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我和小王坐着闲聊。这棵树我记得有四十多年了,树皮上的刀痕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有些是我们这些调皮孩子留下的,有些是岁月刻下的。小王指着远处的大棚,笑着递给我一根烟。我推辞了,他也没坚持,自己点上,烟头在黄昏里一明一暗。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我和小王坐着闲聊。这棵树我记得有四十多年了,树皮上的刀痕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有些是我们这些调皮孩子留下的,有些是岁月刻下的。小王指着远处的大棚,笑着递给我一根烟。我推辞了,他也没坚持,自己点上,烟头在黄昏里一明一暗。
“二叔,你信吗?五年前我站在这儿,口袋里装着辞职信和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卡,愁得头发都快掉光了。”
小王比我小二十岁,他爹是我发小,十年前肺病走的。他走后,他娘独自拉扯小王和他妹妹,靠着村里分的那点地和打零工,咬牙把两个孩子供到了大学。小王大学毕业后去了省城,在一家外企做销售,西装革履,月入过万,是村里人眼中的成功典范。
我记得那是2019年的秋天,村里的柿子刚红,我在自家门口剥玉米,突然看到一个年轻人拖着行李箱站在路口东张西望。走近一看,是小王,瘦了,也黑了,西装换成了格子衬衫,但眼神比在城里时亮了许多。
“二叔,我回来了,不打算回城了。”
当时我差点把手里的玉米棒子掉地上。“咋想不开呢?城里那工作多好,一个月赚的钱够俺们种一年地的。”
小王没直接回答,只是看着满院的玉米笑:“二叔家的玉米今年收成不错啊。”
后来在村里的小卖部,小王摆了一桌酒,请了几个村里的老人。酒过三巡,他才说出了回来的原因:公司裁员,他做了五年的老客户被新来的经理分给了别人,工作越来越没意思;城里房价太高,就算不吃不喝攒十年也买不起像样的房子;最重要的是,他妈一个人在家,年纪大了,腰也不好,地里的活越来越吃力。
“我想种地,种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地,但不是像以前那样。”小王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吓人。
我记得我当时笑了,心想这孩子大学毕业,在城里待了这么些年,能知道种地有多苦?但我没说出来,只是点点头:“那行,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小王租了村东头一块撂荒三年的地,足有十亩。那地是老刘家的,因为儿子媳妇都在外打工,老两口种不过来,就一直空着。小王给的租金比村里行情高了一倍,一下子就拿下了。他还从银行贷了款,说是要建大棚种反季节蔬菜和水果。
那段时间,村里人没少议论。李婶在井边洗衣服时说:“城里人就是不懂行情,那地盐碱重,种啥啥不长,他还花大价钱租。”
王大爷则摇头:“听说他那大棚花了十几万,真是不知道钱怎么花的。我家大棚当年才花了三千块。”
我也有些担心,但看小王干劲十足的样子,又不忍心泼冷水。他请了农业专家来测土,又从县城运来了改良土壤的材料。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直到晚上十点多才回家,手机里全是种植技术的视频和电子书。我有时路过他的地,看他满头大汗地在大棚里忙活,想去帮忙,他总是笑着说:“二叔,你歇着,我这不是力气活,是技术活。”
那年冬天特别冷,下了场大雪,把小王的一个大棚压塌了。我听到消息赶去,看见他站在雪地里,脸色铁青。大棚里的草莓苗全毁了,那可是他花了大价钱从南方买来的新品种。
“小王,要不算了吧,回城里去。种地这活不是人干的。”我劝他。
小王只是摇头,拍了拍身上的雪:“二叔,我回来不是一时兴起。我爸临走时跟我说,咱家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土地里有咱的根。我在城里待了那么多年,每次回来,看到那么多荒地,心里就不是滋味。”
他转身走进剩下的大棚,我看到他的背影有些佝偻,但步子仍然坚定。
第一年,小王赔了个精光。春天遇上了倒春寒,夏天又是几十年不遇的干旱,秋天好不容易盼来丰收,却因为缺乏销路,很多菜烂在了地里。最糟的是他种的一种名贵菌菇,请了专家指导,投入最大,眼看着长势喜人,结果一场大雨后全部染上了病害。我去看他时,他蹲在大棚角落,手里捏着发黑的菌菇,沉默不语。
村里的闲话更多了。有人说他在城里呆久了,不懂农业;有人说他太年轻,缺乏经验;也有人说他太好高骛远,不肯从简单的开始学起。小王的妈妈找到我,眼圈发红:“老弟,你劝劝小王吧,回城里去。他租大棚的钱都是借的,现在赔了,得还多少年啊。”
那晚,我去小王家。他家还是老式的砖房,院子里堆着各种农具,有些是新买的,价格不菲,但已经落满了灰。小王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放着半瓶二锅头,喝得微醺。见我来了,忙着要去拿杯子。
我摆摆手,在他旁边坐下:“听说你赔了不少?”
