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白花花的碱霜,像一层永远化不掉的残雪,覆盖着龟裂的土地。风是这里唯一的主人,卷着沙砾,呼啸着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子生铁般的腥味。
那片盐碱地,就在我眼前。
白花花的碱霜,像一层永远化不掉的残雪,覆盖着龟裂的土地。风是这里唯一的主人,卷着沙砾,呼啸着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子生铁般的腥味。
我叫陈金河,五十岁,一个跟扳手、机油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钳工。
车是我自己改装的,一辆半旧的“东风”卡车,车斗里装着我全部的家当:一台磨得锃亮的台虎钳,几箱子吃饭的家伙事,还有铺盖卷和半袋子干硬的馕。
从市里到这片戈壁滩,我开了两天一夜。
关上车门,风声一下子小了很多,但那种无边无际的荒凉感,却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小小的驾驶室。
我想起一个月前,家里那场饭局。
那是我正式跟家人宣布,我要承包这片“不毛之地”的日子。
“哥,你是说真的?”小舅子李建军第一个开了口,他筷子上的那块红烧肉晃了晃,差点掉进盘子里。
李建军在市里开了家不大不小的装修公司,能说会道,总觉得自己是全家最有出息的人。
我点点头,没说话。
“疯了吧你,陈金he!”他把我的名字咬得特别重,“那地方我去看过,鸟不拉屎,连根草都活不成。你花那冤枉钱,还不如投给我,我保证你年底分红比你那点死工资多!”
我老婆淑芬在桌子底下悄悄踢了我一脚,脸上全是央求。
“建军,你哥他……他就是想找个清静地方,捣鼓他那些老机器。”淑芬的声音很小,没什么底气。
“清静?嫂子,这年头清静能当饭吃?老厂子拆了,正好拿笔补偿款,干点啥不好?非要去戈壁滩上喝西北风?”李建军把筷子一拍,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我脸上了,“我跟你说,这就是典型的穷人思维,守着那点手艺当个宝,不知道钱生钱的道理!”
满桌子的亲戚,有的低头吃饭,有的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看笑话的促狭。
我沉默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好酒,入口却又苦又涩。
我知道,在他们眼里,我陈金he就是个不合时宜的老古董。
我的钳工手艺,是从我师傅手里传下来的,凭着一把锉刀,能把一个粗糙的铁块,打磨成精度达到“丝”级的零件。当年在厂里,但凡是进口设备上坏了的、买不到的稀罕配件,都得送到我这儿来。
可现在,时代变了。
数控机床,3D打印,我的这身手艺,就像那被淘汰的蒸汽机车,虽然还有力道,却没人需要了。
老厂拆迁,给了我一笔不算多也不算少的补偿款。我想用这笔钱,找个地方,建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工作室,把我这身手艺,还有师傅传下来的那些宝贝家伙,好好安放起来。
我看中了这片戈壁滩上的盐碱地。
租金便宜得像白送,地方也足够大,足够安静。
但在他们看来,这就是我这辈子干过的最蠢的一件事。
“爸,你真想好了?”饭后,儿子陈磊悄悄问我。他刚大学毕业,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对我做的事,他虽然不像小舅那样激烈反对,但也充满了不解。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好了。人活一辈子,总得干点自己真心想干的事。”
车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把整个戈壁滩染成一片悲壮的金色。
我发动了车子。
这片被所有人嘲笑的土地,从今天起,就是我陈金he的阵地了。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我知道,我心里的那团火,还没熄。
就像这戈壁滩的落日,看着在沉落,但明天,它还会从同一个地方,重新升起来。
第1章 风沙里的铆钉
戈壁滩上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硬。
白天,太阳像个大火球,烤得地皮发烫,空气里都是扭曲的热浪。到了晚上,温度又骤然降下来,风刮得像狼嚎,吹在脸上,跟刀子割一样。
我把卡车停在一块地势稍高的地方,车斗就是我的仓库,驾驶室就是我的卧室。
头一个星期,我什么都没干,就是建房子。
我没钱请工程队,只能自己动手。砖是托人从最近的镇上拉来的,水泥、沙子,一样样都得自己算计着来。
我把钳工的精细劲儿,全用在了砌墙上。每一块砖的位置,每一抹水泥的厚度,都用水平尺反复校对。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疼。渴了,就灌一口军用水壶里晾得温吞的水。饿了,就啃几口又干又硬的馕。
李建军的电话,总是在我不堪其劳的时候打过来。
“喂,哥,在戈被滩上当神仙呢?”他的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讥讽。
“有事?”我声音沙哑,懒得跟他多说。
“没事,就关心关心你。钱还够花吗?别到时候房子盖一半,没钱买砖了,那可就成戈壁滩上最大的笑话了。”
“钱够用,不劳你操心。”
“哎,我可不是操心你嘛。淑芬天天在家唉声叹气的,你说你这是何苦呢?听我一句劝,现在反悔还来得及,那破地,就算送给我我都不要。你赶紧回来,我公司正好缺个管仓库的,虽然累点,但好歹是在城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
我没等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把手机扔在滚烫的沙地上,我看着眼前砌了一半的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有时候,人最怕的不是身体上的苦,而是最亲近的人的不理解。
淑芬的电话,总是在深夜打来。
她的声音里总是充满了疲惫和担忧。
“金河,你……你还好吧?”
