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院子里的那棵老梨树又开花了,白花簇簇,跟往年一样。不一样的是小树苗长高了,现在能有我腰那么高。记得是得福栽的,那时他还能动弹,坐在轮椅上,指挥我挖坑放苗。
院子里的那棵老梨树又开花了,白花簇簇,跟往年一样。不一样的是小树苗长高了,现在能有我腰那么高。记得是得福栽的,那时他还能动弹,坐在轮椅上,指挥我挖坑放苗。
“往左点,对,再深点,水别倒那么猛,你这样会淹死它的。”
我那时候刚嫁过来没多久,对种树一窍不通,就跟着他指挥来。如今树成活了,倒是得福自己先躺下了。
这个村子里的人都管我叫”林家二媳妇”,虽然我姓赵,但嫁人从夫,在农村这是规矩。其实我和林家的缘分说起来也挺奇怪。我是二婚,之前在县城做小生意,摆过地摊卖过服装,日子过得还算滋润。第一任丈夫在外头拈花惹草,后来干脆带着小三跑了,那阵子我整个人都垮了。
是林忠找到我的。
那时候他大哥刚去世一年,大嫂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村里都传大哥林海是被大嫂克死的,嫁过来才三年,人就走了。老两口哭得死去活来,家里只剩下小儿子林得福,还有那个九岁的孩子小宝。
“嫂子,我知道你现在一个人不容易,我家也缺个当家的女人,要不……”林忠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我知道他是个老实人,县城工地上搬了十几年砖,手掌厚得能垫桌脚。
我没多想就答应了,收拾了家当,嫁到了这个离县城二十多公里的小村子。村里人都说我是找个”饭票”,嫁过来享清福。头几年的确轻松,婆婆烧饭,林忠和小叔子林得福下地干活,我负责管账和照顾上学的小宝,小日子过得平顺。
变故是在我嫁过来第三年发生的。
那天林得福从县城回来,骑着他那辆破摩托,车把上还挂着给小宝买的糖葫芦。不知道怎么回事,在村口的拐弯处摔了,当场就没了知觉。送到县医院时,医生摇头说脊髓受损,这辈子怕是要瘫在床上了。
我记得那天医院的走廊上,一台老旧的电视机播着去年春晚的重播。有人在看,笑声不时传来,跟我们的哭声混在一起,怪怪的。
“二嫂,我不想活了……”林得福醒来第一句话就这么说。我没接茬,只是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他摇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那晚婆婆老泪纵横,一夜之间好像老了十岁。公公更是沉默寡言,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那半包”红梅”很快就见了底。第二天一早,老两口悄悄找我谈话。
“二媳妇啊,得福这样了,家里就更不容易了。你要是想走,我们不怪你……”婆婆说着,眼睛又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是啊,谁嫁过来是为了伺候一个瘫痪的小叔子?我要是走了,他们能怪我吗?不能吧。可转念又一想,林忠对我不薄,小宝那孩子也黏我。再说了,我这把年纪,能去哪儿?
“妈,您和爸就别瞎操心了,我哪也不去。”
这一句话,就变成了七年的承诺。
照顾瘫痪病人的苦,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刚开始那阵子,林得福闹得厉害,摔东西,骂人,甚至还说要自杀。我不怕,就当他是闹脾气的孩子。早上五点起来给他翻身,擦洗,喂药,喂饭,每隔两小时要给他按摩一次,不能落下。
屋里总有股挥不去的尿骚味,我买了好几瓶空气清新剂,一瓶接一瓶地喷,效果不大。后来林忠从县城带回一盆兰花,说是工地旁边花店老板送的,快枯了,看我能不能救活。我笑他傻,枯了的花哪有救?可还是接过来,放在得福的床头。
奇怪的是,那兰花真活了,不仅活了,第二年还开了花,香味能盖住整个房间的味道。
“二嫂,你手上有仙气。”林得福笑着说,那是他病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公婆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我就让他们歇着,家里的农活我跟着林忠一起干。他不让我下地,说女人家应该在家里,我偏不信,拿着锄头就往田里走。后来林忠拗不过我,教我开拖拉机,我倒是学得快,没几天就能自己下地了。
村里人都说我是”假媳妇”,背地里还给我起外号”铁娘子”。我不在乎,反正又不是第一次被人议论。倒是林得福很较真,有次听到邻居家二婶在背后嚼舌根,气得差点把药给吐了。
“他们不懂,二嫂,你别在意。”林得福攥着我的手说。
我不擅长安慰人,只是拍拍他的手背,笑着说:“人活着,不就是被人说说嘛。”
第五年的时候,林得福的病情有了好转,医生说是奇迹,居然能感觉到左腿的疼痛了。我偷偷哭了一场,不是因为高兴,而是突然松了一口气,原来我这些年的付出没有白费。
那年冬天,大雪封山,县城的救护车开不进来,林得福突然高烧不退。我背着他,踩着厚厚的积雪,走了四公里到村口公路边,等来了镇上卫生院的车。医生后来说,再晚半小时就危险了。那天晚上,我的膝盖冻坏了,到现在阴天下雨还隐隐作痛。
有人说我傻,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赔上自己大好年华。我不这么想。人这辈子啊,能真心实意帮一把的机会不多,遇上了就别犹豫。再说了,林得福也不全是拖累,他躺在床上,读了不少书,村里人有啥拿不准的事,都来问他。
去年,林忠的工地上出了事,他手臂骨折,在医院躺了三个月。我一边照顾小叔子,一边往返县城照顾丈夫,晚上回来还要给公婆做饭。那段时间,我瘦了十多斤,头发白了一大片。
“你这不是作践自己吗?”林得福有一天忍不住说我。我没吭声,继续给他按摩腿。他叹口气,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本子递给我。
“这是我这些年记的账,你替我还了多少药钱,我都记着呢,等我哪天好了,一定还你…”
我没接,笑着说:“得了吧,你这债我可不敢要,万一你还不上,是不是要卖身给我?”
