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白青芷跪坐在冰冷的梨花木圆凳上,指尖捻着一根细如毫毛的银针,正将最后一缕金线绣入夫君官袍的麒麟补子。窗外是暮春的雨,淅淅沥沥,敲在青瓦上,也敲在她沉寂的心上。
白青芷跪坐在冰冷的梨花木圆凳上,指尖捻着一根细如毫毛的银针,正将最后一缕金线绣入夫君官袍的麒麟补子。窗外是暮春的雨,淅淅沥沥,敲在青瓦上,也敲在她沉寂的心上。
嫁入顾家三年,她的世界便是这方小小的绣房,和那个永远在书房里苦读的男人——新科状元郎,顾远洲。
外人看来,她是全京城最风光的女子。夫君年少有为,前途无量,而她,不过是一介商贾之女,能嫁与状元郎,是攀了天大的高枝。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状元府邸,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座华美精致的牢笼。
“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门外,婆母顾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锦屏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青芷放下针线,整了整素色的衣裙,应了一声:“知道了。”
【又是为了什么事?是嫌我晨起的请安晚了半刻,还是嫌我院里的花草不如她那边的名贵?】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微不可查的烦躁。嫁为人妇,孝顺婆母,相夫教子,本就是分内之事。三年来,她早已将这些规矩刻进了骨子里。
顾老夫人的正房“荣安堂”里,燃着上好的檀香,烟气缭绕,却驱不散那股子深入骨髓的清冷。顾老夫人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捻着一串碧绿的佛珠,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母亲,您叫儿媳来,可是有什么吩咐?”青芷恭敬地行礼。
顾老夫人这才缓缓睁开眼,那双精明的眸子在她身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语气淡淡地开口:“青芷啊,你嫁入我们顾家,也有三年了吧?”
青芷心头一紧,垂下眼帘:“是,母亲。”
“远洲如今是状元郎,圣上亲点的翰林院修撰,前途不可限量。可这顾家的根,不能不稳。”顾老夫人的声音不重,却像一把小锤,一下下敲在青芷的心上,“我瞧着,你这肚子,未免也太不争气了些。”
又是这件事。
从顾远洲中了状元那日起,这话便成了顾老夫人日日挂在嘴边的训诫。
青芷的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委屈:“是儿媳福薄,还请母亲息怒。”
“福薄?”顾老夫人冷哼一声,将佛珠重重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我看不是福薄,是心思没用在正道上!整日里摆弄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绣活儿,能绣出个一儿半女来吗?商贾之家出来的,就是小家子气,一点大家主母的气度都没有!”
尖锐的指责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青芷的脸瞬间煞白。她自问嫁入顾家后,恪守本分,侍奉婆母,打理中馈,没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她熬夜为夫君缝制官袍,顶着寒风为他去寺庙祈福,将自己娘家送来的珍贵补品尽数送到他的书房……可到头来,只因肚子没动静,她所有的付出,便都成了“心思不正”。
“母亲教训的是。”她只能这么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光嘴上会说有什么用?”顾老夫人斜睨着她,“我今天叫你来,是通知你一声。我娘家有个侄女,叫雪兰,知书达理,温柔贤淑,最重要的是,你瞧瞧人家那身段,一看就是个好生养的。我已做主,让她过几日进门,给远洲做个平妻,也好为我顾家早日开枝散叶。”
**轰隆!**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仿佛也劈在了白青芷的脑子里。
平妻?
她的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决定她命运的女人。她才是顾远洲明媒正娶的妻子,如今,就因为生不出孩子,就要生生塞一个女人进来,与她平起平坐?
【不……不可以……】
“母亲,此事……夫君知道吗?”她用尽全身力气,才问出这句话。
“远洲自然是听我的。”顾老夫人一脸理所当然,“男人嘛,心思都在前程上,后宅之事,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然要为他打点妥当。你若是个懂事的,就该欢欢喜喜地把人迎进门,日后姐妹相称,一同侍奉夫君。若是不懂事……”
她拖长了语调,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青芷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如坠冰窟。她知道,顾老夫人说的是实话。顾远洲是个大孝子,对这个一手将他抚养成人的寡母,向来是言听计从。
从荣安堂出来时,外面的雨更大了,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因为她的心,比这雨水更冷。
她失魂落魄地走回自己的小院,一头扎进房里,坐在冰冷的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苍白憔悴的脸。这真的是她吗?曾经在江南水乡,她也是被父母捧在手心的明珠,爱笑爱闹,对未来充满了期盼。可如今,镜中的人,眼神黯淡,像一潭死水。
是夜,顾远洲终于从翰林院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墨香和官署的威严气息,看到青芷坐在灯下等他,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还没睡?”
