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巷子的墙根底下,长年累月地堆着些没人要的破烂,风一吹,塑料袋就跟没魂儿的蝴蝶似的,扑棱棱地飞起来,挂在枯树杈上。
我家的那个后门,通着一条窄窄的、没什么人走的巷子。
巷子的墙根底下,长年累月地堆着些没人要的破烂,风一吹,塑料袋就跟没魂儿的蝴蝶似的,扑棱棱地飞起来,挂在枯树杈上。
空气里总飘着一股子潮乎乎的土腥味,混着一点点垃圾发酵后酸甜不清的气味。
我每天,都会端着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盆,走到那个后门口。
盆里是我吃剩下的饭菜。有时候是几根啃得干净的骨头,有时候是半碗米饭拌了点肉汤。
我把盆子放在固定的那个墙角,然后就退回门里,把门虚掩着,留一道缝。
很快,就会有影子从巷子深处钻出来。
一开始是一只。一只大黄狗,毛色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像是被泥水浆洗过无数遍的抹布。它的一只耳朵耷拉着,眼角还有一道陈年的伤疤,让它的眼神看起来总带着一股子不相信谁的警惕。
我叫它老黄。
它总是第一个到。先是远远地站着,鼻子在空气里嗅来嗅去,那双浑浊的眼睛,透过门缝,直直地看着我。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喂食的人,倒像是在审视一个随时可能变卦的对手。
直到我彻底退回到屋里,关上厨房门,它才肯迈着小心的步子,一步一步挪过去。
它吃东西的样子很急,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是怕这碗饭随时会飞走一样。
但它从不吃完。
盆里总会剩下一点,给跟在它后头来的那些小的、瘦的、胆子更小的同伴。
有一只黑白相间的小家伙,瘦得像根柴火棍,走起路来都打晃。还有一只长毛的,拖着一条受了伤的后腿,一瘸一拐。
它们是一群被这个城市遗忘的家伙。
而我,大概也是。
自从老头子走了,儿子又在外地安了家,这栋老房子就变得空空荡荡。
白天还好,我能去菜市场转转,跟卖菜的大姐扯上几句闲篇。
一到晚上,那份安静就跟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要把人淹死。
电视开着,声音开得老大,也压不住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清。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开始把剩饭拿到后门。
我没想过要怎样,就是觉得,那些热乎乎的饭菜,倒进垃圾桶里,有点可惜。
它们还活着,还能暖一暖另外一些活着的肚肠。
老黄它们,就像是我这死水一样生活里,唯一会动、会出声的念想。
我看着它们从一开始的十几只,慢慢变成固定的五六只。
有的,可能是找到了更好的去处。
有的,可能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某个寒冷的夜里。
留下来的,都是老面孔。
我甚至能分清它们每一个的脚步声。
老黄的步子沉稳,落地有声。那只瘸腿的,走起来是“哒、拖、哒、拖”的节奏。那只最小的,脚步声碎得像撒了一把豆子。
这些声音,成了我每天傍晚唯一的期待。
邻居们是有意见的。
住我对门的张姐,不止一次在楼道里阴阳怪气。
“哎哟,这楼道里一股子骚味儿,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开动物园了呢。”
住楼下的王大爷,更是直接找上门来。
他敲门敲得震天响,我一开门,他就把唾沫星子喷我脸上。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一帮野狗天天在楼下转悠,吓到小孩怎么办?咬到人你负责吗?”
我嘴笨,吵不来架,只能一个劲儿地说:“没事的,没事的,它们不咬人,胆子小得很。”
“胆子小?我昨天亲眼看见那只最大的黄狗,冲着收废品的吼!那牙龇的,跟刀子似的!你再这么喂下去,我们报警了!”
我没说话,默默地关上了门。
靠在门板上,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沉又闷。
我错了吗?
