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五点刚过,楼下一道人影穿过小区中庭。这是八月底的最后一周,空气里已经有了初秋的味道,凉丝丝的。
蝉鸣声渐弱,天亮得越来越晚。
五点刚过,楼下一道人影穿过小区中庭。这是八月底的最后一周,空气里已经有了初秋的味道,凉丝丝的。
那是王叔,又准时出门了。
他走路时微微含胸驼背,左脚有点外八字,外套口袋鼓鼓囊囊——里面装着一部老人机、半包皱巴巴的纸巾,还有一把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褪了色的塑料公交卡套。
这些细节我都清楚,因为我家阳台正对着小区大门,而且这十几年来,每当我五点多起来备课,都能看到这一幕。
起初我只是好奇:一个六十出头的老人,为什么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溜达?
王叔住在我家楼下,是个退休工人。他妻子刘姨做得一手好菜,每到过年过节,总会给我家送点手工酱菜或者自制豆腐乳。
“别嫌弃啊,家里老头子高血压,我做饭都淡了,这些是专门给你们年轻人做的,味重。”刘姨总笑着说。
那时候的王叔还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走几步路就气喘,脸色总是不太好看。
直到那年,他的同事徐师傅突发心梗走了,才52岁。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王叔发那么大的火。
“不是让你少抽烟少喝酒吗!你看你看!人就这么没了!”他指着社区告示栏里的讣告,冲着刘姨吼。
那天晚上,王叔在楼下的小花园长椅上坐到很晚。我下楼倒垃圾时,看见他手里拿着一个皱巴巴的检查单,在路灯下一遍遍地看。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起来接水烧杯茶。透过窗户,看见楼下王叔穿着一件过大的运动衫和一条洗得发白的裤子,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出小区。
那是2011年的春天,王叔开始徒步的第一天。
起初,邻居们都不看好他。
“王大哥,你这一把年纪了,别折腾了。”楼道里,李大妈一边擦楼梯扶手一边说,“我家老头子退休第一年也是天天说要锻炼,买了跑步机放在家里,现在都成了晾衣架。”
我听见楼下王叔笑了笑,说:“不一样。徐师傅前一天还在跟我打电话,说要约饭。结果…”
他没说完,拖鞋啪嗒啪嗒地上楼去了。
头几个月,每次看到王叔回来,都是满头大汗,走路时脚步虚浮,像是随时会摔倒。
有一次我在楼下遇到他,他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要不要帮忙?”我问。
他抬头,汗水从额头滚落,浸湿了眉毛。“不用,歇一会就行。”然后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塑料瓶,“这是啥玩意,你们年轻人都喝的?”
那是一瓶脉动。
“运动饮料,补充电解质的。”
他皱着眉头念叨:“电…解…质?”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对,医生说我缺钾!”
从那以后,王叔每次出门都会带上一个洗净的脉动瓶,里面装着白开水。瓶子一用就是好几年,直到瓶身都有了褶皱,瓶盖边缘磨出了一道缺口。
刚开始,王叔只能走半个小时就回来。
那会儿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数脚下的砖缝。路过小区保安亭时,年轻的小李总会和他打招呼:“王大爷,今天走第几圈啦?”
王叔回一句:“哪有圈,就在小区门口来回溜达溜达。”
小李嘿嘿一笑:“那也是锻炼啊!”
小区门口有个废弃的工地,围墙上贴着褪色的小广告。王叔常常驻足在那里,喘粗气,然后盯着那些”某某专业搬家”“治疗脱发”的小字看很久。有人路过,他就假装在等人。
半年后,他的路线扩大到了小区周围的三条街。
一年后,他已经能走到五公里外的河堤公园了。
两年后,天气好的时候,他会走到十公里外的郊区菜地,有时还会带回一把野菜。“省钱,”他说,“而且没打农药。”
刘姨偷偷告诉我:“你王叔以前一点野菜都不认识,现在倒成了专家,荠菜蒲公英马齿苋,样样能认出来。不过他现在也吃素了,肉都不怎么碰了。”
我问:“晚上还要应酬吗?”