青芷站起身,为他脱下微湿的外袍,声音干涩地问:“夫君,母亲……要为你纳平妻一事,你……同意了?”
顾远洲的动作一顿,随即避开了她的目光,走到书案前,一边整理文书一边道:“母亲也是为了顾家子嗣着想,你身子弱,有人为你分担,也是好事。”
那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紧要的小事。
“分担?”白青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她自己都陌生的尖锐,“夫君,我是你的妻子!你怎么能……”
“够了!”顾远洲猛地转过身,脸上满是寒霜与不耐,“青芷,我以为你是个识大体的。我如今在朝中正是关键时期,不能因后宅不宁而分心。母亲年纪大了,你顺着她一些,又有何妨?不过是多个人吃饭罢了。”
**不过是多个人吃饭罢了。**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捅进了白青芷的心窝。原来在她丈夫眼里,另一个女人睡在他身边,与她分享丈夫,分享这个家,就只是“多个人吃饭”而已。
她所有的委屈、愤怒和不甘,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声的绝望。
【原来在他心里,我竟比不上一本书,比不上母亲的一句话,比不上他所谓的前程。】
那一夜,顾远洲留宿在了书房。白青芷一个人躺在空旷冰冷的婚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是江南的家,爹娘在院子里笑,她荡着秋千,无忧无虑。梦醒时分,泪水早已湿透了枕巾。
天亮了,但她的世界,依旧一片黑暗。
接下来的几天,顾府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仿佛要办什么天大的喜事。下人们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同情与轻蔑。
白青芷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人迅速地消瘦下去。她病了,病得起不来床,高烧不退,整日里说胡话。
顾老夫人来看过一次,见她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只皱着眉丢下一句“晦气”,便吩咐下人好生“看着”,别误了吉时。
顾远洲也来过,他站在床边,看着面色潮红、嘴唇干裂的妻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说:“青芷,你何苦如此。等雪兰进了门,你还是顾家的主母。”
【主母?一个连丈夫都守不住的主母,一个随时可以被取代的主母吗?】
她闭上眼,连看他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她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她感觉有人在撬她的嘴,给她喂苦涩的药汁。她挣扎着,却听到一个陌生的、粗粝又沉稳的男声在耳边响起:“喝下去,这是退烧的草药,喝了才能活命。”
那声音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她鬼使神差地顺从了,将那碗药喝了下去。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黑了。烧退了些,身上有了点力气。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看到床边趴着一个小丫鬟,是她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名唤半夏。
“半夏……”她声音沙哑。
半夏惊醒过来,见她醒了,喜极而泣:“小姐,您终于醒了!吓死我了!”
“我睡了多久?”
“整整两天了!小姐,您再不醒,我……我就要去求老爷了!”
青芷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个粗糙的药碗上,问:“是谁给我喂的药?”
半夏擦了擦眼泪,小声说:“是……是陆大哥。府里的采买管事病了,临时找了他来帮忙修葺后院的柴房。我见小姐烧得厉害,府里的大夫又被老夫人叫走,只说您是心病,开了些不痛不癢的方子。我实在没办法,听人说这个陆大哥以前在军中待过,懂些跌打损伤、风寒发热的土方子,就……就斗胆求他帮忙看了看。”
陆大哥?
青芷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那是个身材高大、皮肤黝M黑的男人,沉默寡言,一双手上满是老茧。她见过他几次,在院子里劈柴,或者修补坏掉的桌椅。他干活的时候很专注,从不多看旁人一眼。
【一个粗人,竟比我那知书达理的状元郎丈夫,更懂得怜惜人命。】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着一丝悲凉的讽刺。
她掀开被子,挣扎着下床:“扶我起来。”
“小姐,您要去哪儿?”
