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杨红生,1962年出生,1977年就读于河南巩县六中,1979年考入河南中医药大学,毕业后从事中西医结合内科临床近40年,退休后返聘继续从事本专业。副主任医师,洛阳市作家协会会员。
作者简历
杨红生,1962年出生,1977年就读于河南巩县六中,1979年考入河南中医药大学,毕业后从事中西医结合内科临床近40年,退休后返聘继续从事本专业。副主任医师,洛阳市作家协会会员。
十年运动中后期,听学长讲过串联时的热闹,革命小将的风光,批斗的激情,夺权的快意……也曾随大流地羡慕过,遗憾没能赶上。年龄渐大,听到造反夺权给社会造成的混乱、对无辜者的伤害以及毁坏文物……吃惊之余,才觉错过了“狂热”,是上天的眷顾,曾经认为的遗憾,是一种幸运。庆幸年龄小,没给社会添乱,没给国家帮倒忙。
小时候羡慕城市,后来听说运动时期,城市里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提心吊胆,人人自危,学生造反,批斗老师,打老师、打校长,甚至有打死打伤老师和校长的……听的多了,惊恐之后,庆幸生长在乡村,民风淳朴,尊师重教,没见过批斗老师,更没有打老师的现象,即使家庭成分高的老师也没挨过打骂。
在乡村,揭发、批斗、打骂也有,所幸没发生过大规模武斗,有过激分子,然多数乡亲本分厚道。极左舆论没有完全独霸“舆论场”,社员私下还有泄愤空间,当时就有百姓表达对某些基层干部不满后说,我已经是农民了,谁还能把我下放到哪里去?
我们有过热情,也有过迷茫,有过紧跟,也有过疑惑,有过激情,也有过疲惫;有过主动或被动的“革命”,也有过主动的“非革命”。有过响应号召,也有过遵从内心;在作文和日记里,抒发过革命理想,表达过坚定的决心,面对生活现实,也有过“说理不走理”。
革命年代,“革命”言行是必须的,记得小学二三年级,有次自习课,老师号召、鼓动我们警惕阶级斗争新动向,检举揭发坏人坏事、自私自利等不良现象,一人最少揭发一条,多者不限,越多越好,而且必须是新近发现的,不揭发不许回家。作为在校生,接触社会不多,没什么信息,经脑海搜索,想起前几天看到一位贫农出身的中年妇女,挎着一篮红薯叶,身子向一边歪着,很吃力的样子,看重量不像纯红薯叶,下面可能有红薯。这种情况不是个案,不在运动风口上,没碰上个别“管闲事”的干部,社员没人管,即使心知肚明,也没人拆穿。
实在没啥揭发的,为了交差回家,我就“疑罪从有”,把她作为揭发对象,不知道她的名字,她老伴的名字只知其音,不知用字,就用同音字冒充,不会写的字拿拼音代替,“某某的爱人tou生产队一lan红薯”,写罢交给了老师。
不知学校、老师当回事没,也不知把我们揭发的条子交到大队没,反正没听说有人为此被调查,被批判的,但我仍愧疚,至今还忘不了,为可能诬陷了那位农妇而自责。
运动中也有“非革命”行动。
01
为三奶解围
三奶出身贫穷,心地善良,勤俭持家,她个子不高,缠过小脚,每天在家为近10口人做饭、缝衣、洗衣,还养有鸡和猪,终年忙忙碌碌。
听老人讲,旧社会三奶生过几个孩子都夭折了,建国后出生的姑姑和叔叔们都存活下来,所以一家人感恩共产党,劳动积极,是一心为公的好家庭。
有次三奶在村边马路上转悠,看路边收过麦的地里有几个麦穗,就捡了起来,还没走出麦地,就被林东小学七八个男生抓了“现行”,说我三奶损公肥私,围住三奶,拉拉扯扯要往大队送。三奶年龄大,不识字,长年围着锅台转,不大清楚当时的社会规则,也不懂时兴的“话语”,只会讲朴素的道理,说小孩子不知道种庄稼的艰难,麦子烂到地里多可惜呀……但这些被“革命”和“斗争”教育出来的新一代,哪听得进这些“陈腐”的道理?三奶怎么解释也没用。一群孩子不依不饶,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三奶脱不了身。
我村和林东村只有一里多路,我三奶娘家就是林东村的,这些小孩可能不知道。不过即使知道了,他们也不会放过,这是他们难得的“表现”的机会,别说乡亲,当时子女揭发父母,侄子侄女检举叔叔伯伯的不少见,被誉为“大义灭亲”、“和旧思想旧习惯斗争”、“和旧势力决裂”,典型的还被树为标兵,在全县全公社作报告,出席讲用会。
