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林慧芬,你得做个决定。"龙主任的声音在重症监护室外显得异常沉重,我看着丈夫林国强疲惫的眼睛,感到一阵窒息。
生命的另一种延续
"林慧芬,你得做个决定。"龙主任的声音在重症监护室外显得异常沉重,我看着丈夫林国强疲惫的眼睛,感到一阵窒息。
一九九七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县城的暖气时有时无,家家户户都在炉子上添着煤球取暖。
我和国强都是县医院的职工,他是外科医生,我在药剂科工作。
那时候的县医院条件简陋,经常是一个科室挤在一间大房子里,冬天冷得医生穿着棉袄看病。
我们的女儿小雨今年刚满十岁,生得白净秀气,是个瘦瘦小小的姑娘,班上的三好学生。
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书包整整齐齐地放在那张用了好几年的旧木桌上,然后打开收音机听《天天向上》节目。
那天早上,小雨出门时还说想吃我做的红烧排骨,我答应她晚上一定做。
可天有不测风云,下午三点多,我正在药房里给病人抓药,电话铃声急促地响起。
"慧芬,快来医院急诊,小雨出事了!"电话那头是国强颤抖的声音。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空白了,药碗里的药材撒了一地,我顾不得捡,跌跌撞撞冲出药房。
小雨在放学路上被一辆带着货的摩托车撞倒了,司机是隔壁李家开小卖部的儿子,刚从外地回来做点小生意。
送来医院时,小雨已经昏迷不醒,我看到国强和几个同事推着担架跑进手术室,小雨小小的身子上插满了管子。
我在手术室外走来走去,像是困在笼子里的兽,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扎得我心疼。
三个小时后,国强从手术室出来,脸色苍白得吓人:"脑干已经没有反应了..."
医生的专业冷静在面对自己的骨肉时土崩瓦解,他的白大褂上沾着血迹,那是我们女儿的血。
我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前浮现小雨昨天还在跟我讨论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新书包,"妈妈,我想要那种带小熊图案的,班上好几个同学都有了。"
此刻,她就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呼吸全靠机器维持。
"慧芬同志,有件事我得跟你说。"龙主任欲言又止,手里搓着早就熄灭的烟头,"咱们医院收治了一个孩子,心脏病变,需要移植,不然..."
我猛地抬起头,明白了他的意思。
对面病房里那个瘦弱的男孩是我们小区的邻居王家的儿子,叫小东,比小雨大两岁。
小东父母都是纺织厂的工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为了给孩子治病已经欠下不少债。
"你是说,让我女儿..."我说不下去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痛得厉害。
"器官捐献是自愿的,我们尊重家属意愿。"龙主任低声说,手指在桌面上不安地敲打着,"国强作为主刀医生经验最丰富,但如果你们不愿意,我们完全理解。"
那个夜晚,我和国强在小雨的病床前彻夜未眠。
病房里的荧光灯闪烁着惨白的光,墙上的时钟指针一分一秒地走着,仿佛在无情地计算我们还能陪伴女儿多久。
我摸着她温热的小手,还记得她刚出生时,那么小的手指紧紧抓住我的食指不放。
国强翻出小雨的日记本,那是去年她过生日时,我们给她买的,粉色封面上有个可爱的Hello Kitty。
本子里贴着她和小东一起在小区秋千上的照片,照片是用傻瓜相机拍的,还有些模糊。
"王阿姨对我可好了,小东哥哥生病了,我希望他快点好起来。上次我感冒,王阿姨还给我炖了梨汤。"稚嫩的字迹像刀子一样刻在我心上。
那一页的角落里,小雨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红心。
我想起小雨五岁那年,她问我人死了会去哪里。
我告诉她,好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继续照亮人间。
她仰着小脸认真地说:"那我要当最亮的那颗,这样爸爸妈妈晚上抬头就能看见我。"
国强坐在病床另一侧,双手撑着额头,不停地颤抖。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作为医生,他救过很多人,但此刻却救不了自己的女儿。
凌晨两点,病房外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我走出去,看见王东晶——小东的妈妈蜷缩在长椅上哭泣,看到我,她慌忙站起来,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
"慧芬,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她嗫嚅着说,"龙主任告诉我们可能有希望了,但我...我怎么能这样想?那是你的女儿啊!"
