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七月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我叼着熄灭的烟,站在菜市场的屋檐下躲雨,看着雨水把地上的西瓜皮冲得到处都是。
七月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我叼着熄灭的烟,站在菜市场的屋檐下躲雨,看着雨水把地上的西瓜皮冲得到处都是。
“杨校长?是杨校长吗?”
有人在喊我。我下意识地转头,差点撞上身后的人。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秃顶,戴着一副有点歪的眼镜,拎着几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药店的标志。
“您还记得我吗?林建明,八九年的初三毕业生。”
我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他,说实话,这张脸在我的记忆里实在太模糊了。我当了三十多年的校长,见过的学生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何况,这雨太大,菜市场的顶棚还在漏水,滴在我的凉拖上。
“林建明……”我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想从记忆深处找出点什么,“对不住,老眼昏花了,真想不起来了。”
“没事,没事,您不记得我很正常。”他笑了笑,表情有点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我记得您,您还是当年德兴中学的校长吗?”
“早退休了,十几年前的事了。”
雨下得更大了,菜市场的电子秤都被淋湿,发出断断续续的滴滴声。我和他挤在一起,躲在不到一米宽的屋檐下。有人从我们中间挤过去,我一个趔趄,他赶紧扶住我。
“小心点,杨校长。”
他的手有点凉,我还注意到他的手背上有一块明显的烫伤痕迹,新的,皮肤泛着粉红色。药店的塑料袋里装的大概就是烫伤膏之类的东西。
我想起来那个时候外面下了大雨,卖鱼的摊位旁的雨棚积了水,哗地一下倒下来,把人吓得四散奔逃。我也跟着跑,结果踩到鱼鳞,滑了一跤,摔在地上,灰头土脸的,仿佛回到了小孩子时代。
“林建明……”我还在回忆。
“没事,您别费心思了。”他摆摆手,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正好碰见您,想把这个还给您。”
纸已经发黄了,被折叠得很小,边缘有些破损。我接过来,费力地打开,是一张旧的评语条,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迹。
“林建明同学:人生的道路不会一帆风顺,但只要你心中有光明,脚下就会有力量。愿你前程似锦。 杨校长 1989年6月”
老旧的钢笔字迹,那确实是我的笔迹,虽然现在我写字时手已经会抖,签个名都要一笔一划地慢慢来了。
“这……”
记忆像一块石头落入水中,激起了一圈圈涟漪。1989年,我当校长的第五年,那一届初三学生的毕业典礼上,我确实写过一些寄语卡片给学生,但具体写给了谁,说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
“那是毕业那天,您把这张卡片给了我。”林建明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不得不侧着头才能听清,“那天我差点被开除学籍。”
雨像是没完没了地下,我们站在屋檐下,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不小心碰倒了一个装满韭菜的塑料筐,绿油油的韭菜散落一地,摊主骂骂咧咧地弯腰去捡。
“怎么回事?”我问,虽然我隐约觉得回忆起这件事可能会让人不舒服。
“不是您签的字条吗?那年我偷了隔壁班女生的钱,被班主任逮了个正着。”
我摇摇头:“真的不记得了。”
“那天是毕业典礼,您拉住了要把我带去公安局的班主任,说再给我一次机会。”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什么,“您说如果我在这个关键的时刻被学校开除,会毁了一辈子。”
雨水滴在我的脚背上,有点凉,但我没动。
“您还带我去见了那个女生,让我当面道歉,然后您自己掏钱赔了她。临走时,您给了我这张纸条。”
我依稀想起了一些片段,但记忆就像这雨中的景象,模糊不清。那时候我刚当上校长没多久,什么事都想管,总觉得自己能改变每一个孩子的命运。
“多谢您当年的信任。”林建明低着头说,“我后来考上了职高,学了厨艺,现在在县城开了家小饭馆,日子过得还行。”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事情过去了那么久,当年的紧张、焦虑、犹豫和决断,如今都变成了一张发黄的纸条。
“您要不要去我那儿坐坐?就在前面拐角处,不远。”他指了指菜市场外面的方向,“我媳妇做的红烧肉还不错。”
我本想拒绝,但雨实在太大,我又想起家里空荡荡的,老伴去年走了,儿子在南方工作,很少回来。餐桌上只有一个人的碗筷,连饭菜的味道似乎都变得寡淡了。
“行,那就去看看。”
我们等雨稍微小一点,就冲了出去。他走得很快,我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水坑。雨水打湿了我的衣服和头发,但我倒不觉得冷,反而感到一丝久违的生气。
他的店不大,挂着个”明记饭馆”的招牌,招牌上的”明”字有点掉漆了。店里没什么客人,大概是因为下雨的缘故。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正在擦桌子,看到我们进来,连忙招呼。
“快,进来坐,都淋湿了。”她瞧了瞧我,“这位是?”