我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墙上挂着我和老头子的结婚照。照片里的他,笑得一脸灿烂。
他以前最喜欢养狗。我们养过一只叫“旺财”的土狗,通人性得很,我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
老头子走的那天,旺财一天没吃东西,就趴在床边,呜呜地叫。
后来,它也老死了。
我摸了摸冰冷的墙壁,好像这样就能汲取一点力量。
我没听他们的。
我只是把喂食的时间,从傍晚改到了深夜。
等整栋楼都熄了灯,我才蹑手蹑脚地端着那盆饭出去。
巷子里更黑了,只有远处路灯漏过来的一点微光,勉强勾勒出那些破烂的轮廓。
冷风吹过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老黄它们依旧会准时出现,像是赴一个无声的约定。
有时候下大雨,雨点子砸在地上,噼里啪啦的。我撑着伞出去,就看见它们几个缩在别人家屋檐下,淋得像落汤鸡。
看见我,老黄会从队伍里走出来,抖抖身上的水,走到我跟前。
它不靠近,就那么站着,用那双比夜色还沉的眼睛看着我。
那一刻,我觉得它什么都懂。
它懂我的固执,也懂我的孤独。
儿子偶尔会打个电话回来。
电话里,他总是那几句。
“妈,钱够不够花?”
“身体怎么样?降压药按时吃了吗?”
“我跟您说,别老是吃剩菜,对身体不好。”
我每次都说:“够花,身体好着呢,剩菜我都倒了。”
我不敢告诉他我喂狗的事。
他肯定会反对。他会说,不卫生,不安全,您都这么大岁数了,别给自己找麻烦。
他说的都对。
可他不知道,那些“麻烦”,是我现在日子里唯一的奔头。
有一天,他说:“妈,要不您搬过来跟我们住吧?这边我给您租个小点的房子,离我们近,也有个照应。”
我拿着电话,沉默了很久。
电话那头,我能听到他孩子咿咿呀呀的学话声,他妻子温柔的笑声。
那是一个热闹的、充满了烟火气的世界。
而我这里,只有无边无际的安静,和后门外那几只永远吃不饱的野狗。
我说:“不去了,我住不惯楼房,再说,你爸还在这儿呢。”
我指的是,他的骨灰盒,就摆在卧室的柜子上。
儿子在那头叹了口气,没再劝。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的天一点点黑下来,屋子里的光线也一点点被黑暗吞噬。
我没开灯。
我就那么坐着,感觉自己像一块石头,慢慢地、慢慢地沉进深海里。
直到厨房里传来熟悉的“咕噜”声,是定时烧水壶的水开了。
我才像被惊醒一样,站起来,走进厨房。
我淘米,洗菜,给自己做了一顿饭。
一碗米饭,一个炒青菜。
吃完,我把剩下的半碗米饭,连同菜汤一起,倒进了那个搪瓷盆里。
端着盆,我走向后门。
那天,改变了我生活轨迹的意外,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来了。
我照例是深夜出门,巷子里黑漆漆的。
喂完狗,看着它们吃完,心满意足地离开,我才锁上后门,准备从前门出去,把楼下的垃圾袋扔掉。
我们这是老小区,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也坏了,忽明忽暗的,像个鬼火。
我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一楼,刚拐过弯,一辆电瓶车就跟疯了似的冲了过来。
车灯雪白,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只听到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然后身体就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
疼。
铺天盖地的疼。
我好像闻到了一股铁锈味,是血的味道。
我的意识,就在那片浓重的黑暗里,彻底断了线。
再醒来,是在医院。
天花板是白色的,墙壁是白色的,被子也是白色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钻进鼻子里,呛得人想咳嗽。
我动了动,左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妈!您醒了!”
儿子的脸出现在我眼前,满是胡茬,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告诉我,我被电瓶车撞了,左腿骨折,还有点轻微脑震荡。
撞我的是个送外卖的小伙子,人没跑,守在医院里,垫付了医药费。
儿子是连夜坐飞机赶回来的。
我在医院里住了六天。
那六天,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腿上打着石膏,动弹不得,吃喝拉撒都在床上。
儿子请了护工,照顾得很周到。
可我心里,像是被挖了一个大洞,空落落的,风呼呼地往里灌。
我每天睁开眼,看到的都是白色的天花板。
耳朵里听到的,是各种仪器的滴滴声,护士的脚步声,隔壁床病人的呻吟声。
这些声音,陌生又冰冷。
我控制不住地去想,后门外的那个搪瓷盆。
它现在,还是满的,还是空的?
老黄它们,还在等吗?
第一天,它们等不到我,会怎么样?会不会以为我不要它们了?
第二天,它们还会去吗?
第三天呢?
那只瘸腿的,下雨天伤口会不会疼?
那只最小的,那么瘦,饿上几天,还能撑得住吗?
