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老张家的茶缸子是瓷厂倒闭时的库存,五块钱一只,下面一圈裂纹像是记录着什么。那是个没风扇的夏天,我们谈判着买了十个,最后三个被门口的野猫打碎了,渣子扫了一堆。
老张家的茶缸子是瓷厂倒闭时的库存,五块钱一只,下面一圈裂纹像是记录着什么。那是个没风扇的夏天,我们谈判着买了十个,最后三个被门口的野猫打碎了,渣子扫了一堆。
屋后的大槐树上,挂着几双晾了三天的袜子。
正是这样一个日子,我在昏暗的灯光下,拿着老伴的检查单发了好久的呆,五个鲜红的字像刀子一样深深扎进了我的心里——胃癌早期。
天黑了,庭院里乱叫的虫子也安静下来。
“老头子,吃饭没?”老伴儿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刚开的青菜味儿和一丝水汽。
“吃了,你先吃。”我咳嗽两声,把诊断书塞进了那本从不看的《人民日报》里。
县医院的走廊上贴着去年的防疫标语,角落里的消毒液泵头已经锈迹斑斑。周医生是我初中同学的小儿子,三十出头,戴着眼镜,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十岁。
“老曹,情况不太好,不过还算发现及时。”他敲着桌子,“手术费用大概四五万,后期治疗再看情况…”
我攥着早就准备好的红包,五百块钱,皱皱巴巴的。
“这个,我拿不出那么多。”
周医生叹了口气,手指往门外指了指:“那边省城有个中医,听说治这个还行,不过…”
“行,就这么办。”我把红包塞进他上衣口袋。
电动三轮车后座绑着两袋子陈皮、黄芪和各种叫不上名的药材,车轮上溅满了泥点子。路过了一片空地,以前是水泥厂,现在拆了,说是要建商品房,可三年过去了,连个地基都没开始挖。
刚进门,老伴就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鸡蛋汤迎了上来。
“你跑哪去了?这大热天的。”
我指了指电风扇:“配零件去了,这玩意儿又罢工。”
她咂了咂嘴:“别乱花钱,再扛扛,马上凉快了。”
厨房灯光下,她的脸比去年瘦了一圈,前段时间老说胃不舒服,就是不肯去医院。昨天实在忍不住了,扯着我,偷偷摸摸地去了医院,让我在外面等着。后来她自己出来,说没事,就是有点胃炎。可当天晚上,我发现她把检查单忘在了外套口袋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想起她那哥哥,确诊癌症后,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没两个月就走了。
夜深了,邻居家的狗还在叫唤,打破了沉寂。老伴的背影在月光下微微起伏,肩胛骨突出得厉害。我们的床头柜上放着她的老花镜和半瓶治胃病的药,还有一盒速效救心丸——前年我突发心绞痛后,她坚持每天都放在枕边。
第二天一早,我就在院子里生了火。
“大早上的你煮啥呢?”隔壁张嫂扒在墙头看着我。
“感冒了,熬点药。”
“病了还不上医院?”
“去了,开了药,说是上火,要调理。”
“哟,这味道这么大,不像感冒药啊…”
我没回她,继续搅着锅里的药,浓稠的黑褐色液体冒着泡,像是煮沸的泥巴。
熬好的中药倒在了家里最大的保温杯里,那是儿子十年前过年回来送的,上面的花早就掉光了,但保温效果还行。
我把杯子往老伴面前一放:“来,喝药了。”
“啥药?”她警惕地问。
“感冒药,我感冒了。”
她皱着眉头:“你看着挺好的啊?”
“你摸摸。”我把自己的额头凑过去,趁她不注意偷偷用力掐了下大腿,疼得额头冒汗。
“还真有点热,”她轻声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顿时脸一皱,“这什么鬼东西?又苦又涩。”
“中医说了,就是这个效果好。”
“那你自己喝吧。”她把杯子推回来。
我站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办。忽然,身子一歪,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老曹!”她吓坏了,急忙过来扶我。
我装作虚弱地说:“医生说这药我必须喝,要不然…哎…”
她的手在颤抖,眼睛红红的:“好好好,我给你喝,你别吓我。”
就这样,第一杯药下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一场漫长的骗局。每天早晚,我都要熬两次药,还要时不时地咳嗽几声,证明自己真的病了。有时候药味太重,她会推托,我就开始演戏:捂着胸口说心脏难受,或者干脆装晕。
一开始,她会担心得不行,后来,似乎也习惯了我这种”小伎俩”,默默地接过杯子,把药一饮而尽。
“怎么感觉这个感冒这么久不好?”有一天,她突然问。
我一愣,赶紧转移话题:“对了,隔壁李家的猫好像又生崽了,听到没?”