“去荣安堂。”白青芷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有些话,我必须去说清楚。”
她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让另一个女人踏进她的家门。哪怕争不过,她也要让他们知道,她白青芷,不是一个任人揉捏的泥人。
当白青芷穿着一身素白衣裙,面色苍白却眼神清亮地出现在荣安堂时,顾老夫人和正陪着她说话的顾远洲都愣住了。
“你……你不好好在房里躺着,跑出来做什么?病恹恹的,冲撞了贵客怎么办!”顾老夫人回过神来,立刻厉声呵斥。
青芷没有理会她的呵斥,只是将目光直直地投向自己的丈夫:“顾远洲,我只问你一句,你当真要娶那个叫雪兰的女人为平妻?”
顾远洲被她这样连名带姓地一叫,又被她那双清澈得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盯着,竟有些狼狈地避开了视线:“青芷,别闹了,回去歇着。”
“我没有闹。”白青芷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字字清晰,“我白青芷,当初是你顾家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妻。我嫁给你时,你还只是个穷秀才。我用我娘家的银子为你打点关系,为你铺路,让你能安心科考。三年来,我为你操持家务,侍奉母亲,不敢有半分行差踏错。如今你金榜题名,成了状元郎,就要因为我一时未能有孕,便弃我如敝履,另娶新人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敲在顾远洲的心上,也让一旁的顾老夫人变了脸色。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顾老夫人气急败坏地站起来,“我们顾家何曾用过你娘家一个铜板!远洲能有今天,全凭他自己的本事!你这个妒妇,不知感恩,还敢在此大放厥词!”
【是啊,他们当然不会承认。过河拆桥,从来都是如此。】
“我有没有胡说,夫君心里最清楚。”青芷的目光依旧锁在顾远洲身上,那目光里,带着最后的一丝希冀,“远洲,你告诉我,是不是?”
顾远洲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在母亲严厉的注视下,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母亲说得对,你……你想多了。”
那一瞬间,白青芷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最后一点希冀,也彻底破灭了。
她忽然笑了,笑得凄凉,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她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个她爱了三年,付出了三年的男人,原来是这样一个懦弱、虚伪、毫无担当的懦夫。
“好,好一个‘我想多了’。”她收起笑容,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冰,“既然如此,这顾家的少夫人,我不当也罢。”
她的话让顾远舍和顾老夫人都惊呆了。
“你什么意思?”顾远洲厉声问。
白青芷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要与你,和离。”**
“和离”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荣安堂里炸开。
顾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骂道:“反了你了!你一个商贾之女,嫁入我状元府是你的福气,还敢提和离?我们顾家没有休妻,已经是对你天大的恩典了!”
“福气?”白青芷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这对自私冷酷的母子,“这样的福气,我白青芷无福消受。顾远洲,我白家虽是商户,却也不是任人欺凌的。当初你我成婚,婚书上写得明明白白,若你负我,我白家可凭婚书,向官府请请文书,解除婚约。你若不信,大可试试。”
她的话,掷地有声。
顾远洲彻底慌了。他没想到,一向温顺柔弱的妻子,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做得出这样的事。和离,对于一个官声正盛的新科状元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若是再闹到官府,他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青芷,你冷静一点!”他上前一步,想要拉她的手。
白青芷猛地后退,避开了他的触碰,眼神里的厌恶和疏离是那么明显。
“我很冷静。”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顾远洲,从你为了你的前程,为了你母亲,毫不犹豫地牺牲我的那一刻起,你我之间,夫妻情分已尽。这和离书,你写也得写,不写也得写。”
