坏抗战,不打鬼子打我们的消息,肺都气炸了。大家心如火烧,对国民党反共顽固派这一无耻行径恨得直咬牙。
当天下午四、五点钟,我们到了丕岭顶上。三支队政委胡荣同志看到了我们,说:“你们赶到了,好!国民党拦我们的路,已经打起来了。你们现在赶快休息,搞饭吃,随时准备参加战斗。”
胡荣同志还告诉我们,为了便于行动,整个皖南部队编为三个支队:
第一支队由老一团、新一团组成,傅秋涛同志指挥;
第二支队由老三团、新三团组成,周桂生同志指挥;
我们五团和特务团组成第三支队,由张正坤同志指挥,跟随军部一道行动,五团是全军的后卫。
他还简要地把兄弟部队消灭国民党丕岭守敌的战斗情况告诉了我们。
这时,部队士气高昂,同志们把棉袄里的棉花都扒掉了,摩拳擦掌,准备轻装迎敌。
激 战 高 岭
七日晚上十点左右,军部命令我们五团连夜由原路返回,抢占高岭,阻击从太平方向来的敌人,掩护军部和大部队向泾县方向突围。这时,天很黑,下起了毛毛雨。我们二营是全团的前卫,战士们迎着风雨在弯弯曲曲的山间小路上前进。
快到高岭时,侦察员逮住了几个敌人,得悉敌七十九师正与我们抢占制高点的消息。我们立即命令四连作为前卫连,用最快的速度抢占高岭。战士们一听到敌情,忘掉了疲劳、饥饿,不顾陡峭的山石和带刺的荆棘,抄近路使劲地向山上攀登,跑步抢占山头。
我们一到山顶,黑暗中看见敌人也正在向上爬,相距没有多远。我们指挥队伍迅速占领有利地形,等敌人快到跟前时,一声“打”,手榴弹、机枪、步枪一齐向敌人开火。战士们把两天来心中的仇恨压在枪膛里,猛烈向敌人扫射,愤怒的手榴弹在敌人中爆炸。
一刹时,爆炸声,喊杀声震动山谷,火光映红了夜空。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火力打了下去。我们趁机抢修工事,准备敌人反扑。
不一会,敌人组织了反冲锋。他们边射击,边向山上爬,但在我英勇的战士面前,又不得不连滚带爬地退下山去。狡猾的敌人看明攻不行,就来暗打。他们组织了两次偷袭,但没等爬到阵地跟前,就被我们打了下去。战斗中,为了节省子弹,我们利用山高石头多的有利地形,奋力向下掀石头。满山的石头越滚越快,越滚越多,砸得敌人腿断腰折,喊爹叫娘。激烈的战斗一直进行到九号上午。
我们的战士虽然赶了三、四天的路,没吃什么东西,没睡什么觉,但由于击退了敌人的几次冲锋,缴获了一些枪枝弹药,又没有什么伤亡,大家的情绪还是很高的。
血 染 东 流 山
九日下午,团部决定离开高岭阵地,向东流山转移。
天还下着细雨,雾很大,路更滑了。为了轻装前进,我们丢下战马,和战士们一道步行。刚走到高岭脚下,天就黑了。当时大家很疲劳,有些同志一边走路一边就睡着了。山路又窄又陡,山沟里又有水,不时得趟过去,绕过来。同志们凭着顽强的毅力,坚持着摸索前进。
经过外潭仓、外长坑,到达破屋时,已经是下半夜了。那里住着两户人家,炊事班用自己带来的锅和米,做了一顿饭,吃过饭,我们又继续前进。
这时,东方已经泛白。东流山那边不时传来断断续续的枪声。我们顺着山沟,朝枪响的方向加快了步伐。
一路上,不断遇到兄弟部队和老百姓,似乎遍地都是人。我们预感到一场大的战斗就要开始了。
十日早晨,我们赶到东流山。东流山是黄山的余脉,位于茂林镇的东南侧,离泾县城三、四十华里,主峰海拔八百多公尺。山上没有什么树,除了一人多高的茅草以外,全是石头,山势陡峭,起伏不平。