“好着呢,房子都快盖好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电话那头是一阵长长的沉默,我能听到她压抑着的叹息声。
“建军今天又跟我说了,说你在那儿受罪。他说……他说你要是愿意回来,他保证不笑话你。”
我的心沉了一下。
“淑芬,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我就是心疼你。你都五十岁的人了,干嘛还要去遭那个罪?咱们把钱存起来,或者给儿子买房付个首付,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淑芬,”我看着天上的星星,戈壁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亮得像一颗颗碎钻,“你忘了我师傅临终前跟我说的话了?”
师傅说:“金河,这身手艺,就是咱们工人的骨头。骨头不能软。不管什么时候,都得挺直了腰杆。”
“那不一样啊,那是以前……”
“在我这儿,都一样。”我打断了她,“我不是去受罪,我是去给我的手艺,给我的那些家伙事,安个家。这个家安好了,我的心就安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我知道她不懂,就像李建军他们不懂一样。他们只看得到钱,看得到安逸。而我看重的,是那把跟了我三十年的锉刀上的纹路,是那台老车床转动时发出的沉稳轰鸣,是我闭着眼睛都能感受到的一“丝”之差。
那是我生命的价值,是我存在的证明。
我在这片荒凉的戈壁上,就像一颗被敲进去的铆钉,渺小,却坚硬。风沙想把我磨平,孤独想把我锈蚀,但只要我的芯子还是硬的,我就不会倒下。
房子终于盖好了。
一排简单的平房,墙刷得雪白,在灰黄色的戈壁滩上,显得格外扎眼。
我把车上的那些宝贝家伙,一件件搬进屋里,擦拭干净,整齐地摆放在我亲手焊的铁架上。
当那台老旧的台虎钳被牢牢固定在工作台上时,我的心,也跟着落了地。
我拧开工作灯,暖黄色的光洒下来,照亮了那些冰冷的钢铁。我拿起一把扳手,感受着它沉甸甸的分量,就像握住了整个世界。
这里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亲戚的嘲讽,只有风声,还有我和我的这些老伙计。
我开始干活了。
我接的第一个活,是帮附近一个牧民修一台老掉牙的柴油抽水机。那机器的型号早就停产了,配件根本找不到。
牧民愁眉苦脸,说这井要是抽不上水,他家的几十只羊就没活路了。
我围着那台机器转了整整一天,把它拆了个七零八落。
我发现是一个关键的传动齿轮磨损得太厉害,崩掉了一个角。
没有配件,我就自己造一个。
我找来一块废旧的钢板,放在炉火里烧红,然后用铁锤反复锻打。火星四溅,汗如雨下。
整整两天,我就守在我的工作室里,叮叮当当的声音,成了戈壁滩上唯一的交响乐。
画图,计算齿数,切割,打磨,淬火……每一道工序,都容不得半点马虎。
最后,当我把那个泛着幽蓝光泽的新齿轮,严丝合缝地安装进机器里时,我的手上,已经布满了新的水泡和伤口。
牧民半信半疑地按下了启动开关。
“突突突……”
沉寂了许久的柴油机,发出了一阵沉闷的吼声,然后,一股清澈的泉水,从管子里喷涌而出。
牧民愣住了,随即激动得满脸通红,抓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就只会说两个字:“神了!神了!”
他非要塞给我厚厚一沓钱,我只要了三百块的材料费和工钱。
“陈师傅,你这手艺,是金子做的!”他走的时候,由衷地感叹。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看着他赶着羊群,在夕阳下慢慢远去,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金子?
我这手艺,比金子珍贵。
因为金子有价,而一个人的坚守和良心,是无价的。
第2章 饭桌上的风波
记忆有时候像戈壁滩上的风,毫无征兆地就刮起来,卷起过去的沙尘,迷了人的眼。
那天晚上,我独自坐在新盖好的屋檐下,看着天上的月亮,那场决定我命运的饭局,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是在我家老房子里,最后一次像样的聚会。
房子马上就要拆了,淑芬特意张罗了这一桌,算是告别,也算是庆祝我们拿到补偿款。
她忙里忙外,做了一大桌子菜,脸上挂着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过去的不舍。
亲戚们都来了,小舅子李建军和他老婆,淑芬的姐姐一家,还有几个沾亲带故的。屋里热热闹闹,充满了烟火气。
“姐夫,这回可发了啊!”李建军一进门就嚷嚷开了,他手里提着两瓶好酒,脸上堆着笑,“几十万的补偿款,这下鸟枪换炮了!”
我笑了笑,给他倒茶。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说,“就是换个地方住。”
“换地方?换哪儿?我跟你们说,我最近看中一个新楼盘,地段好,学区房,虽然贵点,但那是投资!你们把补偿款拿出来做个首付,剩下的我帮你们想办法,保证你们下半辈子吃喝不愁!”李建军说得眉飞色舞,好像他才是那个手握巨款的人。
淑芬的眼睛亮了一下,显然是心动了。
她一辈子都盼着能住上敞亮的新楼房。
我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抽着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也到了最热烈的时候。
李建军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像个领导要发表重要讲话。
“今天,是个好日子!我姐和我姐夫,告别了老破小,即将迎来新生活!我提议,大家一起敬他们一杯!”
大家纷纷举杯,说着吉祥话。
我端起酒杯,也站了起来。
“谢谢大家。”我顿了顿,看着满屋子的笑脸,深吸了一口气,“借着今天这个机会,我也有件事要宣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决定了,用这笔补偿款,去戈壁滩,承包一片盐碱地。”
我的话音刚落,屋子里的喧闹声戛然而生。
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秒钟后,李建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哥,你……你没喝多吧?说什么胡话呢?”
