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追溯到十年甚至三十年前,这里的热闹程度不亚于高考前的培训班,各种以竹为骨的纸糊麒麟、凤、鹿、牦牛……在这个院里从早舞到晚,几乎所有的婚丧嫁娶、祭祀礼俗都有他们的身影。
离城十多公里的拉市海南满祥村,有个不大的小院。
追溯到十年甚至三十年前,这里的热闹程度不亚于高考前的培训班,各种以竹为骨的纸糊麒麟、凤、鹿、牦牛……在这个院里从早舞到晚,几乎所有的婚丧嫁娶、祭祀礼俗都有他们的身影。
当然,那是“麒麟舞”的鼎盛时期,是那个几乎全村都会跳的年代。
如今,大多是这伙人均年龄超70岁的老麒麟舞队,零散地接着几个活动表演,不管给不给钱,只管有没有机会跳……
△木宗培
木宗培,这位已有85岁高龄的老人,是这个院子的主人,也是拉市镇唯一的麒麟舞传承人,那支“老麒麟舞队”便是他组建的。门口那块写有“麒麟文化家园”的牌子,好似是他这一生跳“麒麟舞”的证明。
△从左到右:和安林(65岁)、木宗培(85岁)、木玉黄(71岁)、和绍俊(74岁)
或许是常年舞麒麟的原因,老爷子如今依旧硬朗,得知我们将登门拜访,早早就约好了几位老伙伴,从见面寒暄到介绍工作,期间,老爷子数次问起,“要什么时候跳?”
起初还以为是有事要忙,直到几位老人在我们眼前热血起舞时,才明白,是老爷子急切地想展示这一生的“守护”——丽江纳西族独有的传统艺术麒麟舞。
“今天看到你们几个来,我是真呢很开心,也很幸运。我们纳西族独有呢传统文化麒麟舞,就靠你们多宣传展示了,真呢是太感谢了。”说罢,右手已经搂住了一个30岁小伙的肩,左手指着墙上的老照片,如向兄弟倾诉般,聊起了他与麒麟舞的往事。
据老爷子回忆,麒麟舞得以传承至今,除了其父木灿文的努力,还有时任丽江地区行政公署副专员和万宝的大力支持。
“木灿文,就是我的父亲,很多人都叫他‘麒麟老人’。上世纪30年代他和丽江长水一高姓师傅学跳的麒麟舞剧及编织道具,会用竹篾编寿白、麒麟、仙鹤、凤等各种道具,受邀到很多地方跳过麒麟舞。后来由于历史原因就没有跳了。改革开放后,经竭力保护、抢救和弘扬民族传统文化,‘麒麟舞’恢复演出,一直传承至今。”
话音刚落,又急忙引着我们进了摆放“麒麟舞”道具的房间,脚刚跨过门槛,老爷子的话音又响起:“这套道具,已经44年了!”
还未来得及追问,老爷子已将这些比我们年纪还大的道具背后的故事,全盘托出。“如果按照纳西族麒麟舞风俗,这套道具其实在当年正月十六演出完是要烧掉的,但因为是公家出资编制的,我们无权烧,所以这么多年修修补补,很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当聊到为什么会学跳麒麟舞时,老爷子顿了顿,好似之前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抿了抿没剩几颗牙的嘴皮说:“从小就跟着父亲到处去跳,学习纳西文化,制作和修补道具,就这样跳起来了。我们最早一起组队跳的人,现在只剩我一个了。”
本以为老爷子会因回忆感伤而回避这个话题,未曾想他转身引着我们到门口的木桌前,精准地在数叠资料中抽出几页信笺,手指点了点口水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有些模糊的字迹,将眼睛往前凑了凑,接着说道,“总共组过六套完整的大班子,他们的名字和跳什么位置我都记着,还有这些年所有组队跳的人的名字和位置,你看,和生远,麒麟头;木文会,麒麟尾;木士文、木士伟是鹿;和松林是凤……”
我们从老爷子这些年收藏的资料里得知,麒麟舞(纳西语又叫麒麟蹉)属中原道教艺术,相传由内地传来。明末清初之时,孔子第66代孙——孔熙询到丽江建孔庙、兴孔学之时,将此舞蹈整套带至丽江,并“顺携专门艺人操之”,经历代纳西艺人加工、发展、再创造而成为纳西族独有的民间艺术。
传说中的麒麟十分驯良,不伤人畜,堪称“仁兽”,故纳西族传统习俗,逢年过节,在锣、镲、鼓的伴奏下,必舞动麒麟,期望能带来福气。
麒麟舞以动物的形状制成大型道具,人们拿着或披挂起来舞动,其布局是以麒麟为主,其他各种动物为辅。演出的道具是用竹子手工编成。演员也都是经由历代传承的人。
完整的一场麒麟舞剧由寿星祝福、彩云南现、花马报春、鹿鹤同春、麒凤呈祥、牦牛献瑞六部分构成。其中“麒凤呈祥”是重头戏,麟头麟身各需一人,一前一后、一上一下、左腾右挪间均需密切配合,高潮部分麒麟还需跳上80公分高的四方桌,饰演凤的需用各种灵巧动作向四周观众祝贺,后与麒麟共舞,寓意国泰民安。
当然,现在要想在丽江看到一场完整的麒麟舞剧,几乎是不可能了,甚至连最开始的“童子报幕”,现在都需要临时四处借小孩,更别提让这只85岁的“老麒麟”跳上桌了。老爷子自己也说:“之前跟着跳的年轻人都外出打工去了,现在就剩我们这些老家伙,现在好多活动请我们去跳,会直接要求跳最热闹的部分,结束一人给个两百三百……”
我们知道,老爷子很想从我们身上找到能将麒麟舞发扬及传承下去的可能。甚至在临别时还特意跑去撇了几根香蕉,见我们摇手拒绝,还拍打我们的肩膀,如好兄弟告别一般。“真呢是感谢你们了,你们很尊重我,我说得很开心,跳得也高兴。再次感谢你们能宣传麒麟舞……”
其实,麒麟舞的发展始末和绝大多数“传统文艺”一样——不挣钱,没人学,难传承,背后如“木宗培”这般执拗坚守的传承人更是很多。文化的生命力,不在于它被如何定义,而在于它能否继续被一代代人需要、使用并热爱。
归途回望暮色中的村落,忽然读懂了他执拗坚守的深意——苗绣借直播重焕生机,缂丝凭文创延续命脉,英歌舞因紧密传承全网瞩目。传统文艺从不在博物馆的玻璃罩里,而在代代匠人的体温中。当最后的老麒麟停止腾跃那天,我们失去的将不仅是种艺术形式,更是一个民族跃动的文化心跳。
来源:丽江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