刘姨摇头:“哪有什么应酬,退休了嘛。是他自己要这样,说是看到一个日本老头活到九十多岁,就是因为每天走路,不吃肉。”
随着走路距离的增加,王叔的身形渐渐瘦了下来。他的腰板也硬朗了,脸上有了红润的血色。裤子从40寸腰一路减到了34寸,刘姨说他现在穿的都是儿子上大学时留下的旧衣服。
“跟个老顽童似的,”刘姨说,“衣服兜里还总揣着一把核桃,走累了就掏出来盘。”
当然,这十二年里,王叔的徒步也不是一帆风顺的。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下了场大雪,路面结冰。王叔照常五点出门,结果在小区门口滑了一跤,小腿摔出一道口子。
小区保安小张看见了,赶紧跑过去扶他。“王大爷,要不今天别走了吧,回去歇着。”
王叔坐在地上,裤腿上浸出一块血迹。他摸了摸伤口,露出一个难看的笑:“没事,皮外伤。”
然后站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
小张后来告诉我:“真不知道王大爷是怎么坚持下来的,那天温度零下十度,风刮得人脸疼。他腿上的伤口流了血,裤子都冻硬了。”
我问王叔为什么不休息一天。
他摇摇头:“一天不走,就会变成两天,然后就是一个礼拜,一个月…”
然后他摸出兜里的检查单,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上面写着呢,胆固醇超标,血压高,血糖也高。医生说,这三高要是凑一起,随时都会出事。”
他叹口气:“我不想像徐师傅那样,说走就走,啥都来不及交代。”
徒步第五个年头,王叔的路线固定下来了。
从小区出发,经过菜市场,穿过老工业区,走上环城河堤,最后到达郊外的一片菜地。往返二十公里,每天如此。
风雨无阻。
春天,油菜花开得漫山遍野时,他会摘一朵插在衣襟上。
夏天,烈日当头,他的老人机里塞着一把蒲扇,用松紧带绑在左手腕上,一边走一边扇。
秋天,他会在回来的路上捡一把银杏叶,夹在随身带的一本《本草纲目》里。
冬天,他戴着一顶毛线帽,围巾上别着一枚铁皮小徽章,是当年厂里发的先进工作者奖章。
有人问他为什么总戴着那个旧徽章,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主要是怕冬天摔倒昏迷了,别人不知道我是谁,这徽章上有厂名,好歹能找到家。”
转眼间,十年过去了。
王叔的日记本上记满了数字:步数、公里数、体重、血压、血糖…还有天气、看到的鸟类、路边的花。
他的生活规律得像上了发条的钟表:四点半起床,五点出门,九点回来,吃早饭,然后去超市或者菜场买当天的菜,中午睡个午觉,下午看看书或者去社区老年活动中心下棋,偶尔帮邻居修修水龙头电灯什么的。
他的身体越来越好,连续几年体检都很正常。血压稳定,血糖、胆固醇都在正常范围。
刘姨经常自豪地跟邻居说:“我家老头子六十多岁了,能和三十岁小伙子一样活蹦乱跳!”
王叔则会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别胡说,哪有那么厉害。主要是坚持,日积月累。”
去年夏天,王叔的一个习惯改变了。
他开始带着一个破旧的收音机出门,别在裤腰带上。每天早上,他都听着同一个广播节目——《健康之路》。
小区里的张奶奶好奇:“王老弟,你都走了这么多年了,还听这些干啥?”
王叔摩挲着收音机上的天线,笑着说:“学无止境啊。这节目里说了,走路锻炼要讲究方法,不是瞎走。”
他掰着指头给我们讲:“走路时要挺胸抬头,两臂自然摆动,脚跟先着地,然后是脚掌,最后是脚尖。呼吸要均匀…”
说着,他做了个示范,像个认真的小学生。
张奶奶笑了:“你懂得真多。”
王叔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一点皮毛而已。”
那段时间,他经常在小区里”传道授业”,教其他老人正确的走路姿势。渐渐地,清晨出门走路的老人多了起来,虽然没人能像王叔那样坚持每天五点出门,走那么远的路。
前天是王叔年度体检的日子。
他照常五点出门,走完全程后,直接去了医院。
昨天中午,我在楼道里碰到刘姨,她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王叔体检结果出来了?”我问。
刘姨点点头:“医生都惊讶了!说他的各项指标比一般四十岁的人还好,心肺功能特别棒。血管弹性也好,说是很少见到他这个年龄段还能保持这么好的血管状态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检查单:“你看,医生特意在上面写了批注,说老王是他见过的同龄人中身体状况最好的一个。”
检查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旁边,医生用红笔写着:“惊人的健康状态!坚持锻炼的典范!”
今天早上,我又五点起床备课。
透过窗户,看见王叔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准时出门了。
但不同的是,他身后跟着五六个老人,人手一个保温杯,穿着各式各样的运动服,有的还戴着老式的袖套。
他们说说笑笑地出了小区门。
阳光刚好从东方升起,照在这群银发老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突然想起王叔十二年前那个晚上,他坐在长椅上反复查看的那张检查单。
那张单子现在还在吗?可能已经被磨烂了吧。
但那张单子上的”病人”,却已经用自己的双脚,走出了一条健康长寿的路。
刘姨昨天还跟我说:“明年我也要跟着他一起走,医生说我最近血压有点高,得锻炼。”
我想,也许再过几年,我也会加入他们的队伍吧。毕竟,人总要变老,但变老的方式可以由自己选择。
想到这里,我不禁对着窗外微微一笑。
五点十五分,小区门口的那群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晨雾中。
但我知道,明天的这个时候,他们会再次出现。
一如既往,风雨无阻。
就像王叔常说的那句话:“只要迈出第一步,剩下的就是坚持而已。”
来源:白开水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