她说完,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决然地离去。那瘦弱的背影,此刻却挺得笔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刚烈。
事情闹到了这个地步,顾家想压也压不住了。
白青芷将自己锁在房里,谁也不见。顾远洲几次三番前来,都被半夏挡在门外。他隔着门,又是劝说,又是道歉,甚至带着一丝哀求。
“青芷,是我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雪兰的事,我们再从长计议……”
“青芷,你开开门,我们好好谈谈……”
“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何必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门内的白青芷听着这些话,只觉得无比讽刺。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他默许母亲的安排时,可曾想过他们之间还有“一日夫妻百日恩”?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她不为所动,只让半夏传话出去:“要么写和离书,要么,公堂见。”
顾家母子被逼得焦头烂额。顾老夫人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向拿捏得死死的儿媳,竟然长出了这么一副钢筋铁骨。而顾远洲,看着官场同僚们若有若无的探究眼神,只觉得如坐针毡。
最终,在拖了十几天后,顾远洲妥协了。
一纸和离书,送到了白青芷的面前。
看着上面“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八个字,白青芷只觉得眼睛酸涩。三年的青春和爱恋,最终就换来这薄薄的一张纸。
她提笔,在和离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没有哭,也没有闹。
收拾东西的时候,她只带走了自己当初的嫁妆和半夏。那些顾家添置的华服首饰,她一件未取。
离开顾府的那天,天色阴沉。
她走到门口,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那个叫陆沉的男人。他穿着一身粗布短打,背着一个硕大的工具箱,正准备进府做什么活计。
两人视线相交,陆沉那张被风霜雕刻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对着她,微微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平等的注视。
白青芷也对他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座困了她三年的牢笼。
身后,是顾远洲复杂而悔恨的目光。但这一切,对白青芷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脱离了顾家,白青芷并没有回江南娘家。她不想让父母为她担心,更不想在那个熟悉的地方,听人议论她的“遭遇”。
她用自己嫁妆里的一部分银子,在京城一个僻静的巷子里,租下了一个小小的院落。院子里有棵老槐树,虽然简陋,却让她觉得无比心安。
生活,要从头开始。
起初的日子是艰难的。她一个被和离的女人,独自生活,免不了要招来一些闲言碎语。但白青芷已经不在乎了。她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活下去,并且要活得比以前好。
她精通绣艺,一手苏绣在江南时便小有名气。她买来最好的丝线和布料,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日夜不停地绣。半夏则拿着她绣好的手帕、香囊等小物件,去一些成衣铺和胭脂铺寄卖。
她的绣工精湛,图案新颖雅致,很快便有了一些回头客。虽然赚得不多,但足够主仆二人的日常开销了。
一天傍晚,她正在灯下赶工一幅屏风,院门却被敲响了。
半夏去开门,看到的竟是陆沉。
他手里提着一只野鸡,还有一篮子新鲜的蔬菜,站在门口,显得有些局促。
“陆……陆大哥?”半夏惊讶地看着他。
陆沉黝黑的脸在灯笼的光下,似乎有些泛红。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声音低沉:“路过山里打的,想着……你们两个女人家,吃饭不方便。”
半夏不知该不该收,回头看向白青芷。
白青芷放下绣绷,走了过来,对他福了福身子:“多谢陆大哥,只是无功不受禄,这……”
“不是白给的。”陆沉立刻说道,仿佛怕她拒绝,“你院子里的水井辘轳坏了,我帮你修好。这些,就当是工钱。”
他说完,也不等青芷回答,就径直走到院子里的水井边,从背后的工具箱里拿出工具,叮叮当当地忙活起来。他动作麻利,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原本吱呀作响,几乎提不上水的辘轳,就变得顺畅好用。
做完这一切,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对青芷点了点头,便转身要走。
“陆大哥,请留步。”青芷叫住他,“天色晚了,不如留下来吃顿便饭吧。”
陆沉的脚步顿住,似乎有些犹豫。
半夏也机灵地附和道:“是啊陆大哥,正好你拿来了野鸡,我炖锅鸡汤,我们一起吃!”