“我没喝多,我很清醒。”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已经去看过地了,合同都准备好了,就等签字。”
这下,连淑芬的脸都白了。
“金河!你……你什么时候去看的地?我怎么不知道?”她声音都在发抖。
“上个礼拜。”
“你……”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疯了,真是疯了!”李建军把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酒都洒了出来,“陈金河,我问你,你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干什么?种地?那地连仙人掌都活不了!放羊?你连羊屁股都分不清前后!你告诉我,你到底图什么?”
他的声音很大,充满了质问和鄙夷。
“我图个清静。我想建个我自己的工作室,把我那些机器家伙,好好安顿下来。”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屋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工作室?哈哈哈!”李建军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都什么年代了,还守着你那套破铜烂铁?现在都是电脑操控,全自动化!你那身力气活,连个学徒都招不到!还工作室?我看是废品收购站吧!”
“建军!你怎么跟你姐夫说话呢?”淑芬的姐姐忍不住开口了,但语气里也带着几分责备,“金河啊,这事可不是开玩笑的。那几十万,可是你们后半辈子的指望啊。”
“是啊,姐夫,你得为我姐和陈磊想想啊。”李建军的老婆也帮腔,“陈磊马上就要谈婚论嫁了,哪样不要钱?你把钱都扔到沙堆里,听个响儿,以后怎么办?”
一时间,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了我。
他们的话,像一把把小刀子,扎在我的心上。
我理解他们的想法。在他们看来,钱,房子,安逸的生活,才是唯一的正途。而我的追求,我的坚守,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甚至是愚不可及。
我看着淑芬,她的眼圈红了,眼泪在打转。她没有看我,而是死死地盯着桌面上的一个油点。
我知道,她也动摇了,甚至已经站在了他们那一边。
那一刻,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这种孤独,比一个人待在空旷的戈壁滩上,还要彻骨。
“你们说完了吗?”我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这笔钱,是我用半辈子的工龄和手艺换来的。怎么花,我自己说了算。”
“我这辈子,没求过谁,也没坑过谁。我修过的机器,大到几百万的进口设备,小到邻居家的一台缝纫机,我敢说,没有一台是糊弄的。我凭手艺吃饭,吃得踏实,睡得安稳。”
“你们说的那些,钱生钱,大房子,我懂。但我更懂,人不能没有根。我的手艺,就是我的根。老厂没了,我的根就没地方扎了。我要去戈壁滩,不是为了把钱扔了,而是为了给我的根,找一块能扎下去的土。”
“哪怕那块土,是盐碱地,是沙子,我也要让它扎下去。”
我的话说完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建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老实人,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全是咬着牙说的,“陈金河,你行!你有骨气!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你去了,就别后悔!以后有你哭着回来求我的时候!”
说完,他拉着他老婆,摔门而去。
剩下的亲戚,也都尴尬地找着借口,一个个溜走了。
偌大的屋子,转眼间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
满桌的残羹冷炙,像是对我这场“宣言”的无情嘲讽。
淑芬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骂我,也没有哭喊,只是默默地收拾着碗筷,那背影,充满了失望和委屈。
“爸……”儿子陈磊走到我身边,欲言又止。
我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不用说。
那天晚上,我和淑芬分房睡的。
我躺在小小的书房里,听着窗外城市夜晚的喧嚣,一夜无眠。
我知道,我这一走,斩断的不仅仅是过去的生活,还有那些看似牢固,实则脆弱的亲情。
但我不后悔。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如果不能按自己的心意活一次,那跟咸鱼,又有什么分别?
戈壁滩上的月光,清冷如水。
我收回思绪,站起身,走回我的工作室。
打开灯,那些冰冷的机器,在灯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它们像是我的士兵,无言地陪伴着我。
我拿起一块擦得锃亮的钢板,上面清晰地映出了我的脸。
脸上有风霜,有皱纹,但眼睛里,还有光。
这就够了。
第3章 盐碱地的秘密
在戈壁滩上,水比油金贵。
我那口井,是请了镇上的打井队来打的,花了我不少钱。但打出来的水,又咸又涩,带着一股子碱味,别说喝了,就是浇地,地上的碱霜都能厚一层。
我只能每周开着我的老卡车,去几十公里外的镇上拉水。一趟下来,半天就没了。
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我琢磨着,得想办法改良这片盐碱地。
我查了很多资料,书上说,可以种植一些耐盐碱的植物,比如沙棘,比如梭梭树。它们的根系能改善土壤结构,慢慢地,地就能“活”过来。
我买了一批沙棘苗,像伺候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种下去。
为了给这些宝贝疙瘩浇上“甜水”,我决定,自己再打一口井。
这次,我不找打井队了。他们要价太高,而且只会用机器傻乎乎地往下钻。
我想试试我师傅教我的老法子。
师傅说过,找水得看地脉。山川河流,地下的水脉走向,其实在地面上都有迹可循。这是一种经验,更是一种感觉。
我每天收工后,就在我的地盘上溜达。
我不用眼睛看,而是用脚去感受。
我脱掉鞋,光着脚,踩在龟裂的土地上。感受不同地方的温度,湿度,还有那种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微弱的“气”。
这在别人看来,近乎玄学。
但对我来说,这和用手触摸零件,感受那一“丝”的误差,是同一个道理。
这片地,大部分地方踩上去,都是死气沉沉的,干燥,坚硬。
但有一个地方,在我的平房后面,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包,每次踩上去,总感觉脚底下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而且,这里的土质,似乎也比别处要松软一些。
我决定,就在这里下手。
我没有专业的钻井设备,只有最原始的工具:一把洛阳铲,一把铁锹,还有我的力气。
我像个愚公,一铲一铲地往下挖。
表层的土很松,但往下不到一米,就全是坚硬的钙结层,跟石头一样。
我用钢钎凿,用大锤砸,一天下来,也就能往下掘进半米。手上的血泡磨破了,又长出新的,虎口震得发麻,连筷子都拿不稳。
淑芬打电话来,听到我粗重的喘气声,又开始担心。
“金河,你又在干什么?怎么累成这样?”
