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黄土路上就变成了泥浆。但这在我们这个南方小县城已经算是奇观,经不住乡亲们拍照发朋友圈的热闹劲儿。我把存了半年的柴火搬进屋,顺便从厨房里拎出一袋剩菜剩饭。邻居老刘骑摩托经过,喊我:“老胡,今天不去下棋啊?”
那是2018年冬天,腊月十七,县城下了场雪。
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黄土路上就变成了泥浆。但这在我们这个南方小县城已经算是奇观,经不住乡亲们拍照发朋友圈的热闹劲儿。我把存了半年的柴火搬进屋,顺便从厨房里拎出一袋剩菜剩饭。邻居老刘骑摩托经过,喊我:“老胡,今天不去下棋啊?”
“不去了,腰疼。”
老刘笑着摇摇头,轰着油门走了。其实是骗他的,腰前两天就好了,只是不愿意听他又念叨他儿子买的新房,精装修,电动窗帘,智能马桶,我听了心烦。
我家住在县城边上,房后有条小河,河对面是片工地,拆了快三年了,也不见动工,就是一片乱糟糟的土地。我从后门出去,想把剩饭倒在河边的垃圾堆,明天垃圾车会来拉走。
就是那时候遇见那条狗的。
黄色的,一条腿明显断了,没人管,也没打石膏,就那么歪歪扭扭地长在一起。瘦得能看见肋骨。它警惕地盯着我,大概是闻到了食物的味道。
我把袋子里的剩饭倒在地上,往后退了几步。那条狗没急着吃,先抬头嗅了嗅,像是在判断我的善意。半分钟后,它才一瘸一拐地凑过来,三条腿撑着身子,狼吞虎咽起来。
吃完了,它抬头看我,眼神不那么戒备了。
“走吧,回你家去。”我摆摆手。
它不动。
我转身往回走,那狗就跟在后面,保持着距离。到了我家门口,我回头看它一眼:“真没地方去?”
它摇了摇尾巴。
天更冷了,风吹得门框吱呀作响。我叹了口气,拉开了门:“进来吧,就今晚。”
它跟着我进了屋。我从柜子里翻出废旧报纸,在靠近火炉的角落铺了一小块地方。狗立刻会意,趴了上去。我又倒了碗水在旧搪瓷盆里,放在它面前。
“我叫胡长春,你就叫…幸运吧,怎么样?”
它抬头,眼睛亮亮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碗面条,面汤倒了一点给它。房间暖和起来,狗在报纸上睡着了,时不时抽搐一下,像是在做梦。我坐在老旧的沙发上看电视,还剩半瓶二锅头,喝了两口,打开了老相册。
照片上是我和老伴,还有儿子,十五年前拍的。儿子现在在上海,一年回来一次,每次不超过三天。老伴走了五年了,肺癌,发现时已经晚了。
窗外传来几声鞭炮,估计是村头王家办喜事。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手机,想着要不要给儿子打个电话,问问他年后回不回来。但最终还是没拨。
晚上十点,我关了电视,躺下睡觉。狗静静地趴在火炉旁,被火光映得通红。
“就今晚啊,”我对它说,“明天你得走。”
它眨了眨眼睛。
第二天醒来,幸运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叹了口气,知道它是赖定这个地方了。
“行吧,但你得有点用才行。”我说着,把昨晚剩的肉丝炒饭热了一下,分了一碗给它。
我在县城工商局退休,老伴不在了,家里冷冷清清的。其实说起来,有条狗陪着也好。
那天下午,幸运出门了。它一瘸一拐地从后门离开,我想它大概不会回来了。可傍晚时分,它又回来了,嘴里还叼着一个脏兮兮的毛绒玩具,像是谁家孩子丢的。
“这什么啊?”我把玩具拿过来,脏得不行,丢进了垃圾桶。
但幸运好像很高兴的样子,摇着尾巴。
第二天,它又出门了,回来时叼着一只旧皮鞋。我没好气道:“你这是要开杂货铺吗?”还是扔了。
就这样,幸运开始了它的”收集”工作。几乎每天,它都会出门一次,然后叼些东西回来:破布娃娃、旧袜子、烂围巾、塑料玩具……我没当回事,大部分都扔了,只留下一两个看起来还能用的小物件。
乡下人爱攒东西,我家里的储物间塞满了各种”说不定以后用得上”的杂物。老伴在的时候,经常说我这是”破烂佬”习气,可我总觉得东西能省则省。
这天中午,邻居老王来喊我去打牌。我刚要出门,幸运就叼着个脏兮兮的小布包挡在门口。