最终,陆沉还是留了下来。
那顿饭,是白青芷离开顾家后,吃得最安心的一顿。饭桌上,没有人说话,只有安静的咀嚼声和碗筷碰撞声。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
陆沉吃饭很快,吃完后,便主动收拾了碗筷,抢着要去洗。青芷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去。
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宽厚背影,青芷忽然觉得,男人的好,原来不在于他会念多少诗,做多大的官,而在于他是否懂得尊重你,是否愿意为你弯腰,做这些琐碎而实在的事情。
从那以后,陆沉便时常会来。有时是送些自己种的菜,有时是帮着修补一下漏雨的屋顶,有时,只是默默地坐在院子里,看她刺绣,一看就是一下午。
他话不多,但总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有一次,几个地痞流氓见她是个独居的貌美女子,便上门骚扰,言语轻薄。正当青芷和半夏吓得不知所措时,陆沉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一手一个,像拎小鸡一样,将那两个流氓扔出了院子。他站在门口,高大的身躯像一尊门神,眼神冷冽如刀。那几个流氓被他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跑了。
从那天起,巷子里再没人敢来招惹她们主仆。
白青芷知道,自己欠这个男人的,越来越多了。
她的绣品生意越来越好,甚至有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慕名而来,请她定制衣物和屏风。她的小院,渐渐变得热闹起来。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男人生存的顾家少夫人,她成了白青芷,一个靠自己双手养活自己的绣娘。
她的脸上,重新有了笑容。那笑容,是从心底里开出的花,明媚而动人。
这天,她正和一位前来取货的夫人说话,却见巷子口停下了一顶华丽的轿子。轿帘掀开,走下来的,赫然是顾远洲。
他比之前清瘦了一些,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和憔ें悴。他看着站在院门口,与人谈笑风生的白青芷,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记忆中的青芷,总是低眉顺眼,说话细声细气,像一株需要人庇护的菟丝花。可眼前的她,穿着简单的棉布裙,未施粉黛,却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自信从容的气度,是他从未见过的。
送走客人后,青芷转身,便看到了他。
她的笑容淡了下去,表情恢复了平静,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顾大人,有何贵干?”她疏离地问道。
顾远洲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向前走了几步,声音艰涩:“青芷,我……来看看你。”
“我很好,不劳顾大人挂心。”青芷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青芷,你跟我回去吧。”顾远洲的语气近乎哀求,“雪兰……她并非良善之辈,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母亲也后悔了。那个家,不能没有你。只要你回来,我保证,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原来,那个被顾老夫人夸上天的“好生养”的雪兰,进门后非但没能开枝散叶,反而仗着娘家撑腰,把顾老夫人气得卧病在床。顾远洲被后宅之事搅得心烦意乱,在朝中也屡屡出错,被上司训斥。这时,他才猛然怀念起白青芷在时的种种好处。那个家,有她在,总是井井有条,宁静温馨。
【后悔了?现在才来后悔,晚了。】
白青芷听完,只觉得可笑。
“顾大人说笑了。”她淡淡地道,“和离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你我早已毫无干系。你的家事,与我无关。我如今的日子,虽不富贵,却也清净自在,不想再回那个牢笼里去了。”
“青芷!”顾远洲急了,“你还在怪我,是不是?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试图去拉她的手,就像从前一样。
但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横在了他们中间,稳稳地挡住了他。
陆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白青芷的身前。他高大的身躯,像一座山,将她牢牢地护在身后。
“顾大人,请自重。”陆沉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白姑娘,她不想见你。”
顾远洲看着眼前这个浑身匠气的粗鄙汉子,又看了看他身后神情平静的白青芷,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和嫉妒涌上心头。
“你是谁?我与我……我与青芷说话,与你何干?”
“我是谁不重要。”陆沉的眼神毫无惧色,直视着这位状元郎,“重要的是,从今往后,有我在此,谁也别想再欺负她。”
那是一种简单而直接的宣告,却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力量。
顾远洲被他那强大的气场震慑住,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白青芷从陆沉身后探出头,看着顾远洲那张又惊又怒的脸,心中一片平静。她知道,自己再也不会为这个男人心痛了。
“顾大人,请回吧。”她下了逐客令,“我这里,不欢迎你。”
顾远洲最终还是灰溜溜地走了。他想不明白,自己堂堂状元郎,怎么会输给一个身份低贱的匠人?他更想不明白,白青芷离开了他,为何反而过得更好了?
他不懂,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顾远洲走后,院子里恢复了宁静。
陆沉转过身,看着白青芷,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刚才是不是多事了?”
