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梦玮:对往日情感的认识,指引着每个人走向未来的方向|访谈

360影视 国产动漫 2025-04-04 18:42 3

摘要:“时间是一种掠夺,也是一种沉淀。‘往日’是掠夺,‘往日情感’却是沉淀,一种沉默。”“一个作家,负有不可推卸的‘记忆之职责’。记忆、文学的回忆乃是为了对抗时间的掠夺。”《钟山》杂志主编、作家贾梦玮在最新散文集《往日情感》中如此表述文学之于时间、之于历史、之于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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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一种掠夺,也是一种沉淀。‘往日’是掠夺,‘往日情感’却是沉淀,一种沉默。”“一个作家,负有不可推卸的‘记忆之职责’。记忆、文学的回忆乃是为了对抗时间的掠夺。”《钟山》杂志主编、作家贾梦玮在最新散文集《往日情感》中如此表述文学之于时间、之于历史、之于情感的意义,文字是他赖以信任的方式,借由它,他对于“往日”这个“故乡”进行永远的回望。

对贾梦玮而言,散文是最贴合他的文学样式,因为散文在表达上有着自由性,叙事、议论、抒情包括说明性的文字都能在散文中自由地生长、腾挪,同时他也对这种自由性做了自觉的限制,因为他不仅通过散文处理自己,也在处理他人。他坚信复杂的人心跟现实之间的交流、互动、互往,那些震颤和波动,惟有文字可以表达。因为他相信,往日情感不仅塑造了今日的我们,也是我们走向未来非常重要且持久的力量,对往日情感的认识指引着每个人走向未来的方向。

由此,《往日情感》里涵盖着从古至今的诸多话题,日常生活与历史存在相互映照,旅途见闻与人生况味相合,情感表达与理性思考并存,共同化为深具个人特色的散文书写。在这本散文集中,贾梦玮将时间与情感,当下与传统,赤子之心与知识分子情怀融为一体,坦荡而真诚,呈现他那颗“散文的心”。

贾梦玮 郭天容/绘

《往日情感》里更多的是追怀性的东西,

是对离我们远去之物的一种追怀

记者:不妨以关键词来统领我们的访谈,因为在我看来《往日情感》这本散文集正是由这些关键词结构而成的。第一个关键词是“时间”,这从书名以及你在《后记》中的一段表述中一览无余——“往日”其实就是某种意义上的故乡,人生不过就是对“故乡”永远的回望。这仿佛一种概括,但其内涵无比丰富。

贾梦玮:哲学家诺瓦利斯说,哲学是一种“思乡病”,只有当这种回望代表着被种种因素掠夺了的故乡和自然时,哲学才有获得真理的可能。人们一次次否定往日、革祖宗的命,被掠夺得太多太多,“往日”要么消失不见要么“千疮百孔”。文学的回望,除了哲学的意义外,侧重于从往日找到情感的支撑,以此获得前行的力量。文学家的回望是情感化的,是对往日情感的打捞,也是去蔽。我们每个人对过去的时间、过去的事件的回忆都可能出现偏差,对往日的情感记忆都有可能暧昧不明,就连自己未必那么了解自己。我们每个人都是带着长长的过去而来,现在的我们从精神到肉体都是由往日造就的,如果对往日的记忆和判断存在偏差、异化,其实对现在也会有一种评价的误判,不能更好地走向未来。如何来还原这些东西,我们的文学家有很多事情要做,要从自己切身的经历、运用其他学科的成果对往日重新进行文学的“打量”,经过“打量”、经过对往日情感的重新表达,可能更接近真相。不同的作家与读者借助于文学作品,借助于自己的经历,一起来打量过去,某种程度上才能形成一种往日情感的共同记忆,达成情感共识。

记者:《往日情感》一方面是你用写作来反抗时间的流逝,另一方面时间又成就了《往日情感》,它积聚了你从少年、青年、中年不同的时间层次,而时间层次之中又蕴含着情感层次、思想层次的累积。我以为,时间层次当然是更前端的,但情感层次、思想层次有赖于作家自己的表述或者说散文的行文来呈现。