我很想帮三奶,一是三奶是好人,好长辈,对我们后代关心爱护,也热爱集体;二是对这些不近人情、“积极”得过头的小孩儿看不惯。但我是在校生,学校在“斗争”“批判”“思想觉悟”方面比社会上要求更高,对学生管理更严,所以我不能明目张胆替三奶说话。我比他们高一两个年级,但我一人他们一群,我自觉镇不住他们,肯定也说服不了他们,再说他们“理直气壮”,三奶处于“理屈词穷”的状态。我只有搬“救兵”,想到了五叔。五叔是三奶的长子,孝敬父母,关键五叔是社会青年,男劳力,20岁左右,血气方刚,不受学校约束,我希望五叔能吓住这些孩子,为三奶解围。
五叔一到现场,怒目圆睁,问一群学生,你们想干啥?几个孩子开始有点怯,马上一位大个子的班干部壮着胆子说,她拾公家的麦子,是自私自利的行为!有人出面了,下面几个也来了劲儿,纷纷说,“我们要揭发她”“我们要送她去大队”。五叔说,“我们是贫下中农,我们不怕!”班干部说,“贫下中农更应该热爱集体,我们要颗粒归仓、寸草归垛……”
他们和五叔讲革命道理,背毛主席语录,“要斗私批修”等等,五叔讲不过他们,对他们不能动手也不能骂,只能用高声大嗓来吓唬他们,但他们占据“道德”高地,有“革命”底气,且人多势众,并不害怕,一时僵持不下。
三奶这事说大就大,说小也小,平时老人在村口地边捡几穗麦子,拾几穗谷子,只要没有干部看到,不被这些较真的学生碰上,其他社员并不管。但如果真被送到大队,碰上个激进的干部,也许会有麻烦。
我一直在旁观,不能插嘴,既不能为三奶辩解,也不愿替学生说话。这时候林东院的赵老师正好路过,学生们高兴得连蹦带跳围拢上去,叽叽喳喳,仿佛有了主心骨。其实我心里也暗自高兴,赵老师和五叔年龄相仿,赵老师家和三奶娘家不远,赶辈还得叫三奶姑姑,我觉得赵老师不会为难三奶。我心里一下轻松许多。
小学生们一个个极力表现、邀功,说抓到一个损公利己的落后社员,希望赵老师支持他们,送到大队去,建议大队开批斗会……赵老师看见三奶和五叔,笑笑点点头,算打了招呼,然后把学生叫到一边,看学生热情这么高,这么积极,赵老师也不好泼冷水,先表扬他们做得对,然后笑着说,老人也是贫农,旧社会家里很穷,养成了勤俭朴素的生活习惯,不想糟蹋粮食,这我们应该理解……但捡麦子拿回家肯定不对,我们应该对她批评教育……不过这是人民内部矛盾,不必上纲上线,不能用敌我矛盾那一套处理……再说老人是初犯,应该区别对待,我会去说服她……
在校外,赵老师的说法与校内开会和课堂上讲的有差别,与这些学生的想法不一样,离他们的预期甚远,所以看起来学生们有点失望,但老师的话他们又不能违抗,就集体沉默。
安抚好学生,赵老师走到三奶面前,学生们也紧跟老师围过来,看老师怎么处理。赵老师满脸堆笑地说,老姑啊!这麦子是集体的,不能往家里拿呀……三奶在赵老师面前不怵,放松了很多,说我是看着可惜呀,我是从旧社会过来的,尝过饿肚子的滋味,拾回家人不吃,喂鸡也比烂到地里强啊!你说我这有啥错的?……赵老师忙顺着三奶说,不错不错!老人都爱惜粮食,是好传统……
接着话锋一转,又苦口婆心地劝三奶,老姑呀,现在是新社会了,老脑筋要改改了……孩子们说的不错,要以集体为重了……老姑,麦穗放下吧,以后别这样了,回家吧,别生侄子气啊,保重身体……看赵老师这么尊敬、这么客气的态度,三奶和五叔不好再说什么,扔掉麦穗,我们一起回家了。
在校内,在运动中,赵老师虽说不是那种冲锋陷阵的人,但作为老师,革命语言不离口也是常态,在校外,我第一次见赵老师这么处理问题,革命道理灵活运用,会说话会办事,应变能力真强,很欣慰,也很佩服,心想老师就是老师,校内校外都值得我们学习。
02
不合时宜的“小字报”
批“师道尊严”、“反潮流”那阵儿,报纸、广播上一套道理,在家听到是另一种说法,奶奶常说,过去叫老师都是“教书先生”,是请来的,是骑高头大马,披红戴花的……母亲常说,旧社会管老师吃饭,都是烙白面饼,炒好菜招待的,现在你们把老师不做不当,老师要和你们一般见识,不好好教你们,看你们能学到啥本事?