我拉住她的手,那双因长年做工而粗糙的手冰凉得像石头。
"东晶,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也是。"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她曾经是纺织厂的模范工人,如今为了照顾小东,已经辞去了工作,靠着丈夫微薄的工资和借来的钱坚持着。
小区里很多人都知道王家的不容易,逢年过节邻居们会给小东送些吃的,但谁也没想到他的病情会突然恶化到需要换心的地步。
天亮前的那一刻,我和国强对视了一眼,不需要多言,我们已经知道该怎么做。
第二天清晨,我对国强说:"同意吧,让小雨帮助小东,也许这就是她的命运。"
国强紧紧抱住我,像是要把自己嵌入我的身体,我们无声地痛哭。
签字的时候,我的手不停颤抖,那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被雨水冲刷过。
手术那天,医院里静得出奇,连平日里聒噪的大喇叭都没有播放广播。
我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手里攥着小雨的布娃娃,那是她最爱的玩具,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王东晶从手术室另一侧的门走过来,二十天的担忧和煎熬让她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深地凹了进去。
看到我,她突然跪下来对我磕头,额头重重地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连忙扶起她:"东晶,别这样,这不是施舍,是生命的另一种延续。"
"慧芬,我欠你们家的,就算我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还不完。"她紧紧抓着我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比预计的时间长了两小时。
当国强走出手术室,脱下口罩时,我看到他满脸泪水,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
"手术很成功。"他哑着嗓子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小东的身体接受了心脏。"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家里,家里还是早上我们离开时的样子。
餐桌上小雨最爱喝的酸奶还放在那里,电视机旁她准备周末看的动画片录像带整整齐齐地摞着。
国强走进小雨的房间,那里有她的小床、书桌和满墙的奖状。
他抱起小雨的照片,那是去年国庆节我们一家三口在县城公园拍的,小雨穿着红色的小裙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国强终于崩溃了,他抱着照片失声痛哭:"我亲手在女儿身上下刀,我对得起她吗?那把手术刀像是割在我自己的心上,慧芬,我是个合格的医生,但我是个失败的父亲!"
我抱住他,感受着他身体里传来的痛苦与自责:"你帮小雨完成了她的心愿,救了一个孩子的命。"
"可我再也看不到她了,再也听不到她叫我爸爸了。"国强哭得像个孩子。
那晚上,我整理小雨的遗物,翻到她在学校参加"我的理想"征文比赛的作文。
她写道:"我长大想当医生,像爸爸一样救死扶伤。医生就像天使,可以把快要熄灭的生命之火重新点亮。"
孩子,你不知道,你真的做到了,你成了真正的天使。
小雨的葬礼很简单,按照当地的习俗,我们为她穿上了最喜欢的那条粉色连衣裙,发髻上别着她最爱的蝴蝶发卡。
送别的人并不多,主要是医院的同事和小雨的老师同学们。
王东晶一家没有来,小东刚做完手术,还在重症监护室。
有几个闲言碎语传到我耳朵里,说我们狠心,为什么不多等等,也许小雨还有醒来的希望。
还有人说我们是为了钱,毕竟王家承诺会给我们一笔补偿。
我不去解释,那时的我只想好好送别女儿,其他的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而不真实。
小区里有人不理解我们的决定,背后议论纷纷,甚至在单元门口的布告栏上贴了匿名信,说我们为了钱出卖女儿。
国强看到后,二话不说撕了下来,扔进垃圾桶:"由他们去说吧,我们问心无愧。"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每天去医院看望恢复中的小东。
他醒来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胸口有道疤痕,疼得厉害。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他苍白的小脸慢慢恢复血色,心里百感交集。
东晶总是愧疚地握着我的手:"慧芬,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们..."
