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要讨论的话题比较多,都是重大而歧义纷呈的老生常谈的话题,包括第一章是不是整个《道德经》的纲领?“道”能不能定义?是不是“规律”?是不是宇宙系统?是不是“周而复始”的循环运动?老子讲辩证法吗?等等。
本文要讨论的话题比较多,都是重大而歧义纷呈的老生常谈的话题,包括第一章是不是整个《道德经》的纲领?“道”能不能定义?是不是“规律”?是不是宇宙系统?是不是“周而复始”的循环运动?老子讲辩证法吗?等等。
走玄学路线的朋友通常认为“道”是第一章的核心概念,而第一章是《老子》的总纲领。这种认识缘于它被排在传世本的“第一章”位置,因此因位定性,将其当作全篇的总纲。
但是,所有的出土本《老子》排在第一位的都不是“道可道”章,可否因此认定古本《老子》没有“总纲”呢?
事实上“道可道”章讲的是认识论问题。“道可道”是认识问题,“名可名”是表达问题,所谓“有欲观妙,无欲观徼”也是认识论问题。
所谓“道可道”“名可名”,以及“无名”“有名”所说的都是一回事,都是就宇宙万物总根源而言的,故云“异名同谓”。“无名”是从源头的不可认知、不可描摹而言的,“有名”则是从“万物”的角度而言的,因为“无名”“有名”交织为一物,故称为“玄之又玄”。
马王堆帛书《老子》甲乙两种版本均将《道德经》的第38章的“上德不德”放在“第一”的位置,这不是巧合,因为帛书甲乙本源于两种不同的“母本”。
更重要的是:抄写于公元前4世纪的战国楚简《老子》的三种“摘要”件,对“道可道”章只字未提,这说明,在摘抄者看来,这一章或许是可有可无的。
这些出土文本,要么把“道篇”放在“德篇”之后,要么干脆没有抄写,这说明:古本更加重视现实问题即“德篇”。
同时,“道可道”章根本不涉及老子的思想主旨“道法自然”与“无为之治”。
所以,把传世本“道可道”当作《道德经》总纲的说法很勉强,不足信。
凡能被确定名称的,一定是有形有象的。而一旦有了名称,事物就会被名称概念所“框定”,不再具有“万物之宗”的属性。
老子说“未知其名也,字之曰道,吾强为之名曰大”。“道”表示功能,即万物所由来。“大”是取其无所不包的无极无限之意。
“道”具有模糊性,它“寂呵廖呵”、“惟恍惟惚”,“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感官不可把握,不可穷究,没法命名。
正是因为“道”的模糊性,才使“道”有了无限可能,“道”的这一特征也正是老子思想深邃与谨慎的证明,这样才能实现“道”的逻辑自洽而不至于漏洞百出。
老子对“道”的模糊特性进行了不同角度的比喻说明,比如“谷”的空虚,“牝”的生生之功,“水”的利物不争,等等。
所以说,能被定义的,是因为它具有了可被定义的基本条件“形、状”,而“有物混成”之物寂寥恍惚,只用用象征符号“道”来指代,而不能被定义。
试图给“道”一个明确定义的都是受西方哲学影响的现代学者,比如冯友兰从最初的“为物之所以生之总原理”的客观唯心主义范畴,到中期的“道是一种无固定界限、形式和性质的物质”唯物论,再到晚年的“主观的虚构”论,最终把老子纳入客观唯心主义的阵营。
冯友兰如此,任继愈也如此。所以,给老子戴上一顶西哲的帽子,只是自适其意而已。
何况,西方哲学的具象化定义本身就有漏洞,比如泰勒斯、赫拉克利特、毕达哥拉斯,分别认为水、火、数字为万物之源,这些具象化的解说,无论多么完美,都只能沦为一种无奈的假说。
相比之下,只有老子模糊化的“道”概念才具有无限生命力。
当代“老学界”,多数以“规律”解道,有的将“道”一分为三、为五,搞的人晕头转向,这正是庄子所说“道术将为天下裂”的“乱世”景观。