这个念头,像虫子一样,啃噬着我的心。
我坐立不安,饭也吃不下。
儿子看我状态不对,以为我是疼的。
“妈,是不是伤口疼?我去找医生给您开点止痛药。”
我摇摇头,抓住他的手。
“我想回家。”
“妈,您这腿还没好利索呢,医生说要再观察两天。”
“我没事,我就是想回家。医院里……我睡不着。”
我说的是实话。
一闭上眼,我眼前就是老黄那双警惕又固执的眼睛。
它好像在问我:你去哪了?
儿子拗不过我,只好去办了出院手续。
他租了一辆车,小心翼翼地把我从医院接回了家。
车子开进熟悉的小区,看到那些熟悉的旧楼,我的心才算落回了肚子里。
儿子把我背上楼。
一打开门,一股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家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我离开时的样子。
桌上的杯子,还剩半杯凉透了的茶。
阳台上晾的衣服,被风吹得干巴巴的。
屋子里静得可怕,掉根针都能听见。
儿子把我安顿在沙发上,又是倒水,又是拿靠枕。
“妈,您先歇会儿,我去给您做点吃的。”
我点点头,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瞟向后门的方向。
那扇门,紧紧地关着。
我的心,又被揪了起来。
等儿子进了厨房,我挣扎着,想拄着拐杖站起来。
可腿一沾地,就是一阵剧烈的疼痛。
我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不行,我过不去。
那扇门,明明只有十几米的距离,现在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怎么办?
我急得在沙发上团团转。
突然,我看到了放在电视柜上的一个东西。
一个摄像头。
是儿子前年给我装的。
他说,他工作忙,不能常回来,装个摄像头,他能随时在手机上看看我,放心。
当时我老大不愿意。
“装这个干啥?跟坐牢似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不自在。”
儿子好说歹说,我才勉强同意了。
他把一个摄像头装在客厅,对着沙发和饭桌。
另一个,他说怕有小偷从后门爬进来,就装在了后门的门框上,对着那条小巷。
我平时根本想不起来这回事。
可现在,这个被我嫌弃了无数次的摄像头,成了我唯一的希望。
“儿子!”我冲着厨房喊。
“怎么了妈?”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走出来。
“你那个……手机上看家里的那个东西……怎么弄?”
儿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他掏出手机,点开一个APP,递给我。
“就这个,您看,这是客厅。”
手机屏幕上,出现了客厅的画面,画面里,是我自己焦急的脸。
“能看后门吗?”我急切地问。
“能,我给您切换一下。”
他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画面跳转。
那条熟悉的小巷,出现在了屏幕上。
画面是从上往下拍的,能看到我家后门的台阶,和台阶下那片空地。
我的那个搪瓷盆,就放在墙角。
是空的。
我的心,沉了一下。
“能……能看以前的录像吗?”我的声音有点抖。
“能,这个有云存储,能保存最近七天的。”
儿子帮我把时间线调到我出事的那天晚上。
他可能以为,我是想看看家里有没有进小偷。
他把手机放在我手里,又转身回厨房给我端汤了。
我捧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屏幕上,时间在飞速地倒退。
我点下了播放键。
画面开始流动。
【第一天】
是我出事后的第一个深夜。
巷子里很黑,只有摄像头自带的夜视功能,让一切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白色。
时间,指向了十一点。
这是我平时喂食的时间。
一个黑影,从巷子深处出现了。
是老黄。
它走得很慢,很谨慎,到了那个熟悉的位置,停下了。
它看着那个空空如也的搪瓷盆,歪了歪头。
它在原地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过了一会儿,其他的几个身影也陆续出现了。
它们围着空盆,用鼻子嗅来嗅-去,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困惑的呜咽声。
老黄绕着盆子走了两圈,然后抬起头,看向我家的后门。
它就那么定定地看着。
看了足足有十几分钟。
然后,它好像失望了,转过身,带着它的同伴,消失在了巷子的黑暗里。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
对不起。
对不起,我食言了。
【第二天】
同样的时间。
它们又来了。
这一次,它们等待的时间更长。
老黄甚至用它的爪子,扒拉了一下那个搪瓷盆,发出了“哐当”一声脆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它好像在用这种方式,提醒屋子里的人:我们来了,我们还饿着。
可是,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
最后,它们又一次失望地离开了。