“挖井呢。”我轻描淡写地说。
“你……你不是有口井了吗?怎么还挖?你不要命了!”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
“那口井水不行,我重新找个泉眼。”
“你是不是疯了?你以为你是谁?地质学家吗?万一挖塌了怎么办?”
“放心吧,我有数。”
我没法跟她解释地脉,也没法跟她解释那种奇妙的感觉。我只能用最简单的语言,让她安心。
就这样,我一个人,默默地挖了半个多月。
井口越来越深,已经快有七八米了。下面也越来越黑,我得在头顶上绑个矿灯才能看清。
那天下午,我像往常一样,在井底奋力地挥舞着钢钎。
“当!”
一声脆响,跟以往沉闷的声音完全不同。
我感觉手里的钢钎,像是凿在了一块异常坚硬的金属上,震得我手臂发麻。
我心里一动。
我用手电照过去,只见井底的岩壁上,被我凿出了一个白色的豁口。
豁口周围的岩石,呈现出一种奇怪的青灰色,里面夹杂着一条条像蛛网一样的白色纹路。
这不是普通的石头。
我干了半辈子钳工,跟各种金属材料打交道,对矿石也略知一二。这岩石的质地,很像是石英岩。
而那些白色的纹路,是石英脉。
我小心翼翼地用小锤子,从那条石英脉上,敲下来一小块碎片。
碎片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
我把它拿到地面上,对着太阳仔细看。
在刺眼的阳光下,我看到那块白色的石英碎片里,夹杂着一些极其微小的、闪着黄铜色光泽的颗粒。
那光泽,很特别。
不是黄铁矿那种贼亮的“愚人金”光泽,而是一种更沉稳,更内敛的,金黄色的光。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一个荒唐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我脑子里冒了出来。
金矿?
不可能。我立刻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真是异想天开。
这可是戈壁滩上有名的“贫瘠带”,地质队早就勘探过了,除了沙子就是石头,连个铜铁矿都没有,哪来的金子?
肯定是黄铁矿,或者是别的什么伴生矿物。
我这样安慰自己,但眼睛,却始终离不开那块小小的石头。
我把它收进一个干净的火柴盒里,贴身放好。
接下来的几天,我挖井的时候,变得格外小心。
我又从那条石英脉上,敲下来几块更大的样品。
我发现,这些青灰色的岩石,越往下,那种金黄色的微粒就越多,也越明显。
我不再往下挖了。
我知道,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我心里揣着这个巨大的秘密,寝食难安。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淑芬。
我怕是自己搞错了,闹出天大的笑话。到时候,李建军他们,恐怕会笑掉大牙。
我也怕,万一是真的呢?
这个秘密,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揣在我的怀里,烫得我坐立不安。
我需要找一个真正懂行的人,帮我看看。
我想到了一个人。
第4章 老王头的放大镜
老王头不叫老王头,他有大名,叫王国栋。
是以前厂里返聘回来的一位工程师,搞地质勘探的,退休前是地质局的总工。
老爷子脾气古怪,但技术是真牛。当年厂里要建新车间,选址的时候,就是他拿着个罗盘,东敲敲西看看,硬是避开了一条地下暗河,省了几百万的加固费用。
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他欣赏我这身手艺,我也佩服他的学问。
退休后,他嫌城市太吵,就在离我不远的一个绿洲边缘,自己盖了房子,养花弄草,过起了隐居生活。
我开着我的老卡车,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他的家。
一个用红砖和泥土垒起来的小院,院子里种满了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花草,在这荒凉的戈壁滩上,像个世外桃源。
老王头正戴着老花镜,趴在一块石头上,用个小刷子,小心翼翼地刷着什么。
“王工。”我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才认出来。
“哦,是小陈啊!”他笑了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什么风把你这个大忙人吹来了?”
“来看看您,顺便,想请您给长长眼。”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哦?”老王头来了兴趣,放下了手里的活,“拿出来我看看,是什么宝贝,让你亲自跑一趟。”
我从怀里,掏出那个珍藏的火柴盒,小心翼翼地打开,把那几块石头样品,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
老王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他没有马上伸手去拿,而是先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俯下身,仔细地端详着。
他的目光,像X光一样,在那些石头上来回扫视。
“哪儿来的?”他头也不抬地问,声音变得有些严肃。
“我那块地里,挖井的时候,从下面七八米的地方挖出来的。”
“哦?”老王头拿起最大的一块,对着太阳,翻来覆去地看。
阳光下,那些细小的金色颗粒,闪烁着迷人的光芒。
“你小子,运气不错啊。”老王头放下石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王工,这……这是什么?”我紧张地问。
“你觉得它是什么?”他反问我。
“我看着……有点像……黄铁矿?”我试探着说。
“黄铁矿?”老王头哼了一声,从屋里拿出一个高倍放大镜,还有一个小玻璃瓶,瓶里装着透明的液体。
“小子,看好了。”
他把放大镜对准石头上的金色颗粒,让我凑过去看。
在放大镜下,那些颗粒的形状和光泽,变得无比清晰。它们呈现出不规则的树枝状或颗粒状,颜色是纯正的金黄色。
“这是自然金的典型形态。”老王头沉声说,“黄铁矿是立方体结晶,颜色发白,没这么‘正’。”
我的心,狂跳起来。
他又用一根玻璃棒,蘸了一滴瓶里的液体,小心地滴在一颗较大的金色颗粒上。
“这是硝酸。如果是黄铁矿,一滴下去,就会起反应,冒泡。你看……”
我们俩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那滴液体。
一秒,两秒,十秒……
那颗金色的颗粒,在硝酸液滴里,安然无恙,依旧闪烁着它那沉稳的光芒。
“王工,这……”我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老王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靠在椅子上,点燃了一袋旱烟,猛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凝重。
“八九不离十了。”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这是含金的石英脉岩。而且,从这岩石的品位来看,低不了。”
“品位”这个词,我懂。就是一吨矿石里,能提炼出多少克金子。
“这……这怎么可能?”我还是觉得难以置信,“这地方,以前地质队不是都勘探过了吗?”