我们进入阵地时,战斗已经打响了。当时,我们五团伤亡不大,全团还是整齐的。叶军长命令我们坚守阵地,掩护军部安全。
我团奉命在敌前强行构筑工事。前沿阵地在主峰东北边的东头山(当地叫五东蒙)。
一营在左,靠近主峰,三营在中,二营在右,各守一个山头。团指挥所设在二营后边的山坡上,电话皮线一直拉到阵地前沿。
全团一千五、六百人,二挺重机枪架在三营。我们二营有四、五百人,四挺机枪,其中四连二挺,五连、六连各一挺。
这一天,我们打退了敌人的多次进攻。大家利用战余时间挖战壕、垒掩体、抢修工事。炊事班忙着买米、买猪,把饭菜送到阵地。同志们为进行大的战斗,紧张而有秩序地准备着 。
十一日下午,敌四十师向我们发起进攻。这个师的武器装备比较好。他们仗着人多,轮流向我阵地冲锋,但都被我们打了下去。天黑以后,敌人停止了进攻。我们就抓紧时间修整工事,到阵地前收集敌人丢下的枪枝、弹药。
十二日上午,敌我双方没有什么大的接触,整个东流山处于决战前的那种不平常的沉静中。
下午,敌人开始了大规模的进攻。敌人先用大炮朝东流山猛烈轰击。兄弟部队在主峰一带用旧军帽、军衣和竹枝、稻草做的假人,吸引了敌人的不少炮火。整个山头被炮弹炸得土石横飞,硝烟滚滚。敌人快接近我们时,炮停了,用机枪扫射。密集的子弹把茅草都扫断了。
我们先将六连放在前面的山包,四连、五连埋伏在后边。我们规定,敌人不到跟前不打,瞄不准不打,打不倒不打,以免过早暴露目标和浪费子弹。就在敌人向阵地前沿运动时,三营的重机枪响了。敌人集中火力猛攻三营阵地。攻了一会,敌人发现我们这边没有动静,就向这边冲锋。
当敌人冲到我们跟前时,陈仁洪同志立即指挥部队反击。四连、五连迅速从右侧插到前边六连的阵地。我们的机枪突然响了,手榴弹同时发挥了威力。
赖少其同志趁势向敌人喊话:“川军兄弟们!你们不要上国民党顾祝同的当,不能自己打自己,互相残杀。我们要枪口对外,一致抗日。”
战士们个个如猛虎一样,打得敌人丢下不少尸体,又一次退了下去。
不一会,敌人调集兵力,漫山遍野地向我阵地冲来。机枪一个劲地向我们扫射。我们打退了一批,他们又上来一批。在激烈的战斗中,陈仁洪同志不幸胸部负伤。
我是副营长,立即接过指挥旗,继续指挥战斗。我们跃出工事,同冲上来的敌人拚剌刀。仇恨的怒火在大家的胸膛燃烧,战士们面对数倍于我的敌人,毫不畏惧,越打越勇。有的连续刀挑了儿个敌人,还勇猛如常;有的负了重伤,还抱住敌人滚下山崖;有的在敌人的围攻下,拉响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 英雄的战士们凭着坚强的革命毅力,又一次打退了敌人的猖狂进攻。
把敌人打下去以后,我发现自己遍身是血,眼睛发花,手提不起来,才知道自己也负伤了。我用电话向团部汇报了情况,团首长命令副官主任曾水元同志和组织股长王荣森同志来接替全营的指挥任务。陈仁洪同志把望远镜交给了曾水元同志,我把快慢机交给了营特派员刘国兴同志。
黄昏时,通讯员把陈仁洪同志和我背下阵地。首长要我们带领一些同志隐蔽,待机突围,并派一个侦察班和通讯员护送。
团政治处副主任何志远同志匆匆跑来和我们道别。他说:目前情况很严重,我们要打出去,希望你们带好伤员突出去,我们还要打鬼子救中国,要向全国人民宣布这些国民党反动阴谋家所干的勾当。就这样,我们和正在战斗的战友们告别了。