离开的时候,那只最小的黑白花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的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
【第三天】
我以为它们不会再来了。
可它们还是来了。
只是,这一次,情况有了一点不一样。
它们在空盆前徘徊了一会儿,老黄突然转身跑开了。
过了一会儿,它又回来了。
它的嘴里,叼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脏兮兮的馒头。
不知道是从哪个垃圾桶里翻出来的。
它把那个馒头,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搪瓷盆里。
然后,它退后两步,冲着那只最小的黑白花,低低地叫了一声。
小家伙犹豫了一下,跑上前,狼吞虎咽地把那个馒装吃了下去。
其他的狗,包括老黄自己,就在旁边看着,谁也没动。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我一直以为,我喂它们,是我在单方面地施舍,是我的同情心在泛滥。
我从没想过,在它们的世界里,也有着这样沉默而坚韧的秩序和情感。
老黄,那只被人类伤害过、满身伤疤的流浪狗,在用它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它的族群。
【第四天】
奇迹,或者说,让我更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老黄又叼回来一些吃的,是一些烂了边的菜叶子,还有一根被啃得差不多的骨头。
它把这些东西放进盆里。
就在这时,巷子口,出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那个人,穿着睡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他走得很小心,左顾右盼,像个做贼的。
等他走近了,在摄像头的灯光下,我看清了他的脸。
是楼下的王大爷。
那个曾经指着我鼻子骂,说要报警抓狗的王大爷。
他看到那群狗,愣了一下。
狗群也发现了他,立刻警惕起来,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老黄更是往前站了一步,把其他的狗护在了身后,龇着牙,死死地盯着他。
王大爷好像被吓到了,举起双手,连连后退。
“别……别叫,我不是来伤害你们的。”
他把手里的黑色塑料袋,轻轻地放在了离狗群几米远的地方。
然后,他像是怕狗不明白,指了指那个袋子,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做了一个吃饭的动作。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飞快地跑了。
老黄盯着那个袋子,看了很久。
过了大概十分钟,它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用鼻子碰了碰。
袋子里,是满满一袋子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
我呆呆地看着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为什么?
王大爷不是最讨厌这些狗的吗?
他为什么要来喂它们?
我把进度条往前拉,拉到了白天。
白天的画面里,王大爷出现了。
他出门买菜,路过巷子口,看到了那几只无精打采地趴在墙角的狗。
他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他的孙子,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拉着他的手,指着那只最小的狗说:“爷爷,狗狗好可怜,它们是不是饿了?”
王大爷没说话,只是摸了摸孙子的头。
原来是这样。
我的眼眶又湿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绝对的坏人。
很多时候,强硬的外壳下,都包裹着一颗柔软的心。
只是,我们都习惯了用冷漠和防备,去面对这个世界。
【第五天】
深夜,又有人来了。
这一次,是一个年轻的女孩。
我认得她,是住在对门张姐家的女儿,还在上大学。
她戴着耳机,背着个双肩包,看样子是刚从学校回来。
她路过巷子口,也看到了那群狗。
她停下来,从包里掏出了半袋饼干,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然后,她也像怕被发现一样,快步走进了楼道。
接下来的画面,让我彻底愣住了。
深夜一点多,又有一个人影出现了。
是张姐。
她端着一个碗,碗里好像是剩饭。
她把饭倒进搪瓷盆里,还特意把里面几块大的排骨捡出来,放在一边。
做完这些,她直起腰,看着我家后门的窗户,叹了口气,才转身离开。
我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张姐,那个总是在楼道里说风凉话的张姐。
她们……她们都知道我出事了?
我这才想起来,我被救护车拉走的时候,动静那么大,整栋楼的人肯定都知道了。
她们,是不是猜到了,我不在家,这些狗就没人喂了?
