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搀着母亲站在村口新修的汉白玉牌坊下。"德泽绵长"四个鎏金大字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冷光。
晨雾裹着鞭炮的硫磺味漫过山梁。
我搀着母亲站在村口新修的汉白玉牌坊下。"德泽绵长"四个鎏金大字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冷光。
牌坊是今年春节过年刚建好的,红丁一口人出500,族叔打电话给我没有说出多少钱,让我自己看着办就行。
我出了2000。
我老爸生了三个女儿,没有儿子,在村里受了一辈子的欺负,我就是想出多一点,不给老爸丢了面子。
三年前父亲咽气前死死攥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滚出两行泪:"妮啊,咱们家真生不出儿子来了,真要成绝户了…………"
一
祠堂门前的青砖地凝着露水,四叔公握着包浆发亮的紫砂壶立在台阶上。
我左脚刚跨过三尺高的木门槛,他忽然重重咳嗽一声:"春妮,女眷去后厨帮着蒸饭吧。"
天井里飘来堂弟们说笑的声音——大勇正指挥人摆弄供桌上的金猪,深圳买的驼绒大衣蹭了香灰也不在意;二强叼着烟给族老递红包,县砂石场的金卡在阳光下反着光;三柱蹲着捆扎纸马,手机里养鸡场的监控画面还在循环播放。
"这个月村里开会准备修活动中心,春妮姐你混的这么好,可不能小气了'。理事会的小会计一口一声“姐姐”的叫着,就是想让我出多一点捐款。
我把手机屏戳得咔咔响,转账记录在晨雾里泛着蓝光。
母亲枯藤般的手突然抓住我衣角,供桌后父亲的照片正对着我们笑,玻璃相框上还沾着去年清明我偷偷抹上去的指痕。
二
八个壮汉抬着刚褪毛的肥猪撞进祠堂时,蒸腾的热气惊飞了檐下早回的燕子。
六爷爷的斩骨刀剁在榆木案板上,震得盛黄酒的粗瓷碗叮当作响:"大勇家分后腿,二强拿肋排…………"
管账的侄子拖着长腔念名单,红绸带捆着的猪肉在香火缭绕中传递,像在进行某种古老仪式。
当母亲颤抖着伸出手时,六爷爷的刀悬在了半空。
"春妮啊…………"
六爷爷扯过张黄纸擦手,纸钱上的锡箔粉沾在油亮的刀背上:"按老规矩,清明肉是分给男丁的,现在你爸爸又不在了,所以你家没有份,不好意思啊。"
供桌底下窜出只三花猫,叼着块碎肉跃上房梁。母亲突然咳得蜷成虾米,我拍着她硌手的脊背,听见自己指甲掐进掌心的声音。
分清明肉,我老爸一辈子的心头痛。
每年清明分肉,儿子多的提着菜篮子去提,我家就拎着一小块回家,现在老爸不在了,那一小块肉也没有我家的份了。
三
开车走的时候,会计家刚过门的小媳妇追出来塞给我个塑料袋。
油渍渗过胶袋,凝成朵丑陋的花。
"春妮姐你别往心里去。"
她瞟了眼祠堂方向:"这个是六爷爷让我偷偷给你的,他说……说现在讲究男女平等,但是有些事情他也没有办法,他说这个是村里欠你的。"
后视镜里,"诗礼传家"的匾额渐渐模糊成团黑影。
母亲忽然说:"你爸坟头的迎春花该开了。"
我摸到包里那个冰凉的塑料袋。三年前在ICU病房,父亲插着管含糊地说:"以后村里有需要捐钱的,你们要帮着我出,要写在红榜前排…………"
而此刻他的女儿抱着半块猪头肉,像抱着个荒诞的奖杯。
山道转弯处,我仿佛看见新修的牌坊上金漆剥落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
在农村家里没有一个儿子,真的太难,太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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