"看着小东健康成长就是最好的报答。"我真心地说。
有一天,东晶悄悄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一万块钱,在那个年代是笔不小的数目。
"这是我们家东拼西凑借来的,知道比起小雨的生命不值一提,但请你们收下,就当是给小雨买些她喜欢的东西。"
我把信封推了回去:"东晶,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个。钱你留着给小东治病用吧,他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东晶抓着我的手哭得像个孩子,我们两个女人抱在一起,泪水打湿了彼此的衣襟。
小东出院那天,我和国强去病房帮忙。
小东看到我们,怯生生地叫了声"林阿姨,林叔叔",然后低下了头。
国强摸了摸他的头:"小东,以后你要好好的,你现在身体里有两个人的希望在跳动呢。"
小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还不知道自己胸腔里跳动的是谁的心脏。
王家搬走了,去了省城,那里有更好的医疗条件方便小东复查。
临走前,东晶跪在我家门口磕了三个头,不管我怎么拉都不起来。
她说:"慧芬,来世我给你做牛做马,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小区里的人看到这一幕,终于明白了什么,那些闲言碎语渐渐少了。
国强变得沉默寡言,整日扎在医院里工作,好像只有在救治病人时才能找回一点存在的意义。
一年后,他接受了去省城大医院进修的机会,专攻心脏外科。
他说:"我要把小雨教会我的,传递给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伤痛并没有随着时间减轻,只是我们学会了与之共处。
每到小雨生日,我都会做她最爱吃的红烧排骨和蛋炒饭,然后放在她的照片前。
国强会买一个小蛋糕,插上蜡烛,我们看着烛光默默许愿,希望小雨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好。
五年过去了,我从王东晶那里得到消息,小东的学习非常出色,尤其擅长生物和化学,立志要当一名医生。
十年过去了,小东考上了省城的医学院,他专攻心脏外科,就像国强一样。
他假期回来看我们,已经长成一个高高瘦瘦的大小伙子,眉宇间有种坚毅的神色。
他带来了一束白色的雏菊,那是小雨最喜欢的花。
"林阿姨,林叔叔,我现在知道了一切。"他正色道,眼圈有些发红,"我想对你们说声谢谢,谢谢你们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我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温暖有力,充满生命的活力。
他悄悄告诉我:"阿姨,我能感觉到小雨的心在我身体里跳动,她让我也想成为一名好医生,救更多的人。"
国强听到这话时,眼里闪烁着欣慰的泪光,他拍了拍小东的肩膀:"好孩子,小雨会为你骄傲的。"
在每年小雨的忌日,我们和王家一起去墓地。
东晶总会带一束小雨生前最爱的白色雏菊,小东则会弹奏一曲小提琴曲,那是他在医学院课余时间学的。
风吹过墓碑上的照片,小雨依然笑得那么灿烂,仿佛在告诉我:妈妈,我从未真正离开。
我常想,小雨的心脏在小东的胸膛里跳动,她的精神也在延续着。
小东大学毕业后,如愿以偿成为了一名心脏外科医生,他穿上白大褂的样子,有时候让我恍惚看到了国强年轻时的模样。
有一次,他专程从省城赶回来,兴冲冲地告诉我们,他主刀的第一例心脏手术非常成功,救回了一个八岁的小女孩。
"林叔叔,我把您教我的技术都用上了。"他激动地说,"那个小女孩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问她的布娃娃在哪里,我当时差点哭出来。"
国强拍着他的肩膀,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好小子,你已经超过了我。"
我看着他们,恍惚中仿佛看到了十几年前的国强和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小雨。
东晶也从当初那个愁眉苦脸的妇人变成了一位慈祥的阿姨,虽然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但眼睛里却有了光彩。
她告诉我,小东每次做完手术回家,都会说:"妈,今天我和小雨姐姐又救了一个人。"
这让我感到一种特殊的安慰,仿佛小雨真的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二十年过去了,小区早已拆迁改建,我和国强搬到了新楼房,但我们常常怀念那个老旧的院子,那里有太多关于小雨的记忆。
小东已经成为省城著名的心脏外科专家,几次被评为先进工作者。
他结婚了,妻子是位小学老师,温柔贤惠。
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时,特意带来给我们看,是个女孩,白白净净,眉眼间有几分像小雨。
"林阿姨,我们给她取名叫雨晴,希望她像小雨姐姐一样善良勇敢。"小东的妻子轻声说。
我抱着那个小生命,感受着她柔软的身体和有力的心跳,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国强站在一旁,眼里闪烁着泪光,他已经退休了,鬓角的白发越来越多。
有时我会想,生命的意义或许就在于此——即使离去,也能照亮别人的路。
这或许就是我们在人世间能给彼此最珍贵的礼物。
小雨离开我们已经二十多年了,但每当我看到一个健康快乐的孩子,听到小东说又救活了一个病人,我就感到小雨从未真正离开。
她只是以另一种方式,继续着她的生命旅程。
来源:JoanMendoz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