这一天,打得十分残酷,我们伤亡很大。
五团六名营级干部,二位牺牲(三营副营长叶露霄、 一营的邓副营长),三个负伤(一营长祝希亮、二营的陈仁洪和我)。同志们的鲜血洒在东流山上,染红了岩石。
隐 蔽 在 石 板 坑
天黑以后,山脚下汪村的老百姓用担架抬着陈仁洪和我翻过了泥鳅垄,顺着石井坑那条山沟,向枪声稀疏的方向摸索前进。
子弹从我们头顶上嗖嗖地飞过,不远处传来轰轰的炮声。摸索了几个小时,才走到离石井坑只有四、五里路远的鸡公岭山湾。那里有一块平地,我们在那里休息了一会,请老百姓回去,由战士们抬着我们继续前进。渐渐地,枪声离我们远了。
大约半夜光景,走到了一个叫藤得凹的山坡。那里茅草很深,比较容易隐蔽,我们便从山沟爬上去,隐蔽休息。由于连续的战斗,几昼夜没合过眼皮,一躺下同志们就睡着了。
卫生指导员柳向光看我翻身打滚睡不着,摸出一片止痛药,送到我嘴里,过了一会,伤口痛减轻了,就朦朦胧胧地睡着了。 一阵剧痛,使我醒来,天已经麻麻亮了。
忽然,对面山上传来人喊马叫的声音,仔细一听,人数不少,大概是敌人从这里迂回包围我东流山阵地。我立即命令通讯员拉醒大家,把躺下时压倒的枯草扶起,分散隐蔽到附近的树林里。
天大亮时,敌人“叮当”“哐啷”地从我们附近走过去。
到了晚上,我们又继续向前摸索。没有负伤的同志,小心地搀着伤病员,帮他们背东西。为了不让敌人发现痕迹,我们把走过后留下的脚印撒上枯树枝、枯树叶,把踩倒的枯草扶起来。
天亮后,我们又找个地方隐蔽休息。由于白天生火有烟,晚上生火有火光,我们只能嚼着生米、生菜充饥。就这样,连续摸索四、五夜,一直顺着那条山沟,走到离石井坑二十里左右的石板坑。
那里是一个林密坡陡的山谷,丛生着茂密的松树、冬青、竹子和一人高的荒草。沿着山谷下去,是一条长满杂草的山沟。山顶上有敌人的哨兵,我们能听见他们粗声粗气的吆喝声,但他们看不见我们的动静。凭着长期游击生活的经验,我们便在这里停下来了。
隐蔽在敌人的鼻子底下,一切行动都要非常小心,轻手轻脚。咳嗽时就用双手捂住嘴,或把嘴对着地下的小洞。我们背靠背,三、五个人一堆,挤在一起。夜里,忽然下起小雨,把我们惊醒。大家都张开嘴巴对着天,接点雨水润润冒火的喉咙。雨久下不停,越下越大,大家慌起来,挤成一团,把仅有的两块雨布顶在头上。
刚刚坐下,山水漫了下来。我们齐力把松树扳倒,坐在上面,山水从脚下哗哗地流着。由于在丕岭准备参战时,我们都把棉袄里的棉花扒掉了,现在身上只穿着几件单薄的衣服,腰以下的半截身子全湿了,寒风一吹,又饿又冷,浑身直打冷颤。天亮时,西北风卷起了鹅毛大雪,我们双脚埋在雪里,都快冻僵了。
敌人趁机搜山了。我们顺着流水的山沟,分散隐蔽。敌人耐不过严寒,只是老远地瞎咋唬一阵,乱放一通枪,就夹着尾巴跑掉了。
敌人走了,我们又聚集到一起。但是,情况越来越严重了,
生米嚼完了,药品也不多了。饥饿、寒冷和伤痛,把我们折磨得没有一点力气,连嚼一会茅草根,也累得眼冒金花。病员一天天增多,卫生员眼望着伤病员发愁。
我躺在那里,伤口一个劲地疼,望着同志们脸上难受的神情,心里象灌了铅一样的沉重。我们的部队现在哪里?亲爱的战友们现在又怎样了?我们这次受到的损失为什么这样严重?我不由想起了皖南三年来的主要历程。
来源:大肥肥文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