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县城的天是灰的,小区门口的喇叭不知喊着什么,隔了几栋楼传过来就只剩下嗡嗡声。我站在九楼的阳台上,看见中午送饭的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在楼下绕来绕去,找不到具体门牌号。婆婆最近喜欢吃酸辣粉,我倒是能做,可家里没有那个味儿,“就是没有那个味儿”,婆婆总这么说,我也不勉
县城的天是灰的,小区门口的喇叭不知喊着什么,隔了几栋楼传过来就只剩下嗡嗡声。我站在九楼的阳台上,看见中午送饭的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在楼下绕来绕去,找不到具体门牌号。婆婆最近喜欢吃酸辣粉,我倒是能做,可家里没有那个味儿,“就是没有那个味儿”,婆婆总这么说,我也不勉强。
婆婆叫秦兰,今年七十二岁,中风两年了。她右半边身子不好使,腿脚不灵便,说话也大舌头,有时候急了,满嘴的”啊啊啊”像是在骂人,但她其实只是想说”阿玲,拿个水杯来”。
阿玲就是我。
小区门边上栽了两棵柳树,年初才种下的,现在已经绿得发亮,风一吹,叶子全翻了个儿,银光闪闪的。看着这景象,我想起婆婆以前门口那口院子,种了一圈马兰头,春天嫩绿嫩绿的,她总说:“你早晨摘一把,中午炒个鸡蛋,鲜着呢。”我不会做,刚嫁过来那会儿,和婆婆学了一手好厨艺。有时候我想,要不是当初我厨艺学得好,现在婆婆可能也不会这么依赖我。
“嗡——嗡——”楼下的电动车在响,外卖到了。
“妈,我去拿外卖了!”我对着客厅喊了一声,婆婆坐在轮椅上,正看着电视上的《西游记》,那是她最爱看的节目,虽然已经看了不下三十遍。她头也不回,只微微点了点头。
下楼梯的时候,碰见了隔壁的李大姐,她拎着一袋子菜刚回来。
“阿玲啊,还是你在家照顾老人啊?”李大姐打量着我,目光里带着那种我熟悉的复杂情绪。
“是啊,婆婆腿脚不方便,现在上厕所都要人扶。”我笑了笑。
“你家那位还是在外地工作?听说工作挺好的,这不能接老人过去吗?”李大姐问道,语气里透着一丝探究。
我知道她是好心,但这种问题我已经回答过无数次了。“他在上海一家公司做技术总监,忙得很,哪有时间照顾老人。再说了,那边生活节奏快,老人不习惯。”
李大姐点点头,又说:“你辞了工作,可惜了。我听说你原来在县医院上班,待遇挺好的。”
“没事,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我敷衍了一句,拿了外卖就往回走。
我不想多说,因为说多了就是抱怨。我确实辞了工作,县医院的护士长,一个月四五千,在我们这个小县城已经算不错了。两年前,婆婆突然中风,老公刚好被上海一家公司高薪聘走,家里只有我和婆婆。大舅子一家在广州,小舅子在县城,但他工作忙,媳妇又怀孕,没人能照顾婆婆。
“阿玲啊,你看是不是找个保姆?”老公电话里这么建议。
“保姆靠得住吗?你妈那么挑,保姆能伺候得了?”我反问他。
最后是我主动提出辞职在家照顾婆婆。老公没怎么反对,大舅子小舅子更是拍手称好。只有婆婆犹豫了几天,最后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阿玲,委屈你了。”
“啪嗒”一声,九楼到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特别响。我打开门,外卖的香味已经飘进来了。
婆婆的房间门开着,我透过门缝看到她坐在轮椅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电视。《西游记》已经播到唐僧被妖怪抓走的剧情,她看得入神,嘴角微微上扬,像个孩子。
我端着酸辣粉进去,“妈,吃饭了。”
婆婆转过轮椅,看着我端来的酸辣粉,眼睛一亮。“好,好,”她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也吃。”
“我吃过了。”我撒谎说,其实我中午就煮了点挂面,随便对付了一下。婆婆的营养餐每天要花不少钱,我能省则省。
“骗,骗人。”婆婆说,眼睛直视着我,那目光像是能穿透我的谎言。她挣扎着要把酸辣粉分一半给我。
“好好好,我吃,我吃。”我连忙从厨房拿来一个碗,分了一小半。婆婆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开始慢慢地吃起来。
说实话,最初我对这种生活是有怨言的。刚三十出头,正是职场冲刺的年纪,我被迫放弃了护士长的职位。而那些亲戚们只会在微信群里说”辛苦阿玲了”,连来看望婆婆都是三五个月才一次。老公虽然每个月按时打钱回来,可人呢?一年到头回来两三次,每次都说工作忙,项目赶进度。
“他们就是把照顾老人的担子全推给了你。”我妈曾经这么说,“你这是嫁给他们全家了。”