“勘探过,不代表就探明白了。”老王头弹了弹烟灰,“戈壁滩这么大,地下的情况复杂得很。以前的设备和技术,跟现在没法比。有些矿脉,埋得深,或者被厚厚的覆盖层挡住了,漏掉也很正常。”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
“而且,找矿这事,有时候也看缘分。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小子,能凭着感觉找到这地方,说明你跟这块地,有缘。”
我愣住了。
我从没想过,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安放我的手艺和尊严,却意外地,撞上了这样一个天大的秘密。
“王工,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我一时有些六神无主。
“别慌。”老王头很镇定,“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千万不能再让第三个人知道。”
他站起身,在院子里踱着步。
“你现在这点样品,还说明不了问题。只能证明这个点有金,但矿脉有多大,储量有多少,走向如何,都还是未知数。”
“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
他指了指我那几块石头。
“你回去,把你挖出来的那些青灰色石头,都悄悄收好。然后,想办法,沿着那条石英脉的走向,再往两边探一探。记住,动静要小,别让人看出来。”
“等收集到足够多的样品,我帮你联系省地质研究所的一个老朋友,让他用专业设备做个光谱分析。只有那张鉴定报告,才是最权威的证据。”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离开老王头家的时候,我的脑子里还是一片混乱。
我开着车,行驶在空旷的戈壁滩上。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看着车窗外那片被所有人嘲笑的盐碱地,心里五味杂陈。
我来这里,求的不是金,也不是银。
我求的,只是一份心安。
可命运,却偏偏跟我开了这么一个巨大的玩笑。
这到底是福,还是祸?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这片盐碱地,不再仅仅是我的工作室,我的阵地。
它成了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药桶。
而我,就坐在这炸药桶上。
第5章 一纸鉴定
接下来的日子,我成了一个“地下工作者”。
白天,我依旧在我的工作室里叮当作响,帮附近的牧民和司机修修补补,维持着一个普通老钳工的表象。
到了晚上,等月亮升起来,我就成了个“盗墓贼”。
我用木板和帆布,把那个井口伪装得严严实实。然后,借着微弱的月光和矿灯,一个人下到井底,开始我秘密的勘探工作。
我按照老王头的指点,不再垂直向下挖,而是横向拓展。
我用小号的钢钎和锤子,像个考古学家一样,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敲掉石英脉周围的岩石,追踪着它的走向。
那条金色的“裂痕”,像一条沉睡在地下的巨龙,时而蜿蜒,时而隐没。
每当我找到一块品位不错的矿石,我的心就会狂跳一阵。然后,我会把它用布包好,藏在工作室最隐秘的角落里。
这是一个极其磨人的过程。
我的身体累,心更累。
我每天都活在一种巨大的焦虑和期待之中。我怕被人发现,更怕这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场空欢喜。
这期间,儿子陈磊来看过我一次。
他开着一辆租来的越野车,带来了淑芬给我做的酱牛肉,还有两大箱矿泉水。
看到我盖好的房子和那个像模像样的工作室,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爸,你这……还真弄出个样子来了。”他摸了摸那台被我擦得锃亮的车床,上面还有金属的余温。
“还行吧。”我递给他一瓶水。
他看着我,黑了,瘦了,手上的老茧更厚了,但眼神,却比在城里的时候亮了。
“在这儿……习惯吗?”他问。
“挺好,清静。”
我们父子俩,坐在屋檐下,一时相对无言。
“我妈……她挺想你的。”陈磊低声说,“还有,我小舅,到处跟人说你脑子坏了,把钱扔水里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爸,”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真不后悔?”
我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沙丘,在夕阳下像金色的波浪。
“后悔什么?”我反问他,“后悔没去买那个新楼盘,还是后悔没把钱交给你小舅去投资?”
陈磊沉默了。
“儿子,爸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金山银山。我能留给你的,可能也就是这点念想了。”我指了指我的工作室,“人活一世,不能光看着钱活。得有点自己打心眼儿里认准的东西。不然,这腰杆,挺不直。”
陈磊看着我,若有所思。
他走的时候,没有再劝我回去。只是说:“爸,你自己保重身体。缺什么,就给我打电话。”
我看着他的车消失在戈壁深处,心里忽然有些宽慰。
或许,他还是不能完全理解我,但他开始尝试着,去尊重我的选择了。
一个月后,我收集了满满一大箱的矿石样品。
我用最不起眼的麻袋装好,拉着它,再次去找了老王头。
老王头看到那些石头,眼睛都直了。
“好小子,你这是把龙王爷的家底都给掏出来了啊!”他一块块地翻看着,嘴里啧啧称奇。
他挑出了几块最具代表性的样品,用专业的工具包好,写了一封信,让我亲自送到省城的地质研究所,去找他那位姓刘的老朋友。
“记住,别声张。就说是你在戈壁滩上捡的石头,好奇,想让他帮忙化验一下成分。”老王头再三叮嘱。
去省城的那天,我特意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把胡子也刮了。
我坐了整整一天的长途汽车,感觉比我挖井一个月还累。
省地质研究所,是一栋很气派的大楼。我站在门口,感觉自己跟这里格格不入。
我找到了那位刘总工。他看了老王头的信,又看了看我这个风尘仆仆的“老农民”,眼神里有些疑惑。
但他还是收下了我的样品,说要一个星期才能出结果。
等待结果的那一个星期,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漫长的七天。
我没有回家,就在省城找了个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
我每天都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脑子里反复演练着两种结果。
如果鉴定出来,是假的,是黄铁矿,那我就是个天大的笑话。我该怎么回去面对老王头,怎么面对我那片已经被我“开膛破肚”的盐碱地?