她们嘴上说着讨厌,说着嫌弃。
可是在我倒下的这几天里,是她们,用这种笨拙又温柔的方式,替我延续着这个无声的约定。
我一直以为,我是在孤军奋战。
我以为,这栋楼里,只有我一个人,在乎这些小生命。
原来,我错了。
善良,是会传染的。
我的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坚持,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这片看似平静的湖面。
而它激起的涟漪,远比我想象的要大,要温暖。
【第六天】
这一天,下起了大雨。
瓢泼大雨,从黑沉沉的天上倒下来,整个世界都笼罩在哗啦啦的水声里。
巷子里积了水,我的那个搪瓷盆,被雨水冲得挪了位置。
我心想,这么大的雨,它们应该不会来了吧。
可是,它们还是来了。
它们缩在对面人家的屋檐下,挤成一团,毛被雨水打得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显得愈发瘦小可怜。
老黄站在最外面,高大的身躯,像一把伞,努力地为身后的同伴挡住一些风雨。
雨水顺着它的毛往下流,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水。
它一动不动,只是抬着头,固执地望着我家后门的方向。
那眼神,穿透了雨幕,穿透了摄像头的镜头,好像能一直看到我的心里。
它在等我。
它还在等我。
它相信,我会出现。
就像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我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一片模糊的水渍。
儿子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看到我这个样子,吓了一跳。
“妈!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摇着头,泣不成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只能把手机递给他,指着屏幕上那个在雨中站成丰碑的黑白身影。
儿子看着回放,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惊讶,再到沉默。
他默默地看完了一切。
然后,他走过来,轻轻地抱住了我。
他的手掌,很大,很温暖。
“妈,对不起。”他在我耳边说,“是我……是我关心您太少了。”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放声大哭。
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孤独,所有的坚持,好像都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出口。
哭够了,我擦干眼泪,看着儿子。
“扶我起来。”我说。
“妈,您要干嘛?”
“做饭。”我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给它们做顿好的。”
儿子没有再劝我。
他默默地把我扶到厨房,又把冰箱里他昨天刚买的新鲜排骨、鸡胸肉,全都拿了出来。
我没让他帮忙。
我拄着拐杖,单脚站着,花了比平时多三倍的时间,炖了一大锅香喷喷的肉汤,煮了一大锅米饭。
肉汤的香气,很快就弥漫了整个屋子。
我把肉汤和米饭拌在一起,装了满满一大盆。
不是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盆。
我用的是家里最大的一个不锈钢盆。
儿子端着盆,我拄着拐杖,我们一起,走向后门。
打开门,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空气里,是雨后泥土的清新味道。
巷子里空荡荡的,它们已经走了。
我把那一大盆饭,放在了老地方。
然后,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关门离开。
我让儿子扶着我,就坐在后门的台阶上。
夜很深,很静。
我不知道它们还会不会回来。
但我决定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巷子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是老黄。
它大概是闻到了香味,又折返回来了。
它看到了我。
它停下了脚步,站在远处,警惕地看着我。
我们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望着。
它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冲它招了招手,轻轻地叫了一声。
“老黄。”
这是我第一次,当着它的面,叫它的名字。
它的身体,似乎震了一下。
它没有动,还是那么站着。
我又叫了一声。
“老黄,我回来了。”
这一次,它好像听懂了。
它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我走过来。
它的步子,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了试探和防备。
它走得很稳,很坚定。
它一直走到我面前,停下。
然后,它低下头,用它的额头,轻轻地,蹭了蹭我的膝盖。
它的毛,还是湿的,有点凉。
但是,那一下轻轻的触碰,却比任何东西都要温暖。
我的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伤心,不是委屈。
是感动,是欣慰。
其他的几只狗,也陆陆续-续地跟了过来。
它们围着那个大盆,大口大口地吃着。
吃得那么香,那么满足。
我伸出手,颤抖着,放在了老黄的头上。
它没有躲。
它顺从地让我抚摸着它。
它的毛很硬,摸起来有点扎手,但下面,是温热的、结实的肌肉,充满了生命的力量。
儿子就坐在我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妈,”他说,“等您腿好了,我给您在院子里搭个棚子吧。这样,下雨天,它们也有个地方躲雨。”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没有了以前的那些不理解和责备。
只有温柔和支持。
我笑了。
发自内心地笑了。
那一晚,我就那么坐在后门的台阶上,看着它们吃完了整整一盆饭。
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清冷的光,洒在我和它们的身上。
巷子里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点凉意,却不再让人觉得孤单。
我知道,从这一天起,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我的生活,不再是死水一潭。
我的坚持,也不再是孤军奋战。
你看,这个世界,有时候是会偷偷奖励那些善良又固执的人的。
它会让你在最绝望的时候,看到最温暖的光。
它会让你明白,你付出的每一分善意,最终,都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你的身边。
就像老黄,就像王大爷,就像我的儿子。
也像我自己。
来源:风中自在荡秋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