那时我还为老公辩解:“他工作忙,挣钱也是为了这个家。”
妈却摇摇头:“你现在想不通,以后会明白的。”
今天下午,老公突然给我打来视频电话,说他们公司最近出了点状况,本来说好国庆回来的假期可能要泡汤了。
“我知道了,”我说,语气平静,“你注意身体。”
“妈最近怎么样?”他象征性地问了一句。
“老样子,腿脚不太利索,但精神还行。”我没有多说什么,因为说多了也无用。
电话那头,他抿了抿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说了句”那好,你也保重”,就挂断了。
放下手机,我走到客厅,看到婆婆正歪着头打盹。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被阳光晒干的河床。看着她的样子,我心里的怨气消了大半。
老人家也不容易,半辈子操劳,好不容易等到享清福的年纪,却被病痛缠身。有时候半夜婆婆要上厕所,我得起来扶她,然后再换尿布、擦洗身子。农村老一辈人,讲究得很,宁愿自己受罪也不愿意麻烦别人。
“阿玲,对不起…”有一次她尿湿了床单,眼泪直往下掉。
我安慰她:“妈,这有什么的,我在医院照顾过那么多病人,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可婆婆还是会偷偷哭,有时候我半夜醒来,听到她在房间里小声抽泣,嘴里念叨着儿子的名字。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婆婆的病情时好时坏。今年五月,她突然高烧不退,我连夜把她送去医院,医生说是肺部感染。住了半个月院,花了两万多,老公打来一万,其余的钱只能我自己想办法。我偷偷卖了结婚时公婆给我的一对金手镯,一直舍不得戴的那种。
“钱的事别担心,”老公在电话里说,“等我这个项目结束,奖金下来就好了。”
我”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其实我能理解他,在上海那种地方,房租、生活费都不低,他能按月寄回一部分钱已经不错了。但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我现在还在医院上班,至少能有份固定收入,也不至于这么拮据。
婆婆出院后,情况有所好转,但医生说她这种状况,可能再有一次中风就危险了。我从那时起,就格外小心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六月的一天,小舅子一家来看望婆婆。他媳妇抱着刚满周岁的孩子,看着我忙前忙后,突然说:“阿玲,我看你照顾妈这么辛苦,要不我们给妈找个养老院吧?县城新开的那家条件挺好的。”
这话一出,房间里的气氛顿时凝固了。婆婆坐在轮椅上,脸色突然变得苍白。
“不用,我照顾得了。”我立刻回绝。
“可你辞了工作,没收入,光靠我哥寄钱,日子也紧巴…”小舅子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婆婆打断了。
“不,不去。”婆婆结结巴巴但态度坚决,“要,要死,死在,家里。”
那天之后,婆婆的情绪低落了很久。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老人最怕的就是被子女送去养老院,在她们那一代人眼里,那简直就是被抛弃。
七月初的一天,婆婆突然对我说想去趟老家。老家在县城郊外,一栋老房子,婆婆搬来和我们住后就一直空着。我不知道她突然要回去做什么,但还是答应了。
我们坐公交车到了老家,婆婆被我推着轮椅,一路上兴奋得像个孩子。“这里,这里变了,”她指着路边新修的马路,“原来,是,泥巴路。”
老家的房子有些破旧,院子里长满了杂草,但屋里还算整洁,因为我每个月都会来打扫一次。婆婆让我推她到后院的柴房,那里堆满了老物件,她指着角落里的一个铁皮箱子,让我拿出来。
箱子上落了厚厚的灰,我打开后,发现里面是一些老照片和文件。婆婆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阿玲,这个,给你,”她说,“放好。”
我接过信封,感觉很重。“这是什么,妈?”
“以后,你就,知道了。”婆婆神秘地笑了笑。
回家后,婆婆要我把那个信封锁在我的抽屉里,说等她百年后再打开。我没多问,按她的意思做了。老人家有时候就是这样,总喜欢提前准备后事,我已经习惯了。
八月份,老公终于回来了一趟,待了三天就匆匆离开。那三天里,他看到我日渐消瘦的脸和粗糙的手,眼里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就被他的工作电话打断。走时,他留下五千块钱,说:“你也出去玩玩,别整天闷在家里。”
我笑笑,心想:出去玩?婆婆谁照顾?