这种玩笑在我们家很平常,林得福被我逗得笑出了眼泪。只是笑过之后,他眼神闪烁,欲言又止。我假装没看见,起身去厨房准备晚饭。
转眼又是一年春天,林得福的左腿居然能微微抬起来了。医生说这简直是医学奇迹,我们全家喜出望外。小宝考上了大学,林忠的手也好利索了,只有我,感觉越来越累。白天干活,晚上照顾病人,连做梦都在忙活。
那天,公婆突然神神秘秘地把我叫到堂屋。茶几上放着个红布包着的东西。
“二媳妇,这些年苦了你了。”公公声音哽咽。
婆婆抹着眼泪,把红布包递给我:“这是我和你公公的养老钱,一共三万八,本来是攒着给自己养老的,现在想想,还是给你吧,你受得苦太多了。”
我愣住了,这笔钱对农村老人来说可不少,是他们这辈子的全部积蓄。
“妈,这钱我不能要,你们留着…”
“你拿着!”婆婆难得强硬起来,“你不是亲生的,可比亲生的还亲。得福能有今天,都是你的功劳。我们老两口这辈子没啥本事,就这点钱,你要是不拿,我跟你公公心里过不去!”
我捧着存折,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都有。
回屋的路上,我绕到院子后面的梨树下,泪如雨下。我这辈子流的泪不多,第一次是初恋时,第二次是离婚时,这是第三次,却是因为一本破存折。
转过身,却发现林得福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我。
“你怎么出来了?也不怕着凉。”我赶紧擦干眼泪。
“二嫂,对不起。”他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我知道这些年你为了我,吃了多少苦…”
我打断他:“行了,咱家不兴这个。你要真过意不去,好好养身体,争取早日下地走路,帮我干活去。”
他笑了,眼里有光:“一定。”
晚上睡觉前,林忠坐在床边,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是那本存折的事。
“你要说爸妈的钱,我已经放回他们枕头底下了。”我先开口。
林忠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
他摸出一个红包塞给我:“这是我这些年在工地上省下的,一共两万六,你拿着,想买什么买什么。”
我没接:“你存着给小宝交学费吧。”
他执意塞到我手里:“小宝的学费我另有安排。这钱就当是…”他停顿了一下,“就当是我给你的工资吧,这些年你辛苦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怎么,我成保姆了?”
他也笑,憨厚的脸上皱纹舒展开来:“那可不,全村最好的保姆。”
夜深了,院子里很安静。我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梨树。树下,林得福的轮椅静静地停在那里,他睡前非要我推他出去看星星。梨花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仿佛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我这一生,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平平安安过日子。第一次婚姻失败后,我差点对生活失去信心。但现在,我觉得自己挺幸运。虽然每天累得腰酸背痛,但心里很踏实。
林得福的病情在好转,小宝也上了大学,公婆虽然年纪大了,但精神头还不错,林忠更是对我百依百顺。这样的日子,虽然算不上富裕,但很温暖。
村子里的老人常说,“好人有好报”。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好人,但我相信,只要心诚,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梨花落了,又开;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站在这满院梨花中,我突然想起七年前刚嫁过来时,林得福送给我的那句话:
“二嫂,只要有你在,我们家就不会散。”
当时我只是笑笑,没当回事。现在想想,或许这就是我的宿命吧。
又是一年春深时,院子里的那棵老梨树开满了花,跟往年一样。不一样的是,今天林得福试着站了起来,虽然只有短短的几秒钟,但我们全家人都激动得哭了。
来源:可怜桃李断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