白青芷摇了摇头,对他露出一个真心的微笑:“没有,谢谢你。”
那一刻,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给两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陆沉看着她的笑脸,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挠了挠头,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不用谢……我就是……见不得他欺负你。”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青芷的绣坊生意越做越大,她甚至盘下了隔壁的铺子,收了几个徒弟,开了自己的店,取名“青芷绣坊”。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仰人鼻息的妇人,而是成了京城里小有名气的“白掌柜”。
陆沉依旧默默地陪在她身边。他是她绣坊里最可靠的帮手,修桌椅,送货物,挡住一切不怀好意的骚扰。他从不邀功,也从不提任何要求,只是用行动,一点一滴地,温暖着她的心。
这天,是上元佳节。京城里处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绣坊的伙计和徒弟们都放假回家了,店里只剩下白青芷和陆沉。
陆沉提着一盏他亲手做的兔子灯,有些笨拙地递到白青芷面前:“晚上……要不要一起去看花灯?”
白青芷看着那盏憨态可掬的兔子灯,又看了看陆沉那张写满期待和紧张的脸,笑着接了过来:“好啊。”
两人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周围是鼎沸的人声和璀璨的灯火。
他们都没有说话,但一种温馨的情愫,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走到一座石桥上时,陆沉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看着桥下河灯摇曳,鼓足了毕生所有的勇气,开口道:“青芷。”
“嗯?”白青芷提着兔子灯,回头看他。
灯火映在她脸上,眸光流转,美得让人心惊。
陆沉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打磨得十分光滑的木盒子,递到她面前。
“我……我没什么钱,买不起金银首饰。”他声音有些发紧,却异常真诚,“这是我用最好的金丝楠木,亲手给你雕的簪子。我……我只会做这个。青芷,我心悦你。我不想看你一个人这么辛苦,我想……我想一辈子保护你,照顾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此刻却紧张得像个孩子。
白青芷打开木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木簪。簪头雕刻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芷兰,形态逼真,纹理细腻,散发着淡淡的木香。
她知道,这支簪子,一定花了他无数个夜晚的心血。
她的眼眶,渐渐湿润了。
她经历了背叛,也曾心如死灰。是眼前这个男人,用他沉默而笨拙的温柔,将她从深渊里一点点拉了出来,让她重新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值得托付的真心。
她抬起头,迎上他忐忑不安的目光,含着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陆沉感觉自己拥有了全世界。他激动得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紧紧地抱着,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远处的夜空中,绚烂的烟花一朵朵绽放,照亮了他们紧紧相拥的身影。
几个月后,青芷绣坊的白掌柜,嫁给了木匠陆沉。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高朋满座,只是简单地请了街坊四邻,吃了顿喜酒。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温馨。
陆沉包揽了家里所有的重活累活,白青芷每天早上醒来,都能喝到他熬好的热粥。他话依然不多,却会记得她无意中说过的每一句话,喜欢吃的每一样菜。他会用赚来的钱,给她买她喜欢的布料和丝线,支持她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他从不觉得女人抛头露面有什么不好,反而以她为傲,逢人便说:“我媳妇,是全京城最厉害的绣娘。”
在这样细水长流的爱与尊重里,白青芷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一年后,她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陆沉抱着孩子,这个在战场上流血都不皱眉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而此时的顾府,却是另一番光景。
顾远洲的仕途因为后宅不宁,一直停滞不前。顾老夫人被那个平妻气得一病不起,整日躺在床上唉声叹气,念叨着白青芷的好。可这世上,哪有后悔药吃呢?
顾远洲也曾远远地看过白青芷几次。她抱着孩子,站在那个粗鄙的匠人身边,笑得一脸幸福。那样的幸福,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终于明白,自己当初丢掉的,究竟是什么。
那不仅仅是一个温顺的妻子,更是这世上,唯一一颗曾毫无保留爱过他的真心。
又是一个暮春,白青芷的小院里,那棵老槐树开满了洁白的花,香气宜人。
陆沉在院子里教已经会走路的儿子搭积木,孩子咯咯的笑声传出很远。白青芷坐在廊下,手里做着针线活,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看着院子里那对父子。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她终于明白,女人的幸福,从来不是依附于哪个男人,攀上多高的枝头。而是挣脱束缚,找到自我,与一个懂得尊重你、珍惜你的人,并肩站在一起,看细水长流。
她觉醒了,也重生了。
而这一切,都从她说出“和离”那两个字开始。
来源:山谷里探访旧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