他苦笑:“差不多赔了小二十万,除了房子,能卖的都卖了。”
我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劝他回城,而是问:“你还想继续吗?”
他沉默了一会,拿出手机给我看了一张图片。那是一个农产品展销会上的照片,他手里捧着几个草莓,旁边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在品尝。
“这是今年二月份,我第一批草莓。虽然数量不多,但卖出了好价钱。那个人是省城一家高档超市的采购,他说我的草莓口感特别好。”小王声音低沉但坚定,“二叔,我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我太急了,想一口吃成胖子。农业不像做销售,不是努力就能立竿见影的。”
我点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办?”
“从头再来,但这次我要借助更多的力量。”他眼睛里又有了光。
这次小王没有再搞那么大的投入。他卖掉了大部分大棚设备,只留下一个较小的大棚继续种植他最有信心的草莓。他开始在网上学习电商知识,注册了自己的网店,把草莓拍成精美的照片,讲述自己的故事。最意外的是,他开通了直播,每天在大棚里干活时就直播,一边干一边讲解他的种植技术和心得。
刚开始只有几个人看,但慢慢地,随着草莓进入收获期,他收获的不仅是果实,还有越来越多的粉丝。人们喜欢听他讲种地的故事,也喜欢他那种不服输的劲头。草莓供不应求,价格翻了几番。
打那以后的事,村里人都知道了。小王用直播卖草莓的事很快传开,上了县电视台,又被市里的媒体报道。他的网店里不仅有自己种的草莓,还发动村里人种的绿色蔬菜、土鸡蛋、自酿的老酒,都通过他的网店卖了出去,价格比卖给中间商高出一截。
去年,省里搞乡村振兴展示会,小王被邀请去作报告。那段视频在村里的微信群里转疯了。他西装革履地站在台上,比在城里做销售时还精神,讲述他如何通过互联网把农产品卖出去,如何帮助乡亲们增收。
现在,小王的大棚已经扩展到了五十亩,全是村里撂荒的地。他成立了合作社,吸纳了二十多户村民加入,统一种植标准,统一包装,统一销售。村里的年轻人也有不少受他影响回来的,光去年就有五个。村委会旁边的那块地,正在建设农产品加工厂,是小王争取项目建的,据说投产后能解决村里三十多人的就业问题。
“小王,你现在开着小车,口袋里揣着几百万,还在村里待着干啥?”我问他。村口的老槐树下,暮色四合,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大棚,不时有工人进进出出。
小王把烟掐了,笑了笑:“二叔,去年有家上市公司来找我,要我去做农业电商项目的负责人,开出了不少钱。我想了很久,还是拒绝了。”
“为啥?”我好奇地问。
“城里再好,总觉得是飘着的。回来这几年,我才明白什么叫根。”小王指着远处的大棚,“看到那边那个大棚没?那是李婶家闺女夫妇管的。去年她女婿从煤矿回来,一身毛病,还欠了一屁股债。现在跟着我干,每个月有七八千收入,债也快还清了。”
他顿了顿,又说:“再看那边,王大爷的孙子,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现在是我们合作社的电商运营,比在城里那些大公司干得还开心。还有…”
我打断他:“行了,别数了,我都知道。村里这两年的变化,瞎子都看得见。”
是啊,这两年村里的变化,谁能看不见呢?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在小王的产业链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荒废的地种上了,年轻人回来了,连村里的小学都从原来的一个班扩到了三个班。
天完全黑了下来,小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二叔,我得去看看那批水果的包装情况,明天一早就发货。”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想起他爹当年也是这么个倔脾气。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可能是这槐花开得太浓了。
晚上回家,老伴问我:“小王现在怎么样了?听说他打算再贷款扩大规模呢。”
我点点头:“嗯,那孩子有出息,不像咱们当年,只会埋头种地。”
老伴叹了口气:“要是咱们年轻时有他这条件就好了。”
我摇摇头:“不是条件的事。他成功是因为舍得回来,舍得从头再来,舍得摔跟头。”
正说着,手机响了,是村里的微信群。李婶发了消息,说明天小王的基地要接待市里来的参观团,让大家把村道两边收拾干净些。我笑了,这几年,村里来了不少参观的人,连国外的都有。
风吹过院子里的玉米杆,沙沙作响。我想起去年秋收时,小王开着收割机来帮我收玉米。收完后,他抓了一把新收的玉米粒,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眼里满是笑意:“二叔,你闻,这才是咱们老家的味道。”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小王为什么要回来。不只是为了赚钱,不只是为了照顾他妈,也不只是为了什么乡村振兴。他是真的爱这片土地,就像我们这些老农民一样,骨子里流着对土地的眷恋。
只不过,他比我们幸运,赶上了好时候,也更聪明,知道怎么把这份眷恋变成能养活自己、帮助别人的事业。
来源:白开水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