“让开,我晚上回来。”我侧身想过去,它却固执地挡着,一副不想让我走的样子。
“怎么了?”老王问。
“新养的狗,怪得很。”
老王蹲下来看了看那个布包:“这不是布包吗?里面有东西。”
我接过来,解开布包上沾满泥土的带子。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湿漉漉的,还有一枚已经锈迹斑斑的铜钱。
“没什么,可能从垃圾堆里翻的。”我把东西装回布包,随手放在了鞋柜上。
那天打牌,我手气特别差,输了八十多块钱。回到家,幸运蹲在门口,见我回来,立刻兴奋地摇尾巴。
“别高兴,我今天赔钱了。”我摸了摸它的头。
进屋后,我忽然想起那个布包。拿来一看,里面的纸已经干了,能看出是手写的。上面写着:“南院老樟树下三步,大石下藏。”
是谁写的?什么意思?我翻来覆去地看,猜测也许是小孩子的寻宝游戏纸条。铜钱看起来倒是有些年头,正面写着”乾隆通宝”,背面有一个”户”字。
我小时候也收集过铜钱,还记得一些知识。这枚看起来不像赝品,但也不是什么稀罕物,收藏价值有限。想了想,我还是把布包和里面的东西放进了抽屉。
晚上,电视里播着春晚重播,狗趴在我脚边打盹。我有些烦躁,拿起手机给儿子发了条信息:“今年回来过年吗?”
等了半小时,没回音。我知道他忙,便没再催。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刨地的声音吵醒。循声望去,发现幸运正在后院挖土。
“干什么呢!”我起床穿鞋走过去,它挖出了个小坑,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闪闪发光。我蹲下去一看,是一枚金属扣子,上面有些花纹,像是从旧军装上掉下来的。
“你打算把我家院子都挖遍是吧?”我拎着它的脖子把它拉开,铲土把坑填上。
幸运委屈地呜咽了一声,我这才注意到它的爪子都挖破了,有些血迹。
“唉,你这是何必呢。”我抱着它进屋,找出老伴生前用的碘伏和纱布,给它简单包扎了一下。
包扎好后,它又叼起了那个布包,放在我面前,眼神期待。
“什么意思?你要我去找东西?”
它摇尾巴,像是在回应。
我拿出那张纸看了一遍:“南院老樟树下三步,大石下藏。”这哪有什么南院啊?整个县城我都熟,没听说哪有什么特别的樟树。
不过,等等……
我突然想起来,河对面那片工地,原来是个废弃的砖厂,后院确实有几棵老树,好像是樟树。难道……
我换了身衣服,拿了把小铲子,带着幸运出了门。过了小河,来到工地。这地方以前是县里最大的砖厂,后来因为污染问题关停了,荒废了二十多年,现在听说要开发成商品房。
工地中央是片空地,周围有几栋半拆的厂房。走到南面,果然看到几棵高大的老树,应该就是樟树。我数了数,有五棵,都有几十年树龄了,粗壮的树干上爬满了藤蔓。
“哪一棵呢?”
幸运似乎明白我的困惑,它径直走向最边上的一棵,在树下打转。我走过去,看到树下确实有块挺大的石头,青灰色的,半埋在土里。
我按照纸条上的指示,从树干往外量了三步,差不多就在那石头附近。石头太重,搬不动,我用铲子在周围挖了起来。
挖了一会儿,铲子碰到了硬物。我蹲下去用手扒开土,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看样子像是老式的饼干盒。我把它挖出来,拍掉上面的泥土。盒子有些变形,但锁扣还算完好。
我心跳加速,打开了盒子。
里面整齐地摞着几张纸,还有一沓发黄的照片,最上面是一枚银戒指。我拿起戒指看了看,内侧刻着”1942.7.7”和一个”杨”字。
老天,这是谁的东西?
我翻开下面的照片,是些老照片,黑白的,泛黄的,拍的都是一对年轻夫妇。男的穿着旧式军装,女的穿着朴素的旗袍,两人看起来都很年轻,笑得灿烂。照片背面写着:杨成武、李翠英,1942年。
最下面一张纸是张手写信,字迹娟秀:
“成武: 你若看到此信,必是我已不在人世。三年未见你,也不知你是否平安。昨日,县城沦陷,日军将进城搜捕。我将你留给我的戒指和照片埋在此处,至少能保留些念想。听说你在南方打游击,若有幸生还,望你寻回这些东西,记得我们的誓言。 永远爱你的翠英 1944.8.15”
我坐在地上,一时说不出话来。这是七十多年前的故事了,那对年轻人现在还在世吗?他们后来见面了吗?