她没再追问,但我注意到,她开始偷偷地往我碗里夹菜,尤其是肉。
“你少吃点油腻的,”她说,目光却柔软得像水,“多吃青菜,对病好。”
我点点头,却在心里默默算计:省城中医说要连续服药三个月,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不知道效果如何?
晚上,她睡着后,我轻手轻脚地起床,打开手机的微光,仔细观察她的脸色。似乎比前段时间好一些了,不那么灰暗了。但她越来越瘦,腰带已经系到了最紧的一格,还是松松垮垮的。
我抹了把眼睛,强迫自己回到床上。
日历一页页翻过,我家院子里的向日葵都开了又谢了。每天早晚的药还在继续,我的”感冒”也越来越严重,甚至开始装作说胡话,好让她更相信这药的必要性。
她开始做我爱吃的饭菜,虽然我知道她自己吃不下,但她总说:“多吃点,把病养好。”
有天,我去厨房拿碗,无意中看到她正对着镜子偷偷揉着胃部,脸上全是痛苦。看到我进来,她立刻站直了,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老伴儿,要不我们去医院看看吧?”我忍不住说。
“我能有啥事?你才是该好好看病的人。”她白了我一眼。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第三个月末。按照中医的说法,这是最关键的时期。老伴的胃口明显好了,脸色也红润了不少,只是身子还是瘦,走路时有些气喘。
这天,我照例去取药,省城中医扫了我一眼:“病人呢?”
“在家。”
“带来我看看。”
“她不知道自己得了病。”
中医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回去吧,再熬两周药,然后带病人来复查。”
十天后,药喝完了。我硬拉着老伴去了一趟医院。
“就是他感冒老不好,我有点担心。”她对医生说。
医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都检查一下吧。”
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把我单独叫到了办公室。
“老先生,这是奇迹啊,”他说,手指在B超单子上点了点,“肿瘤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点点疤痕组织。”
我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泪水突然决堤,我抹了好几把也止不住。
回去的路上,老伴儿紧紧地搀扶着我,不停地说:“检查结果好着呢,你那感冒早好了,就是上了年纪,底子弱。”
我看着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她问,眼里全是关切。
“老伴儿,我有件事瞒着你。”
“啥事这么神秘?”
“其实…其实我没病,是你…”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说了出来。她先是一脸不信,然后慢慢地瞪大了眼睛,最后捂着嘴,眼泪决堤般涌出。
“你个死老头子,你…”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回到家,她二话不说,跪在了我面前。
“你干嘛?快起来!”我慌了,赶紧去拉她。
“老曹,咱们在一起四十多年了,我以为我最了解你,结果…结果你…”她抽泣着,“你知不知道,我每天看你那样,有多心疼?”
“我这不是怕你…”
“傻子,”她打断我,“你以为我不知道自己得了啥病?”
我愣住了:“你知道?”
“检查那天,我听见医生和护士在议论,说’又一个胃癌’,我心里就明白了。”她擦了擦眼泪,“我不想拖累你,也不想花那么多钱,所以就没告诉你。”
我们俩相对无言,厨房的水龙头滴答作响。
过了许久,她轻声说:“老头子,谢谢你。”
“别说这个,”我拉她起来,“好好的,跪啥啊。”
“我就是想告诉你,”她紧紧抓住我的手,“这辈子,值了。”
我们靠在一起,沉默地看着窗外的夕阳。夏天的傍晚,蝉鸣声阵阵,院子里的向日葵摇曳着脑袋,像是在微笑。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说:“那药真难喝,老头子,你忍着喝了这么多天,真不容易。”
“啥?”我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我没喝啊,都是你…”
她狡黠地笑了:“我每天都偷偷倒了一半在院子里那棵死了的老槐树下,现在树都发芽了。”
我们对视一眼,突然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抱在一起哭了。
院子里的向日葵下,有只花盆,里面种着我前阵子偷偷栽下的牡丹。明年开花的时候,我要告诉她,这是送给战胜病魔的她的礼物。
窗外,傍晚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泥土和花香的气息。日历上的今天被我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小小地写着:平安。
电视里正播着晚间新闻,隔壁张嫂家的狗又叫了起来。我看着老伴的背影,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的风景。
厨房里,那个永远修不好的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地响着,宛如生命的节拍,平凡而珍贵。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位省城的中医早就退休了,只是因为心疼病人,每周回诊所义诊两天。诊金从来不收,只收药钱,就连药材也是他自己上山采的。
我问那中医:“真的是你的药治好了她吗?”
他笑着摇摇头:“药只是辅助,真正治病的,是你们的爱啊。”
转头看到老伴儿站在诊室外面,隔着玻璃冲我微笑。阳光洒在她的银发上,像是镀了一层金。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人这一辈子,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和爱的人一起,平平安安地,白头到老。
院墙下,那棵被药水浇过的老槐树,真的长出了新芽。
来源:白开水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