规律是一个现代科学术语,它所反映的是事物间某种相对稳定而重复出现的联系,比如华夏先民发现了一年四季轮回的规律,制定了夏历,用以指导农事。
但是这个规律只是“可道之道”而绝非“恒道”。因为这个“道”在同一个纬度行得通,换个纬度,比如在澳洲就行不通,在地球的南北极也行不通。
在发现黑洞的光线传播是弯曲这个事实之前,人们普遍认为光线的传播是直线的。就是说,规律因地点不同而发生改变。
同样的,从“地心说”到“日心说”的发展,说明人类的认知有一个不断被否定的过程,就是说,规律因时间不同而发生变化。
而“道”不受时空的限制,它始终存在且“独立而不改”,“其上不皦,其下不昧”,不因时间地点的变化而发生任何变化。
就是说,规律属于“万物”的层次,如同一个人的“脚印”,在不同时期会有不同的足迹和生命规律,但这个规律会伴随着人生的结束而结束。而道是一个整体,遍布于整个时空,且“独立而不改”。
《道德经》第25章“周行而不殆”极具迷惑性,加之对第41章“反者道之动”的误读,造成了对老子思想的曲解,这种情况普遍而严重。
比如陈鼓应的理解是:循环运行而生生不息。这种理解是当前的普遍认同,谁不赞成,就会群起而攻之。
然而古人鲜有把“道”理解为循环往复、周而复始的,从河上公到唐玄宗,再到憨山德清,他们认为,道的应用遍于群有。所谓“周行”,就是普遍通达,终古不穷。
“道”无所不在,怎么会在空间作机械性周而复始的往来运动呢?那是否意味着别处无“道”?
帛书甲乙本和楚简本《老子》的出土,从根本上消除了这一谜团,因为这些古本均无“周行而不殆”这句赘语。
那么“反者道之动”该作何解释呢?通常,人们会把它跟“物极必反”联系起来,比如王东岳说:“天道循环往复,物极必反”。这是当下最流行的认知,也是最具蛊惑性的解读,因为他迎合了传统的“易道”思维。
老子说:“反也者,道之动也;弱也者,道之用也。天下之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字面意思很明确:相反是道的行为,柔弱是道的作用。
与谁“相反”呢?当然是道与物反,即大道的行为方式总是跟人们的价值取向相反,比如人爱彰显炫耀,“道”光而不耀;人爱虚荣伪诈,道爱自然素朴等等,总之,大道与世俗之见相反。
至于万物“复归其根”,是物“复归”其根——道,不是“道”归之于“道”。
毫无疑问,哲学、逻辑、辩证法、唯物论、唯心论、真理等等这些西方哲学概念,不能普适于中国思想。
“辩证法”是现代人给老子强加的一顶西哲的大帽子,看起来冠冕堂皇,实则偷梁换柱,圆凿方枘。
马克思主义是唯物辩证法的导师,他把黑格尔、康德矛盾运动的“理性精神”,改造成一种不以人的意志而转移的客观存在。他们认为,矛盾双方此消彼长的相互作用,推动了事物的发展变化,如同中国的“易道”思想。
而老子之道浑沦为一,无始无终,不皦不昧,无阴无阳,没有对立,也就没有矛盾运动。
《老子》中虽然广泛涉及对立概念,比如有无、美恶、高下、难易、福祸、阴阳、彼此、正反、善祅等等,但是这些对立观念都是老子对世俗文化的否定与批评,所以,他所论之道不存在这些世俗对立观念,也就不存在互根互化的问题。
恰恰相反,圣人之治要消灭的正是这些“矛盾”,比如在“大道”与“仁义”之间,在“为腹”与“为目”之间,在“柔弱”与“坚强”之间等等,必须“去彼取此”,两者不可调和,不存在“叩其两端取其中”的中庸思想,也不存在相互作用,此消彼长、相互转化的问题。
所以,“对立统一规律、质量互变规律、否定之否定规律”在《老子》里根本没有容身的空隙。
来源:问道华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