幸运趴在旁边,偶尔用鼻子嗅嗅铁盒。
“好孩子,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摸着它的头,心里满是疑问。
我把东西装回铁盒,带回了家。吃过午饭,我拿着那张带名字的照片,去了县志办。
刘主任是我的老同学,也是县里的文史专家。他戴着老花镜,仔细看了照片:“杨成武?这个名字……”他翻了几本县志,又打开电脑查了一会儿。
“有了!杨成武,1919年生,1941年参加抗日义勇军,1945年牺牲。他媳妇李翠英,1944年被日军抓走,下落不明。”
“他们有后人吗?”
刘主任摇摇头:“这个查不到,可能有,也可能没有。那时候很多资料都丢失了。”
我告诉他盒子的事,他听得很认真,最后说:“这可是珍贵的历史资料,应该捐给博物馆。”
我点点头:“我会的,但我想先试着找找他们的后人。”
回家路上,我买了两斤牛肉,犒劳幸运。说来也怪,在它发现这个盒子之前,我从没想过自己的老屋背后还藏着这样的故事。
家里,幸运急不可耐地等我做饭。我把牛肉切成小块,放进它的碗里。它狼吞虎咽,像是很久没吃过肉了。
吃完饭,我洗干净那枚戒指,拿到阳光下看。纯银的,做工不算精致,但很结实。1942年7月7日,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吗?还是订婚日?杨成武参军前,给了李翠英这枚戒指作为定情信物。
我又看了一遍那些照片。他们那么年轻,充满希望,却被战争无情地拆散。我想象着李翠英在日军将至的恐惧中,把最珍贵的纪念品埋在树下,希望未来的某一天,她的爱人能找到它们。
而杨成武呢?他牺牲了,永远不会知道这个盒子的存在。
第二天,我带着资料去了县博物馆。馆长姓张,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听我说完来意,立刻安排了专人接收这些文物。
“这是非常有价值的抗战资料,胡先生,您愿意捐赠,是为我县文化事业做贡献。”她郑重地握着我的手。
我把东西都交给了他们,只是问:“能不能帮我查一下,这两个人有没有后人?如果有,我想把戒指还给他们。”
张馆长点点头:“我们会尽力的。这些文物需要一段时间整理和鉴定,您留个电话,有消息我们联系您。”
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河水哗哗地流着,工地上的樟树依旧静静伫立,七十多年了,它们见证了多少人间悲欢?
幸运在家门口等我,见我回来,欢快地跳了两下,然后一瘸一拐地跟我进屋。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是一档综艺节目,笑声不断。但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那对年轻夫妇和他们未完的故事。
天黑了,我给幸运倒了狗粮,它却没什么胃口,趴在地上,时不时盯着门看。
“怎么了?”我问它。
它站起来,走到门边,用爪子挠门。
“还想出去?”
我开了门,它立刻跑出去,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夜色中。我有些担心,但想着它肯定能找到回家的路,也就没追。
结果,那天夜里它没回来。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幸运。沿着河边走了一圈,又去了工地,都没见到它的身影。我喊了好几声,只有回音。
“是不是去找食吃了?”我自言自语,心里还是有些担忧。
下午,我接到张馆长的电话,说盒子里的东西经过初步鉴定,确实是抗战时期的物品。那枚戒指是民国时期的银饰,照片和信件也符合那个年代的特征。
“我们还查到了一些关于杨成武和李翠英的资料,”她说,“杨成武1945年在浙江牺牲,李翠英确实被日军抓走,但根据幸存者证言,她在被俘第二天就趁乱跳崖自尽了。”
“他们……”我咽了咽口水,“有孩子吗?”
“没有查到,很可能没有。他参军没多久她就被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发呆。想着那对年轻夫妻,想着那些未能兑现的誓言。人生就是这样,充满了意外和遗憾。
傍晚时分,忽然听到门口有动静。我走过去一看,是幸运回来了!它嘴里还叼着个破布包,样子跟上次那个差不多。
“你去哪了?害我担心。”我蹲下来摸它的头。
它把布包放在我脚边,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铜质的军功章,锈迹斑斑,但还能看清上面刻着的”抗日英雄”几个字。
我翻过来,背面刻着:“杨成武 1944.10”
我惊讶地看着幸运:“你从哪找到的?”
