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书由余秋雨先生亲自作序、甄选篇目、全新结集出版而成。全书分为四辑:“路记”“逸思”“自己”“心碑”,收录了余秋雨代表作《文化苦旅》中的经典篇目《都江堰》《道士塔》《抱愧山西》《风雨天一阁》等,以及其近年来的散文新作《天地元气》《门孔》《我和妻子》等共56篇,
《余秋雨散文精选》
余秋雨 著
长江文艺出版社
2025年7月出版
本书由余秋雨先生亲自作序、甄选篇目、全新结集出版而成。全书分为四辑:“路记”“逸思”“自己”“心碑”,收录了余秋雨代表作《文化苦旅》中的经典篇目《都江堰》《道士塔》《抱愧山西》《风雨天一阁》等,以及其近年来的散文新作《天地元气》《门孔》《我和妻子》等共56篇,另附余秋雨序一篇及余秋雨文化档案。这些篇目全面反映了余秋雨多年来文化、文学以及人生的清晰脉络,从中可洞悉中国人精神主脉的发展,读懂中国文化的精神内核,从而追寻华夏文明的精神脊梁。
跋涉废墟
我诅咒废墟,我又寄情废墟。
废墟吞没了我的企盼,我的向往。片片瓦砾散落在荒草之间,断残的石柱在夕阳下站立。书中的记载,童年的幻想,全在废墟中陨灭。千年的辉煌碎在脚下,祖先的长叹弥漫耳际。夜临了,什么没有见过的明月苦笑一下,躲进云层,投给废墟一片阴影,暂且遮住了历史的凋零。
但是,换一种眼光看,废墟未必总是给人们带来悲哀。在很多情况下,废墟也可能是诀别,是选择。时间的力量,理应在大地上留下进步的指向;岁月的巨轮,理应在车道间碾碎前行的障碍。
废墟是课本,让我们把一门地理读成历史;废墟是过程,让人生把全部终点当作起点。营造之初就知道今天的瓦砾,因此废墟是归宿;更新的营造在这里谋划,因此废墟是出发。废墟,是进化的长链。
废墟表现出固执,活像一个残疾了的悲剧英雄。废墟昭示着沧桑,埋下了一个民族蹒跚的脚步。废墟是垂死老人发出的指令,话语极少,气氛极重,使你不能不动容。
废墟有一种苍凉的形式美,把拔离大地的美转化为归附大地的美。再过多少年,它或许还会化为泥土,完全融入大地。将融未融的阶段,便是废墟。
大地母亲微笑着怂恿过儿子们的创造,又颤抖着收纳了这种创造。母亲怕儿子们过于劳累,怕世界上过于拥塞。看到过秋天的飘飘黄叶吗?母亲怕它们冷,收入了宽大的怀抱。
没有黄叶就没有秋天,废墟就是建筑的黄叶。
只有在现代的热闹中,废墟的宁静才有力度;只有在现代的沉思中,废墟的存在才上升为哲学。
因此,古代的废墟,也可以看成是一种跨越时空的现代构建。
现代,不仅仅是一截时间。现代是宽容,现代是气度,现代是辽阔,现代是浩瀚。
我们,挟带着废墟走向现代。
然而,我们现在似乎发现了越来越多更惊人的废墟,一次次颠覆着传统的历史观念。
例如,考古学家在非洲加蓬的一个铀矿废墟中,发现了一个二十亿年前的“核反应堆”,而且证明它运转的时间延续了五十万年之久。既然有了这个发现,那么,美国考古学家在砂岩和化石上发现两亿年前人类的脚印就不奇怪了。对于巴格达古墓中发现的两千年前的化学电池,更不必惊讶……
这样的废墟,不能不使我们对自己的生存理由也产生了怀疑。
人类承受不住过于宏观的怀疑。因此,只能回到常识,谈论我们已知的短暂的历史。从此,对废墟,只敢偷眼观看,快步绕过。
不错,正如前面所说,废墟是课本。但是,这显然是永远也读不完的课本。我们才读几页,自己也成了废墟,成了课本,递交给后人。
后人能读出什么呢?那就不是我们该问的了。
这么一想,我们禁不住笑了。
废墟,让我们爽朗。
远方的海
一
此刻我正在西太平洋的一条小船上,浑身早已被海浪浇得透湿。一次次让海风吹干了,接着又是劈头盖脑的浪,满嘴咸苦,眼睛渍得生疼。
我一手扳着船帮,一手抓着缆绳,只咬着牙命令自己,万不可哆嗦。只要一哆嗦,绷在身上的最后一道心理防卫就会懈弛,那么,千百顷的海浪海风会从汗毛孔里涌进,整个生命立即散架。
不敢细想现在所处的真实位置,只当作是在自己熟悉的海域。但偶尔心底又会掠过一阵惊悚,却又不愿承认:这是太平洋中最深的马里亚纳海沟西南部,海底深度超过珠穆朗玛峰的高度。按世界地理,它是在“狭义大洋洲”的中部,属密克罗尼西亚(Micronesia)。最近的岛屿,叫雅浦(Yap),那也是我们晚间的栖宿地。
二
最深的海,海面的状况有点儿特别。不像海明威所写的加勒比海,不像海涅所写的北海,也不像塞万提斯所写的地中海。海水的颜色,并非一般想象的深蓝色,而是黑褐色,里边还略泛一点儿紫光。那些海浪不像是液体,而有凝固感。似乎刚刚由固体解冻,或恰恰就要在下一刻凝固。
不远处也有一条小船,看它也就知道了自己。一会儿,那小船似乎是群山顶上的圣物,光衬托着它,云渲染着它,我们须虔诚仰视才能一睹它的崇高。但它突然不见了,不仅是它,连群山也不见了,正吃惊,发现不远处有一个巨大深渊,它正陷落在渊底,那么卑微和渺小,似乎转眼就要被全然吞没。还没有回过神来,一排群山又耸立在半空了,那群山顶上,又有它在天光云影间闪耀。
如此极上极下,极高极低,却完全没有喧嚣,安静得让人窒息,转换得无比玄奥。
很难在小船上坐住,但必须坐住,而且要坐得又挺又直。那就只能用双手的手指,扣住船帮和缆绳,像要扣入它们的深处,把它们扣穿。我在前面刚刚说过,在海船中万不可哆嗦,现在要进一步补充,在最大的浪涛袭来时,连稍稍躲闪一下也不可以。一躲闪,人就成了活体,成了软体,必然会挣扎,会喊叫,而挣扎和喊叫在这里,就等于灭亡。
要做到又挺又直,也不可以有一点儿走神,必须全神贯注地拼将全部肢体,变成千古岩雕。面对四面八方的狂暴,任何别的身段、姿态和计策都毫无用处,只能是千古岩雕。哪怕是裂了、断了,也是千古岩雕。
我是同船几个人中的大哥,用身体死死地压着船尾。他们回头看我一眼都惊叫了:怎么整个儿都成了黑色?