贾梦玮:这个书名其实25年以前就有了,我一直想写这本书。《往日情感》是我五十年人生的经验、思考、情感的历练,它的情感当然是有先后顺序的,只不过我在书里把它打乱了,没有按照时间顺序来编。其实按照时间顺序也是没法编的,因为涉及自己也涉及别人,涉及历史也涉及当下,但更多的是一种回望打捞。比如说写范仲淹的这一篇,更多的是对为民请命,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儒家士大夫精神重新的回望,一种对历史带着情感的怀想。写诸葛亮的这一篇,是对中华文化当中比较珍贵的“情义”两个字的回望,因为情义在我们这个时代是稀缺资源,我们更多的是利己,不关心外界,尽量屏蔽痛苦特别是别人的苦境,更关注自己的消费、娱乐、身心状况。因此,《往日情感》里更多的是追怀性的东西,对离我们远去的物质的、精神的、情感的东西的一种追怀。它当然是多层次的,有自我的,也有他人的,有家国的,也有通常意义上本质的东西。人类得到的过程就是失去的过程,人成长的过程有时候就是堕落的过程,从某种程度上,文学的意义就是为了寻找失去、救赎堕落。

记者:你的回答正引发了另一个关键词,也是时间常常关联着的一个语词——失去。《往日情感》里其实很多篇目写了具体的失去,物的失去,人的失去,情感的失去。人生的这种失去感,应该是一种常态,当生命历程每在增加,人所失去的东西更多,甚至超过了得到的。对你而言,这种失去有着独特的意味吗?

贾梦玮:某一些方面的失去,是必然的。有些偶然促成了一些失去,但是内在有必然的东西,你得到了这部分,那部分可能就失去了。“物是人非”是我们汉语里比较重要的成语,但仔细想一想不仅是人非,物也非,因为有些东西看似还在,但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东西了。就像我所写的小时候瓜果的味道,土壤变不变先不论,种子都变异了,那味道自然失去了,可能永远没有了,只存在某种记忆当中。所以现在有各种各样的博物馆,声音博物馆,味觉博物馆,这个时代已经没有的声音和味觉,只能到这些博物馆里去找。散文家把许多人生的感受在文字里存留下来,有些东西可能只有到文字里才能找到。现在的历史学家为了还原一段历史,也要借助于文学作品才能还原,因为过去的历史学家可能记录了他学术规范认可的那部分,相当一部分丢了,留下的那部分可能还是扭曲的甚至虚假的。我写过一篇文章叫《历史的软成本》,历史学家更多记录的是历史运作的物质成本,软性的成本、情感的成本在过去是不记录的,认为个人情感会影响历史学家的判断。但在大历史进程当中,恰恰是人的情感付出是历史非常重要的成本。如果没有文学的记录,历史的软成本可能就永远消失不见。那么多的人经历了那么多的事、付出了那么多的情感,它们需要作家不间断地进行表述、存盘。人类走向未来,任何一种成本的付出可能都跟我们以后的进程紧密相连。

《往日情感》,上海文艺出版社

旧与新之间互相打磨,两者的亮光才能

焕发出来,传统需要用异质的文化焕新

记者:“往日情感”这个书名的另一半是“情感”,这自然是整本书的内核所在。阅读整本散文集的感受是,给予我情感冲击最强烈的篇章反而在最前面。比如获得了丰子恺散文奖的《摇篮》这篇,你以“摇篮”这个意象阐发关于人伦之情的思考,文末《五灯会元》所载三位出家人的临终偈,其中焦山师体禅师临终辞众偈说:“七十二年,摇篮绳断。”全文结尾“父母给的摇篮一旦坠落了,那也许才是最后的空”这句,非常触动我。

贾梦玮:有很多因素激发、推动我写《摇篮》。最初是我母亲的真实故事。我们自以为对身边的亲人很了解,但突然发现并非如此。后来经由了新闻报道和自由来稿的一篇小说的刺激,再就是《五灯会元》的三个临终偈,所有这些让我写成了这样一篇文章。血缘关系,父母之情,好像是不可动摇的,天经地义的,很难被伤害,但真实的状况不是这样的,由于种种原因,中国人最大的人伦——父母之义也要经受挑战,怎么维护好它,其实是需要思考的。支撑我们走向未来的东西中人伦情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部分,有它,人的心就没那么荒凉。“摇篮”“摇篮曲”是有形有声的,但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无形无声的东西,它永远在那儿,每个人的境遇、体会注定它因人而异,需要散文家去进行重新的打量、表述。人伦情感在我们这个时代,其实也有千疮百孔的危险,所以我把这个东西凸显出来写。这篇文章不是单一的对于母爱的歌颂,我想要把真实的、多层次的、痛彻肺腑的东西写出来。