“我以前的校长,杨校长。”林建明介绍道,脸上满是骄傲,好像我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似的。
“哎呀,杨校长好!快坐,我去拿毛巾来。”
我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店里有点闷热,但总比外面淋雨强。林建明的妻子拿来毛巾,我擦了擦头发和脸,又脱下湿漉漉的外套挂在椅背上。
“您喝点什么?有菊花茶,自己晒的。”林建明问。
“随便,都行。”
他转身去准备茶水,我环顾四周。饭馆的装修很普通,墙上贴着一些菜品的照片,还有几张全家福——林建明、他妻子和一个小女孩,大概是他们的女儿。角落里有个小电视,正播放着天气预报,说这场雨还要下到明天早上。
菊花茶很快端上来了,热腾腾的,茶里飘着几朵干菊花,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我抿了一口,有点苦,但回味甘甜。
“杨校长,您吃什么?我给您做。”林建明问道,语气恭敬。
“别麻烦了,随便弄点就行。”
“那我给您做几个我们店里的招牌菜。”
他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就传来了炒菜的声音和香味。他妻子坐在柜台后面算账,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然后微笑。我有些不自在,低头喝茶,假装研究桌上的餐巾纸。
雨声渐小,但天空依然阴沉。窗外有几个打着伞的路人匆匆走过,一辆三轮车停在对面,车斗里盖着塑料布,大概装着什么不能淋湿的东西。
“校长,您还在教书吗?”林建明的妻子问道,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早退休了,闲在家里。”我回答,“偶尔去社区老年大学上上课,打发时间。”
“我们家小丫头今年上初中了,在德兴中学,跟她爸当年是一个学校。”
“是吗,那挺好的。”
又是一阵沉默。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不停地喝茶。好在林建明很快端出了几盘菜——红烧肉、清蒸鱼和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碗米饭。
“尝尝看,不合口味您别嫌弃。”
我尝了一块红烧肉,肥而不腻,味道确实不错。鱼也新鲜,肉质细嫩,调味恰到好处。
“手艺不错。”我由衷地说。
他笑了:“这是我的拿手菜,店里客人点得最多。”
我们边吃边聊,话题从天气转到了物价,又聊到了教育。林建明说他女儿学习一般,他也不强求,只希望她能学点实用的技能,将来找个稳定的工作。
“像我这样的人家,也不指望她能考什么大学,能过上普通日子就行。”他说。
我想起我当校长时,总是鼓励学生们要有远大的理想,要考上好大学,走向更广阔的世界。但现在听林建明这么说,我反而觉得他的想法很实际。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精英,大多数人只是普通地生活着,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一个温暖的家庭,似乎也挺好的。
“对了,您等我一下。”林建明突然说道,放下筷子进了后厨。
不一会儿,他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块手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很好。
“这是我当年偷的那笔钱买的。”他说,有些不好意思,“我一直留着它,提醒自己不能再犯错。”
我看着那块手表,银色的表盘上有些细小的划痕,秒针还在一格一格地走着,像是在计算着从那个雨天到现在过去了多少个瞬间。
“您还记得那个被我偷钱的女生吗?姓张,叫张兰。”
我摇摇头。太多的学生,太多的名字,在我的记忆中早已模糊。
“她后来成了我媳妇。”林建明看了一眼正在算账的妻子,“我在职高毕业后,在一家饭店当学徒,她来吃饭,我们又遇见了。她居然还记得我,说我是那个’小偷’。”
他的妻子听到了,抬头笑了笑:“我就记得他,全班就他个子最矮,偷钱的时候手都在抖。”
“她原谅我了,我们就在一起了。”林建明继续说道,“结婚的时候,我把这块手表送给她,算是还债吧。”
我看着他们互相调侃的样子,突然感到一种奇妙的欣慰。也许我早已忘记了那个小小的插曲,但对他们来说,那是改变命运的转折点。
“杨校长,”林建明突然正色道,“其实我找了您很久。我想告诉您,您的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哪句话?”
“‘人生的道路不会一帆风顺,但只要你心中有光明,脚下就会有力量。’”他指了指那张发黄的纸条,“这句话支撑我熬过了最困难的日子。当年我父亲坐牢,母亲改嫁,我差点走上歧路。是您的话让我坚持下来。”
我有些惭愧,因为我根本不记得写过这样的话,也不记得他的家庭情况。当校长的时候,我天天与学生打交道,写过无数的评语和鼓励的话,但我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些随手写下的文字会被人珍藏三十多年。
“我很高兴这句话对你有帮助。
来源:魔法师戴利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