如果,鉴定出来是真的呢?
我不敢往下想。
那笔巨大的财富,像一个深渊,让我感到恐惧。
第七天,我接到了刘总工的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又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陈师傅是吧?你的那个……石头,鉴定结果出来了。你方便的话,现在过来一趟吧。”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几乎是跑着去的研究所。
在刘总工的办公室里,他递给我一张薄薄的纸。
那是一份《岩矿分析报告》。
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化学符号,我一个也看不懂。
我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结论。
结论那一栏,用黑色的宋体字,清清楚楚地打印着一行话:
“样品为含金石英脉岩,通过对多点取样分析,黄金(Au)平均品位为12.5克/吨,具有极高的工业开采价值。”
12.5克/吨!
老王头说过,工业开采的边界品位,一般是3克/吨。超过5克,就是富矿。
我这个,是富矿中的富矿!
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那张薄薄的纸,感觉有千斤重。
“陈师傅,”刘总工看着我,表情严肃,“你这几块石头,是从哪里捡的?”
我定了定神,想起了老王头的嘱咐。
“就……就在戈壁滩上,随便捡的。”
刘总工笑了笑,显然不信。
“陈师傅,我跟老王是几十年的朋友了。你跟我说实话,这东西,关系重大。如果真是一个未被发现的矿脉,那对国家来说,意义非凡。”
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睛,沉默了。
我知道,这件事,已经瞒不住了。
这个秘密,也已经不是我一个人能扛得住的了。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第6章 金色裂痕
消息的传播速度,比戈壁滩上的风还要快。
省地质研究所的鉴定报告,像一颗重磅炸弹,迅速引爆了整个地质系统。
仅仅三天后,一列由数辆越野车和勘探车组成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我那片沉寂的盐碱地。
带队的,正是那位刘总工,身边还跟着几个省里的领导和专家。老王头也被他们请了过来,当技术顾问。
他们在我那口“水井”周围,迅速拉起了警戒线,架设起各种我见都没见过的精密仪器。
钻机开始日夜不停地轰鸣,一根根带着地下岩芯的钻杆被提上来,立刻被送到临时的帐篷实验室里进行分析。
我这个地主,反倒成了最清闲的人。
我被“请”到了一边,每天的任务,就是看着这些专业人士,在我这片地上忙碌。
我成了整个事件的焦点。
那些曾经对我避而远之的镇上干部,现在天天往我这儿跑,嘘寒问暖,端茶倒水,比对亲爹还亲。
他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羡慕,仿佛我不是那个一身油污的老钳工,而是被财神爷点化了的金童子。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自在。
我还是习惯一个人,待在我的工作室里,听着车床转动的声音。只有那熟悉的声音,才能让我感到一丝安宁。
半个月后,初步的勘探结果出来了。
刘总工和老王头,把我叫到他们的帐篷里。
地图铺开,上面用红色的线条,标注出了一条巨大的矿脉走向。
“金河,你小子,这次可真是捅破天了!”老王头拍着我的肩膀,激动得满脸通红,“初步探明,这是一条特大型金矿脉!预计储量,至少在五十吨以上!”
五十吨!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就是那几十万的拆迁补偿款。五十吨黄金,那是什么概念?我完全无法想象。
“根据国家《矿产资源法》的规定,”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领导,和颜悦色地对我说,“地下矿藏属于国家所有。但是,你作为这片土地的合法承包者和矿点的首要发现人,国家会对你进行一次性的巨额奖励和补偿。”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我差点晕过去的数字。
“经过我们初步评估,这笔奖励和补偿金,不会低于九位数。”
九位数。
那就是,上亿。
我感觉自己像在做梦。一个荒诞的,不真实的梦。
我看着他们,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只是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干点手艺活的老工人。我什么时候,跟“亿”这个单位扯上关系了?
这个消息,终究还是传回了老家。
第一个打电话来的,是李建军。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能清楚地听到他那边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哥……亲哥!我的亲姐夫!”他的声音,跟我记忆中那个趾高气昂的样子,判若两人。那是一种极尽谄媚,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的腔调。
“听说……听说你那地底下,挖出金矿了?”
“嗯。”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我的天呐!我就说嘛!我姐夫是谁啊!那是神人!是有大智慧的人!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哪能看得懂您的布局啊!当初我说那些话,我……我就是个屁!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开始疯狂地自我贬低,把当初的嘲讽,说成是“有眼不识泰山”。
“哥,你看,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在戈壁滩上肯定忙不过来。我这边公司的事都交代好了,我明天就过去帮你!跑跑腿,打打杂,我啥都能干!咱们是一家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没说话,静静地听着他在电话那头,语无伦次地表着忠心。
我仿佛能看到他那张因为激动和贪婪而扭曲的脸。
这道金色的裂痕,不仅裂开了戈壁滩的土地,也彻底撕裂了人与人之间那层伪装的面具。
亲情,在它耀眼的光芒下,变得如此廉价,如此不堪一击。
挂了电话,淑芬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她的声音,充满了激动和难以置信。
“金河!是真的吗?报纸上说的,是真的吗?”