被海水一次次浇泼,会让衣服的颜色变深,这是可以解释的,但整个人怎么会变黑?
我想,那也许是在生命的边涯上,我发出了加重自己身体分量的火急警报,于是,生命底层的玄铁之气、墨玉之气全然调动并霎时释出。古代将士,也有一遇强敌便通体迸发黑气的情景。
不管怎么说,此刻,岩雕已变成铁铸,真的把小船压住在狂涛之间。
三
见到了一群海鸟。
这很荒唐。它们飞到无边沧海的腹地,究竟来干什么?又怎么回去?最近的岛屿也已经很远,它们飞得到那里吗?
据说,它们是要叼食浮游到海面的小鱼。但这种解释非常可疑,因为我看了那么久,没见到一只海鸟叼起过一条小鱼,而它们在狂风中贴浪盘旋的体力消耗,又是那么巨大。即使叼到了,吞噬了,体能又怎么平衡?
它们,到底为了什么?
一种牺牲的祭仪?一种求灭的狂欢?或者,我心底一笑:难道,这是一群远行到边极而自沉的“屈原”?
突然想到儿时读过的散文《海燕》,高尔基写的。文章中的海燕成了一种革命者的替身,居然边飞翔边呼唤,“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我海旅既深,早已怀疑,高尔基可能从来没有坐着小船来到深海远处。他的“暴风雨”,只是一个陆地概念和岸边概念。在这里,全部自然力量浑然一体,笼罩四周,哪里分得出是风还是雨,是暴还是不暴,是猛烈还是不猛烈。
在真正的“大现场”,一切形容词、抒情腔都显得微弱可笑。这里的海鸟,不能帮助任何人写散文,不能帮助任何人画画,也不能帮助任何人创作交响乐。我们也许永远也猜不透它们翅膀下所夹带的秘密。人类常常产生“高于自然”的艺术梦想,在这里必须放弃。
四
我们的船夫,是岛上的原住民。他的那个岛,比雅浦岛小得多。
他能讲简单的英语,这与历史有关。近几百年,最先到达这些太平洋小岛的是西班牙人,这是欧洲人在“地理大发现”时代的半道歇脚点。德国是第二拨,想来远远地捡拾殖民主义的后期余晖。再后来是太平洋战争时期的日本和美国了,这儿成了辽阔战场的屯兵处。分出胜负后,美国在这里留下了一些军人,还留下了教会和学校。
“每一拨外来人都给岛屿带来过一点儿新东西。这个走了,那个又来了。最后来的是你们,中国人。”船夫笑着说。
船夫又突然腼腆地说,据岛上老人传言,自己的祖辈,也来自中国。
是吗?我看着他的黑头发、黑眼珠,心想,如果是,也应该早已几度混血。来的时候是什么年代?几千年前?几百年前?
我在研究河姆渡人和良渚人的最终去向时,曾在论文中一再表述,不排斥因巨大海患而远航外海的可能。但那时,用的只能是独木舟。独木舟在大海中找到岛屿的概率极小,但极小的概率也可能遗留一种荒岛血缘,断断续续延绵千年。
这么一想,突然产生关切,便问船夫,平日何以为食,鱼吗。
船夫的回答令人吃惊,岛上居民很少吃鱼。主食是芋头,和一种被称为“面包树”的果实。
为什么不吃鱼?回答是,出海打鱼要有渔船,一般岛民没有。他们还只分散居住在林子中的简陋窝棚里,日子非常原始,非常贫困。
少数岛民,有独木舟。
独木舟?我又想起了不知去向的河姆渡人和良渚人。
“独木舟能远行吗?”我问。
“我不行。我爸爸也不行。我爷爷也不行。我伯伯也不行。亲族里只有一个叔叔,能凭着头顶的天象,从这里划独木舟到夏威夷。只有他,其他人都不行了。”船夫深深叹了一口气,像是在哀叹沧海豪气的沦落。
“一个人划独木舟,能到夏威夷?”这太让人惊讶了。那是多少日子,多少海路,多少风浪,多少险情啊。
“能。”船夫很有把握。
“那也能到中国吧?”
“能。”他仍然很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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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千年文脉,追寻华夏精神。
集四十余年文化散文之大成!收录《文化苦旅》经典篇目及近年来的散文新作。
余秋雨直接授权、亲自甄选篇目、全新作序、逐字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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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插图源自视觉中国
图片设计 郭婧婧
图文编辑 吴蒙蒙
责任编辑 吴蒙蒙
审 核 阳继波
来源:长江文艺出版社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