一边是党的喉舌,一边是至亲的说法,常常让我们迷惑不解,左右为难,感觉被撕扯着,不知如何是好。半信半疑中,倾向于广播报纸还是多些,觉得家里老人思想守旧,跟不上形势。
上学以来,批林批孔、评法批儒、批修整风……每次运动,小学生至少要写一次大字报,一人最少一大张对开报纸,报纸由学校提供,毛笔墨水学生自备,那时有“大字”课,毛笔字都能写几下,正好是练字或施展的机会。
小学生没有理论基础,缺乏历史知识,就是根据广播讲的报纸登的老师说的,大字报反来复去就那几句话。同学们大多满腔革命热情,满口革命词汇,但有的纯粹是“假装关心政治”,看起来很积极,响应风从,实际并不认真看报听广播,大字报也是胡写,可谓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印象最深的是,批林批孔时,有位同学大字报开头是,“叛徒、内奸、工贼林彪……”,我们看了偷偷地笑,老师更是哭笑不得,说他戴帽不当,纠正说林彪是“资产阶级野心家、阴谋家、反革命两面派、叛徒、卖国贼……”,但不敢否定他的革命热情。
年复一年,我们的新鲜感在钝化,激情在消退,只是口头上不敢说。1973年,“反潮流小将”黄帅闻名全国,报纸发表了她的来信和日记,教育界掀起轰轰烈烈的批判“师道尊严”的高潮,鼓励学生人人“反潮流”,个个当“闯将”,我们林东学校要求一人一张大字报。我心里纠结,一是想起奶奶和母亲讲的关于老师的话,亲眼目睹老师为我们操劳辛苦,有时虽然言行过头,出发点还是为我们好,除了父母,有谁像老师这样关心我们教诲我们呢?他们毕竟不是我们的对立面,更不该成为我们的敌人,不能口诛笔伐。第二,写大字报要到老师办公室找报纸,写半天,贴墙上,过几天就被风吹雨打去,感觉没啥意思,太费事。
我想了个懒省事的办法,问发小建业、红厚,咱不写大字报写小字报吧?他俩说好!估计他们也嫌写大字报麻烦。我执笔,用钢笔和32开白纸写,本来标题想写“小字报”,我临时起意,写成了“给老师的几点意见”,我们三个你一条我一条他一条,经总结归纳,罗列出来,比如老师批评学生太过,管理太严,规章制度太多,老师也有旧观念、旧习气,过节带着礼品串亲戚等等。
校园东院墙又高又长又平整,是“大批判墙”,贴上去后,我们后悔了,本来是想低调、省事儿,没想到在一排大字报中间,唯一的一张小白纸更显眼,一看就是敷衍了事,显得缺乏革命激情,没有斗争精神,但撕掉已经来不及了,只有豁出去了。
林东院校长赵云生老师,出身贫苦,对毛主席无限崇拜,对党忠心耿耿,每次运动都按毛主席的有关指示,按报纸广播的调子,按上级部署,不打一点折扣地执行。每次全校贴大字报后,他都要认真仔细看一遍,时而拿笔做记录,第二天“早集”时讲评(每天早上早操后,全校师生集合,总结前一天工作学习,布置当天工作学习,大约30分钟,称为“早集”)。
因为心虚,我和建业、红厚在附近一直盯着赵老师,赵老师在“小字报”前停顿时间最长,在本上记了一会儿,还在“小字报”上写着什么,我们远远地看着,心里忐忑不安,今天挨批是铁定了,把检讨都想好了,比如政治觉悟不高,对师道尊严的危害认识不足,缺乏反潮流精神……
等赵老师看完回到办公室,我和建业、红厚赶紧去看赵老师写的评语,让我们意外的是,赵老师表扬了我们,他在“小字报”上写道:这种小字报的方式好,既达到了批评的目的,又节约了纸张笔墨,值得提倡……我和建业、红厚惊喜,心里石头落了地。这时我才知道,每次运动赵老师全力支持大批判、鼓励写大字报也是出于无奈,并非发自内心,老师更欢迎我们这种简单的没有火药味的方式。
03
不揭发“地主婆”
那年秋假,一天中午掰玉米劳动刚回到家,村里一位成分高的中年妇女来到我家,因为我们两家离得远,她很少来我家串门,我有点奇怪,但马上想到她为何而来。她看见我,和蔼地笑笑,到厨房里和我母亲低声聊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母亲送她出来说,你放心,我家孩子不会揭发你,你不来他也不会说出去……她看着我再笑笑,走了。
地主婆走后,母亲讲,她今天掰玉米棒子时往腰里塞了两个,被我看见,害怕我告发她,专门来求情……