记者:开篇《地铁上也有生离死别》中一句“地上跟地下都有人生的十字街头”,也牵连起复杂的人生感受。

贾梦玮:这一句是一个陡转,也是文眼,起到照亮全篇的作用。如果没有这一句,这篇文章可能失色不少。不管在地上还是地下都有人生的十字路口,外在的或者内在的,表现的或者隐藏的。不仅是选择,而且也是一种不得不,就算你不愿意,你也得承受这样的命运。

记者:这或许也是一种人生之“境”。

贾梦玮:境在中国文学史里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词,是丰富的、可以多阐释的、不可概括的、可以最大限度地表达人生的一个东西。你面对境的时候,你才是一个真正的人。王昌龄曾经讲过,说文章有三种境界,第一个是物境,描写物理层面的东西;第二个是情境,文章得有情感;真正最高的境界是意境,就是物质、精神的、情感的充分结合。离开物境的情感,它可能是缥缈的、苍白的、不可信的,只有它跟你的遭遇、经受结合起来,才可能变成一个博大精深的称之为“境”的东西。所有人都可以到境里去找到自我跟人生、跟世界万物契合的东西,它不是单一的,它一定是浑成的、有机的。所以优秀的文学作品最后都要有境,由它对人做灵与肉的真正的综合文学表达。

记者:可不可以这样理解,这个境是人的境与文的境的合一?

贾梦玮:文的境肯定是人创造出来的,是经过作家、艺术家的“中央处理器”重新创造的,它不是某个人的,可能是很多人的、很多种情境的遭遇,它综合起来形成一个东西。它来源于人,却超越了具体。作家最后把这个境落实在文字上,优秀的文字让境最大程度上保持了它的宽度和深度、丰富性和有机性。

记者:让我想起你引用的艾略特的一句话,“每一个天才的出现都是重新组合传统的。”境的形成是否也是传统的合成?《往日情感》里很多地方是在谈传统,你谈论的诸葛亮、范仲淹、王鏊、柳亚子这些人,某种意义上也是在说传统在一个人身上的呈现。那么,一个人如何选择传统,又如何在自身重新组合?

贾梦玮:每个人说传统的时候,出发点可能都不一样。传统本身不是一个简单的词,悠久的传统太庞杂了,也可以说太博大精深了。如果把传统放在一个房子里,你站在门口,你会惊慌失措,不知从何下手。传统是什么?对于我们现代人来说,你要了解一个文明的传统其实是很困难的,传统经过历代的重新阐释,可能离本原越来越远。所有的传统都需要我们进行鉴别。这个传统究竟在我们现代人身上留下了什么?其实它无处不在,它已经在你身上了,因为一旦在这块土地上出生,你已经不自觉地被传统给渲染了,你见到的大地景观、你使用的汉字、你听到的话语,都决定了你已经跟传统无法分离。每个个体的传统究竟是什么?它其实也是需要鉴别的,否则,你不仅不知道传统是什么,更不了解传统究竟给你带来了什么。

传统中有很多优质的东西。每次民族危亡的时候,要延续一个民族,要保留一个国家,其实是传统在起作用。当然,传统中一些不好的部分,特别到了发展的晚期,会阻碍新生事物的发展。引进西方先进西方的先进思想和技术时,如果没有传统作为“磨刀石”,它可能也迅速地被钝化了。旧与新之间互相打磨,两者的亮光才可能都焕发出来,传统需要新的东西进行打磨,用异质的文化来焕新。

散文家是无可回避的,我裸露了自我。

如果我回避这些东西,

写一些无关痛痒的文章,完全没有价值

记者:有必要提及评论家郜元宝的一段话,“不管是痛惜美好的丧失,反抗时间的掠夺,针砭正义的缺失,还是捕捉和赞美人性的闪光,呵护历史缝隙中些许的温情,贾梦玮皆有如赤子,议论抒情,一任主体心性自然流露,坦坦荡荡,不加掩饰。这是他所显示的最为可贵的‘散文的心’”,其实这指涉了一个关键词“赤子之心”。