“嗯。”
电话那头,传来了她压抑不住的哭声。
那哭声里,有喜悦,有委屈,有释放,还有一丝我听不明白的惶恐。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她泣不成声,“他们都笑话你,笑话我……现在,看谁还敢笑话我们!”
我静静地听着。
我没有她那么激动。
我的心里,反而升起一股莫名的悲哀。
难道,我的价值,我这半辈子的坚守,最终,需要用金钱来证明吗?
如果没有这个金矿,我是不是在他们眼里,就永远是那个固执的、不合时宜的、脑子坏了的陈金河?
窗外,勘探队的灯光,将戈壁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我看着我工作室里那些冰冷的钢铁伙伴,它们在灯光下,依旧沉默,依旧温润。
我忽然觉得,它们,比人要可靠得多。
第7章 回不去的家宴
我终究还是回了一趟城里。
不是为了衣锦还乡,而是市里和省里的领导,要为这次重大发现,开一个表彰大会。我作为首要发现人,必须出席。
临走前,老王头特意来找我。
“金河,回去以后,免不了要面对很多人,很多事。”他递给我一根烟,“记住,钱是好东西,但它也能把人变成鬼。守住你的心。”
我点了点头。
表彰大会很隆重,电视台都来了。我穿着一身崭新的工装,胸前戴着大红花,坐在主席台的正中央。
闪光灯不停地闪烁,晃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领导在台上,热情洋溢地赞扬我的“敏锐洞察力”和“无私奉献精神”。
我坐在那里,如坐针毡。
我觉得他们表扬的,不是我陈金河,而是一个被符号化了的幸运儿。
大会结束后,李建军第一时间就冲了上来。
他身后,跟着一大群我叫得上名字和叫不上名字的亲戚。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堆着我从未见过的、最热情的笑容。
“姐夫!您辛苦了!您是我们全家的骄傲!”李建军一把抢过我手里的荣誉证书,高高举起,像是在炫耀他自己的战利品。
“走走走,我已经在市里最好的酒店订好了包厢,今天,咱们全家,给咱们的大功臣,接风洗尘!”
他不由分说地,就把我簇拥着,塞进他那辆崭新的奔驰车里。
酒店的包厢,极尽奢华。巨大的水晶吊灯,照得人眼晕。
我被安排在了主位上。淑芬坐在我旁边,她穿着新买的衣服,化了精致的妆,但神情,却有些拘谨和不安。
儿子陈磊也来了,他坐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眉头微蹙。
酒席开始,李建军成了绝对的主角。
他端着酒杯,挨个给我们介绍今天到场的“贵客”。
“这位,是银行的王行长,听说姐夫您的事,特意来跟您交个朋友。”
“那位,是信托公司的李总,专门做大额资产管理的,绝对专业!”
“还有这位……”
整个包厢里,弥漫着一股金钱、权力和人情交织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他们每个人,都用最谦卑的姿态,说着最功利的话。
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座会走路的金山。
“姐夫,”酒过三巡,李建军终于图穷匕见,他凑到我耳边,压低了声音,“您那笔奖金,数额巨大。您一个人,肯定管不过来。我呢,这几年也攒了点人脉。您把钱交给我,我帮您成立一个家族基金,保证让您的钱,利滚利,十年之内,翻一番!”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火光。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几个月前,在我的老房子里,他拍着桌子,骂我是“穷人思维”的样子。
那时候的他,和现在的他,判若两人,却又好像是同一个人。
我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还是那个牌子,但味道,却比上一次,更加苦涩。
“建军,”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包厢都安静了下来。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这笔钱,怎么用,我已经想好了。”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我会拿出一部分,在戈壁滩上,建一所技术学校。”
“什么?”李建军愣住了。
“我要把我的手艺,还有我师傅传给我的那些东西,教给那些想学技术的年轻人。现在的工厂,都用数控机床,但最根本的钳工、焊工、车工手艺,不能丢。那是工业的根。”
“我还会拿出一部分,成立一个基金,不是为了投资,而是为了资助那些像老王头一样,退休了还在搞研究的老专家,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剩下的钱,我会留给淑芬和陈磊。够他们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就够了。”
我说完了。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建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我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哥……你……你没搞错吧?”他结结巴巴地说,“建学校?资助老头子?那钱……那钱就等于打了水漂啊!那可是一个多亿啊!”
“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看着他,目光平静,“它在我手里,就是一堆数字。但用在对的地方,它就能生根发芽,长出比金子更贵重的东西。”
“比如,技术,良心,还有传承。”
我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些刚刚还热情似火的脸,此刻,都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写满了失望和不解。
他们不明白。
他们永远不会明白。
一个守着一堆“破铜烂铁”的老工人,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淑芬,”我转向我的妻子,“你觉得呢?”