我给母亲讲了上午看到的一幕,我到一块儿人少的地方掰玉米,看她正往腰里塞玉米棒子,她很紧张也很专注,没发现我,操作完成,整理好上衣后才看见我,忙红着脸不好意思地笑笑,低着头走了……当时这种偷窃粮食行为不少见,我没感意外,也没太当回事儿,可说熟视无睹。我对母亲说,是她心虚多疑,我不会告发她。
她家成分高,家里孩子多,只有老头一个男劳力,日子紧紧巴巴的。
除了我们这些学生、老师、队里干部,和觉悟高、光明磊落的社员,贫农、中农、地主、富农都有趁劳动偷窃粮食的行为,我们见过,听说的更多,最少占两三成,只是“五类分子”偷窃罪加一等。曾有地富子弟偷玉米棒子,全大队开会批斗,大半口袋玉米,最少几十斤,搭在偷窃者脖子上,偷窃者弯腰伸头,几个小时不能动。大队干部、革命群众、贫下中农代表纷纷上台发言,当时我们远远地看着就害怕,脖子压断咋办?出人命咋办?小学生都能想到的后果,大人们预料不到吗?主席台上发言者义愤填膺,下面的听众表情复杂,多种多样,年轻人大多愤怒,中年人大多皱着眉头,老年人大多唉声叹气,善良的妇女有小声议论表示同情的,还有麻木不仁的,也有满不在乎的。
那时我们年龄小,不敢也不会怀疑革命运动的正确性,但对身边这种过分的做法也有疑惑,对揭发、批判、斗争,甚至打骂,有点害怕,心里不认可,本能地抗拒。
对“五类分子”,听说过去有钱有势,有的作过恶,个别被镇压,有的有过反党言行……当时我们相信媒体的宣传,对电影和戏剧里的人物和故事也不怀疑。但我们亲眼看到的,有与宣传不符的地方,从记事起我们的观察,五类分子和家人低眉顺眼,谨言慎行,他们大多数是遵纪守法的,并没见过或听说过他们像电影里那样,故意搞破坏……尽管如此,对他们的监管、防备和打击并未放松。
当时我们关系极好的同龄人,偶尔私下聊起来也有不解,共产党解放军连俘虏都优待,缴枪不杀,尊重人格,不打不骂;毛主席把改造后的杀人如麻的战犯都释放了,给出路、给待遇……这些规规矩矩的五类分子,在强大的无产阶级专政面前,在绝大多数贫下中农面前,他们又能怎样呢?有那么可怕吗?如此对待他们,总感到有点高估他们的能力,夸大他们的能量了,有点小题大做了,但我们绝对不敢说出去……有时也为这种想法害怕,也许我们头脑简单,没有透过现象看本质?麻痹大意,缺乏警惕性?始终搞不明白,经常为这些疑问伤脑筋。
基于此,如果万不得已必须揭发的话,我的原则是,要检举揭发,贫农地富一起揭发,要不揭发都不揭发,不会谁弱就揭发谁,谁好欺负就告谁。小小少年虽不会行侠仗义,但公平这杆秤心里始终是有的。
知子莫若母,我确实没打算告发她,不管她来不来打招呼,我都会守口如瓶。这种为人处世原则,是受母亲影响,从她的言传身教中学来的,母亲正直、善良、仗义,乐善好施,不会慕强凌弱,不会附炎趋势,常常同情弱者,不畏强者。对办事不公的干部,会提意见甚至批评,和他们争执、辩论,和品行端正的普通社员包括地富人家,往往相处很好。这都是我长年累月亲眼目睹的,潜移默化中塑造了我的三观,决定了价值取向、做人标准。
虽然没有因大义灭亲获表彰,没有因揭发地主婆受表扬,因为把住了人性的底线,坚守了“不慕强凌弱”的原则,没有落井下石,我欣慰,我无愧。
岁月如河,财物如沫,往事如烟,是非成败转头空,年龄渐长,悟出年轻时所言所行、所成所败终究都会随风而逝,它们不过是晚年回忆、咀嚼的素材。阅过人事世事,历数是非对错,感觉年轻时言行的基本原则,应该是晚年回忆时问心无愧,要做到却殊为不易,人到晚年谁没有几件后悔不迭的往事儿呢?年少时的冲动,追逐潮流,如果过分,一是对别人造成伤害,留下无法弥补的遗憾;二是自己晚年回首往事而惭愧。有研究表明,羞愧比生气、激动对老人身体损害更大,所以心存善意,不害人不欺人,则仁者寿。
人生是一个闭环,落叶归根是形式的回归,老换小是心理的回归。年轻时的言行是抛出的回旋镖,转一圈最终会回到我们手中,送人玫瑰,手留余香,投出尖刺,最终也会扎了自己的手。
来源:玉宇清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