十月的一天,婆婆的老姐妹们来看她,几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太围坐在一起,说着我听不懂的老家话,时而笑,时而叹气。我在厨房准备茶水点心,隐约听到婆婆对她们说:“我这个,儿媳,比,亲闺女,还好。”
那一刻,我心里暖暖的,所有的辛苦和委屈都值得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和婆婆相依为命,倒也习惯了这种生活。直到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一切都变了。
那天晚上,婆婆突然说头疼,我给她量了体温,有点低烧。我想着可能是着凉了,就给她吃了退烧药,又用湿毛巾敷在她额头上。半夜,我被一阵响动惊醒,连忙起来查看,发现婆婆从轮椅上摔下来了,脸色发白,嘴唇发紫。
我惊慌失措,赶紧拨打120,又给老公和小舅子打电话。救护车很快来了,医生初步诊断是再次中风,情况危急。我坐在救护车上,握着婆婆冰冷的手,一路上不停地给她说话:“妈,坚持住,不会有事的,我们很快就到医院了。”
婆婆的眼睛微微睁开,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那眼神我永远忘不了,里面有不舍,有愧疚,还有一丝欣慰。
到了医院,医生立即进行抢救。我在手术室外坐立不安,一直到天亮,老公和小舅子才赶到。医生出来时,脸色凝重,告诉我们婆婆已经脑死亡,只是靠着呼吸机维持生命体征。
“阿姨年纪大了,就算抢救过来,以后的生活质量也会很差,很可能成植物人。”医生委婉地说。
老公和小舅子商量了一会儿,决定放弃继续抢救。我不忍心,但也明白这可能是对婆婆最好的选择,不让她再受罪。
婆婆走得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料理完后事,我才想起那个信封。我回到家,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信封,里面是一份公证过的遗嘱和一张银行卡。
遗嘱内容很简单:婆婆名下有一套县城的房子(就是我们现在住的)和老家的房子,还有二十万存款,全部留给我,并注明这是对我这些年照顾她的感谢和补偿。
我拿着遗嘱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这件事被亲戚们知道后,炸开了锅。大舅子从广州赶回来,质问为什么婆婆的财产全给了我,一个”外人”。小舅子倒是没说什么,但他媳妇在背后嚼舌根,说我是”设计”好的,故意讨好婆婆。
老公也很震惊,但他站在了我这边:“我妈的决定,我尊重。阿玲这些年的付出,我们都看在眼里。”
大舅子不依不饶,甚至扬言要告上法庭。就在这时,婆婆的一个老姐妹来了,她带来了一段录音。那是婆婆去年在老家时录的,里面清清楚楚地表达了她的意愿。
“我,秦兰,神志清醒…财产给阿玲…她照顾我…比亲闺女还好…我的,决定…”
录音里,婆婆的声音虽然断断续续,但情感真挚,字字句句都戳在我心上。
大舅子听完录音,沉默了许久,最后默默离开了。小舅子拍拍我的肩膀,说:“阿玲,对不起,这些年委屈你了。”
事情就这样尘埃落定。我用那二十万给婆婆做了一个体面的葬礼,剩下的钱我存了起来,打算以后回医院上班,再继续我的护理事业。
老公因为这事,对我的态度也有了明显的变化,变得更加关心我,甚至提出要调回县城工作。但我知道他在上海的发展前景更好,就劝他继续在那边打拼。
现在,每当我整理婆婆的遗物时,总会想起她生前的点点滴滴。她不善言辞,但用行动表达了对我的认可和感谢。那份遗嘱,不只是财产的馈赠,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情感认同。
有时候我会坐在阳台上,看着小区门口的那两棵柳树,想象着它们来年会长得多高。风吹过,叶子翻转,闪着银光,像是婆婆在冲我微笑。
生活还得继续。人间悲欢离合,不过如此。我想婆婆会希望我好好活下去,健康、快乐地活下去。
就像院子里那株顽强的马兰头,年复一年,生生不息。
每当有人问起我和婆婆的故事,我只会简单地说一句:“一个老人,一个儿媳,一段相依为命的日子。”至于那些细节,那些情感的起伏,那些生活的酸甜苦辣,又有谁能真正理解呢?
但我知道,在那个信封里,在那份遗嘱上,婆婆已经给出了她的答案。
而这,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来源:清爽溪流ikhZi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