贾梦玮:赤子之心在汉语里面也是一个很重要的词,是说对人生、对世界、对自己、对他人保持一份纯真。用佛教的话说,要把自己腾空了,你心窝里是不藏种种偏见的,让世间万物回到自己的本位,为它着想,而不是由你的观点去限制它,规范它。就是说,你的心没有被污染,好多东西才能呈现它原有的色彩。内心不纯净,世间万物众生进入你的心灵世界以后,你本身就把它污染了。它是一种空,但是它也是一种深情,是把别人还原成他自己的深情,不是为了你自己。

记者:我以为赤子之心可以与另一个关键词“知识分子”关联来看。你引用过法国史学家雅克·勒戈夫关于知识分子的界定,“在理性背后有对正义的激情,在科学背后有对真理的渴求,在批判背后有对更美好的事物的憧憬”,这其实也可以看作是关于赤子之心的另一种定义。

贾梦玮:你将二者关联起来提醒了我。“知识分子”可以与“赤子”相互阐释。在我看来,优秀的知识分子都有一颗赤子之心,对正义的激情、对真理的渴求、对美好事物的憧憬,是“赤子之心”的题中应有之义。但知识分子要行使知识分子的职能,不能仅凭“赤子之心”,而必须具备“理性”“科学”“批判”等等素养、技能和坚持。凭着这些,我们也才能保持“赤子之心”。

记者:你说过一句话,散文背后站着的是人。你散文背后的这个人,我的感受是内心有冲突,所以你的情感、你的文章才呈现出现在的样子。想问的是,这个内心冲突也是知识分子的一部分吗?

贾梦玮:知识分子,或者散文家,内心很少有完全平静的时候。他要每时每刻跟外在的世界有感应、有冲突,否则你就做不了一个好的散文家。人们对世界、人生的认识不可能是完全统一的,你一定有辨别、有矛盾、有试图证明一些什么的冲动,你是敏感的,所以才想写作。这个敏感也不是普通人的敏感,优秀的作家必然带着他作为一个生命个体、精神主体的所有过去,与现实“战斗”。我曾经辨析过看似相同的两个词:单纯与纯洁。孩童不晓世事,那是单纯。人子经历过社会人生的大染缸,经历过种种的精神波动,经历过自己所必须经受的一切,仍能保持赤子之心,这才是纯洁。一个赤子他必须从单纯走向纯洁,他才能保证他的赤子之心,成为一个知识分子。

记者:这让我想起别人形容你的一个词,直率,你的散文也是坦诚的,将自己的内心袒露。

贾梦玮: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说“发言真率,无所畏避”,这是非常高的原则。散文这个文体是人决定文,小说家通过情节、人物塑造,诗人通过意境塑造,但散文家是无可回避的。我在书中写情感和两性关系,写对知识分子的一些思考,无可回避,也不能回避。我裸露了自我,有可能会刺痛一些人,但我不在意,如果我回避了这些东西,写一些无关痛痒的文章,完全没有价值。

记者:来到“自我的存在”这个关键词,如果将这个词延展开来,可以这样说,你散文中的自我是从一个“小的自我”变为哲学意义上的“自我的存在”。

贾梦玮:与小说、诗歌、戏剧作品不同,散文作品都有两个主人公:一个是作品中描写的那个主人公,一个就是散文家自己。这个“我”一旦开始写作,就进入了文学作品内部,就要接受灵魂的拷问,而不仅仅是一个作为符号的作者。所以,散文的价值观就有了两个维度:对描写对象的审视和对作者自己的审视;最终又是合二为一的:写他人就是写自己,写自己是为了他人。散文家精神情感的质量直接决定了散文作品的质量。

记者:不难发现,你对于哲学的兴趣。哲学对于塑造一个散文家的独特面向,不乏先例,它在你的写作中,有怎样的意义?

贾梦玮:《往日情感》是哲学和文学的合作,丁帆老师说它是情与思的结合,它有情感的文学的东西,也有哲学的思考的东西,共同让那些被掠夺的、被污染的、被曲解的往日情感恢复它的本来面目,恢复它复杂的、多层次的、波动的存在。

一个人如果对哲学感兴趣,那应该是天生的。不是说有了哲学才有这种意识,而是他天生就对人的命运敏感,当他写作时自然会将哲学与文学结合起来。这对文学肯定很有帮助。一任感性流淌会造成滥情和误解。文学需要哲学的理性和辩证法。

新媒体编辑:何晶

配图:摄图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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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文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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