淑芬看着我,她的眼睛红了。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犹豫和动摇。
她缓缓地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握住了我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
“金河,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以前,是我糊涂。现在我明白了,钱再多,也买不来你心里那份踏实。家,不是看房子有多大,而是看一家人的心,在不在一起。”
她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温暖了我整个胸膛。
我反手握紧了她的手。
李建军的脸,彻底垮了。他看着我们,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场为了金钱而设的家宴,最终,不欢而散。
我和淑芬,还有陈磊,提前离了席。
走出那家金碧辉煌的酒店,外面的空气,格外清新。
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
但我知道,我已经回不去了。
这个充满了浮躁和欲望的城市,不再是我的家。
我的家,在那片荒凉的,却能让我心安的戈备滩上。
第8章 戈壁上的新芽
我们没有在城里多待。
第二天,我就带着淑芬和陈磊,开着我的那辆老卡车,返回了戈壁滩。
李建军没有来送我们。
听说,那天宴会后,他喝得酩酊大醉,把酒店的桌子都给掀了。
车子行驶在熟悉的路上,淑芬一直很沉默。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眼神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金河,我是不是很没用?”她忽然开口。
“怎么这么说?”
“以前,我总觉得,跟着你,没过上好日子。住的是老破小,你挣的又是死工资。看着建军他们换车换房,我心里……就羡慕,就攀比。”她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忏悔,“我总逼着你,让你去学人家赚钱,却从来没想过,你心里舒不舒坦。”
“现在,家里有钱了,我才发现,那些东西,好像也没那么重要。昨天在酒店,看着那些人的嘴脸,我浑身都不自在。我还是喜欢看你穿着油腻腻的工装,在工作台前忙活的样子。那个时候的你,才是我认识的陈金河。”
我腾出一只手,握了握她的手。
“都过去了。”我说。
回到那片盐碱地,一切都没有变。
勘探队已经撤走了大部分,只留下一个工作站,进行后续的详细勘探。国家已经正式接管了这片矿区,并命名为“金河一号金矿”。
我的那一排平房和工作室,被完好地保留了下来。
国家给我的奖励和补偿金,也很快就打到了我的账户上。
看着那一长串的零,我反而异常平静。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份承包合同,从五十年,改成了永久使用权。我只要了我的工作室和我开垦出来的那一小片土地。剩下的,全部无偿交还给了国家。
然后,我开始实现我的计划。
我请了最好的设计院,在我工作室的旁边,规划了一所小而精的技术学校。
学校不追求规模,只追求质量。
教学楼,宿舍,实习车间,一应俱全。所有的设备,我都要求用最好的。我要让那些来学技术的孩子,从一开始,就接触到最先进,也最扎实的工业基础。
老王头听说了我的计划,激动得不行,自告奋勇地来当学校的名誉校长,还把他那些退休的老伙计,都拉了过来,组建了一个“专家顾问团”。
儿子陈磊,也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
他辞掉了在城里那份高薪的互联网工作,回到了我身边。
“爸,我想好了。”他对我说,“你们那代人的坚守和精神,不能在我们这代断了。我不想天天对着电脑,跟一堆虚拟数据打交道了。我想跟你学手艺,学那些实实在在的,能用手触摸到的东西。学校建好了,我来帮你管理。”
我看着他,这个曾经觉得我的手艺是“老古董”的儿子,如今,眼神里充满了和我一样的光。
我欣慰地笑了。
我知道,我的根,后继有人了。
淑芬,成了我们这个“戈壁之家”的大总管。
她不再唉声叹气,也不再羡慕别人。她开始学着种菜,学着养花。
令人惊奇的是,用我们那口新井里打上来的水浇灌,再加上她从镇上买来的有机肥改良,我们那片小小的盐碱地,竟然真的冒出了一抹新绿。
她种的西红柿,结出了红彤彤的果子。她种的黄瓜,也挂上了翠绿的藤。
她每天最高兴的事,就是提着篮子,去地里摘最新鲜的蔬菜,给我们做饭。
她的脸上,重新洋溢起了那种发自内心的,质朴的笑容。
一年后,学校建成了。
白色的教学楼,红色的塑胶跑道,在灰黄色的戈壁滩上,像一幅色彩明亮的油画。
开学那天,来了很多附近县城的孩子。他们大多家境贫寒,但眼神里,都充满了对未来的渴望。
我穿着一身干净的工装,站在开学典礼的主席台上。
我没有准备讲稿。
我看着台下那些年轻而稚嫩的脸庞,缓缓开口:
“孩子们,欢迎来到这里。”
“我叫陈金河,是个老钳工。我没什么大道理要跟你们讲。我只想告诉你们三句话。”
“第一,要敬畏你的手。你的手,能创造价值,也能毁掉一切。要让它变得灵巧,更要让它保持干净。”
“第二,要敬畏你的心。技术可以学,但良心,要自己修。做出来的东西,要对得起用它的人。”
“第三,要敬畏你脚下的土地。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曾经被人看作是不毛之地。但只要你肯付出,肯坚守,盐碱地里,也能长出金灿灿的庄稼,也能开出最美的花。”
我的话说完了。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阳光下,我看到淑芬站在不远处,眼含热泪,对我微笑。陈磊站在她身边,用力地鼓着掌。
老王头坐在主席台上,欣慰地捋着他的白胡子。
远处,金矿的选矿厂已经初具规模。更远处,是连绵不绝的金色沙丘。
而我眼前,是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是我亲手建起的工作室和学校,是我和淑芬开垦出的那一片绿色的菜地。
地里的沙棘树,已经长出了一簇簇嫩绿的新芽。
我忽然明白了。
那个金矿,或许是命运给我的一份厚礼。
但它真正的价值,不是那上亿的财富,而是它像一把钥匙,帮我打开了一扇门。
门外,是我真正想要的生活。
在这里,有我的事业,我的传承,我的家人,还有我内心的那份安宁和踏实。
这,才是比金矿更珍贵的,我陈金河,一辈子最大的宝藏。
来源:田野间吹拂的微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