它只是摇尾巴,一脸得意。
我立刻拿起手机,给张馆长打电话,告诉她又有了新发现。
第二天,我带着军功章去了博物馆。张馆长看了,眼睛一亮:“这是抗战时期颁发给立功军人的奖章,很珍贵。”
“但奇怪的是,”我说,“杨成武如果1945年牺牲,为什么他的奖章会埋在我们县城?”
张馆长思索了一会儿:“根据我们查到的资料,杨成武的部队1944年底确实在浙南一带活动,有可能路过这里,把奖章托人带回来给妻子。但他可能不知道妻子已经遇难。”
“所以奖章一直埋在那里……”
“这只是推测,也许还有别的可能。我们会进一步查证。”
接下来几天,幸运陆续又找到了几样东西:一支钢笔,笔杆上刻着”成武”两个字;一块破旧的手表,玻璃已经碎了;还有一小叠战时的票证。
每次找到新东西,我都会带到博物馆,慢慢地,杨成武和李翠英的故事拼图变得更加完整了。
张馆长查到,杨成武的部队1944年底确实来过我们县城,他可能是偷偷回来看望妻子,却得知她已经遇难的消息。之后不久,他在一次战斗中牺牲。
“根据新发现的资料,他可能把东西都埋在那棵树下,希望有一天能有人发现并纪念他们的故事。”张馆长对我说。
一个月后,县博物馆举办了一个小型展览,主题是”无声的爱:抗战中的杨成武与李翠英”。展厅中央摆放着我们发现的所有物品,墙上挂着放大的照片和信件复制品。
开展那天,来了不少人,还有县电视台的记者。张馆长邀请我作为特邀嘉宾剪彩。我带着幸运一起去了,它乖乖地趴在我脚边,似乎知道这是个重要场合。
展览上,我遇见了一位白发老人,说是从上海专程赶来的。
“我叫杨建国,”他说,“听说这里有关于我父亲的展览。”
我一下子愣住了:“您父亲是……”
“杨成武,我的生母是李翠英。”老人的眼眶湿润了,“我出生后不久,母亲就被抓走了,是村里的邻居冒险把我送到了父亲身边。父亲牺牲后,我被战友收养,改了姓,直到成年后才知道自己的身世。”
我激动地握住他的手:“那些东西……”
“是父亲埋的。他告诉战友,如果他牺牲了,希望有人能把那些东西找出来,传给我。但战乱年代,那位战友也牺牲了,这个心愿就没能实现。”
我把幸运的事告诉了他,老人蹲下来,轻轻抚摸它的头:“谢谢你,小家伙。”
幸运舔了舔他的手,像是认出了什么。
展览结束后,杨建国老人提出要接走幸运。我有些不舍,但也知道这可能是最好的安排。
“我住在上海,有个小院子,那里有草坪和树,它会喜欢的。”老人说,“我一直想养条狗,但总觉得没找到对的一只。”
我点点头:“幸运确实很特别。”
临别前,老人送了我一幅字,是他亲手写的”有德者必有邻”。
“胡先生,我父母的故事能被人记住,多亏了您和这条狗。”
我摇摇头:“是它选中了我,也选中了您。”
看着幸运跟着老人上车离开,我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但也为它找到了一个更好的家而高兴。
回到家,屋子里安静得出奇。我习惯性地走到火炉旁,那里曾是幸运最喜欢的地方。地上还有它的脚印,我蹲下来,用手抚过那些印记。
那天晚上,我给儿子打了电话,聊了很久,说了幸运的事,也说了杨成武和李翠英的故事。儿子破天荒地没有说忙,听得很认真。
“爸,今年过年我多休几天,好好陪陪你。”挂电话前,他说。
我看着窗外,月光洒在小河上,波光粼粼。河对岸,工地上的老樟树默默伫立,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有些宝藏,不是金银财宝,而是被尘封的记忆和爱。
而有些相遇,看似偶然,却是命中注定。
就像那条断腿的流浪狗,闯入我平静的生活,带来了一段尘封已久的历史,也带来了意外的温暖。
我想,这才是生活给我的真正宝藏。
来源:番茄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