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殿中神像形容怒目,两旁壁画森然可怖,于黑暗中,不像佛殿,更像鬼蜮,轻易就能将人逼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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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秋日的午后,日头当空,佛殿里却是一片漆黑,寂静得仿若死地。
殿中神像形容怒目,两旁壁画森然可怖,于黑暗中,不像佛殿,更像鬼蜮,轻易就能将人逼疯。
谢蕴跪了许久,腿上有如针刺一般的疼。
她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既恐惧愤恨,又欣喜若狂。
她重生了!
过往的一幕幕如走马灯一般,不断地在脑海里闪现,是她蠢,竟认贼作母,做了一颗为继妹铺路的棋子。
浓烈的恨意在心头翻涌,搅得心口一片窒痛。
她阖眸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些汹涌的情绪,全都闷在了心口,在黑暗空旷的大殿中,渐渐平静、平寂、平淡。
“吱呀”一声,殿门突然被推开,明亮刺眼的阳光涌进来,一道温柔的女声响了起来。
“二妹妹,我来接你回家。”
谢蕴转过头,看到一张柔美秀丽的脸庞。
是她的庶姐,谢萦。
她忍着膝盖的疼痛,慢慢站起身,开口道:“贵妃娘娘允我回府了?”
春日宴的时候,她冲撞五公主,被宋贵妃送来灵宝寺,明面上是祈福,暗地里却是来受罚的。
灵宝寺是前朝皇家寺庙,原是给先帝妃嫔清修的尼寺,后来慢慢的,就变成世家女子犯了错,送来惩戒的地方。
谢萦看着谢蕴苍白的小脸,目光怜悯,语气却颇为幸灾乐祸:“定国公府遣人来透了个口风,说国公府的二公子瞧中了二妹妹,想与我们家结亲,祖母答应了。”
武安侯府已经没落,定国公府却是如日中天,宋贵妃宠冠六宫不说,她所出的晋王,更是最得宠的皇子。
祖母一心想要振兴侯府,能攀上定国公府这个高枝,又怎么会错过机会?
可宋痕生下来就是个病秧子,靠珍贵药材吊着命。
勋贵人家的姑娘,品行才貌样样出众,哪个愿意让自家姑娘入火坑?
偏偏,定国公府挑三拣四,看不上寻常官家的女儿,非得要世家贵女,最后看上了她,让她给宋痕冲喜。
“定国公府显赫富贵,多少人趋之若鹜,我可真是福泽深厚。”
少女的声音平静又清冷,谢萦听出了当中的讥讽。
她这个二妹妹,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她打量着谢蕴。
少女消瘦了许多,一身青衣,褪去从前的明艳热烈,单薄的身体几乎要与幽暗融为一体。
她心神微动,上前亲昵地扶着她,温和道:“虽说,侯府如今不如祖上那般尊荣,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凭二妹妹的才貌,难道还挑不到一个门当户对的官宦人家了?”
前世,谢萦来接她回府,也是这么跟她说的。
当时,她满心委屈,愤怒,加上在灵宝寺受到的磋磨,几近崩溃。
这一次,她没什么反应,神情格外平淡。
“大姐姐不想我嫁进定国公府吗?我高嫁了,侯府攀上了晋王殿下,大姐姐日后也能说个更好的人家。”
两人今年刚及笄,但谢萦比她大了几个月,府中正在替她寻摸。
谢萦当然想嫁个好人家,她只是有些诧异。
若换做往日,谢蕴早就怒火中烧。
她挽着谢蕴出了佛殿,往谢蕴的住处而去。
“你嫁给宋二公子,看着是风光了,但那就是个火坑,都说宋二公子快不行了,能不能撑过今年还不好说,我怎么能为了自己能说一门好的亲事,就眼睁睁地看着你毁了一辈子。”
谢蕴抿唇:“祖母不会改变主意的。”
“宋二公子一死,你无人可依,日日都得仰人鼻息,祖母那么疼你,定然舍不得看你过那样的日子,你去求一求祖母,祖母肯定心软。”
“就算祖母疼我,父亲也不会答应的,有了定国公府这门姻亲,侯府有了靠山,就能恢复往日的荣光。”
“那和卖了二妹妹有什么区别?侯府是攀了高枝,但二妹妹却要守一辈子的活寡。”
谢萦声音柔和,句句都在替她考量。
前世,她听进去了,一回府,就冲到松鹤院大闹了一场,惹得祖母和父亲厌弃。
定国公府得知后,觉得她不识抬举,落了宋家的颜面,对她十分憎恶,嫁过去后,吃尽了苦头。
重活一回,她不会再受谢萦的挑唆,也不会再嫁给宋痕。
想到嫁给宋痕的那十几年,谢蕴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捏住。
宋痕待她太过冷淡,就像一颗永远也捂不热的石头,漠然地看着她被那些豺狼虎豹生吞活剥。
既然重来一世,她再也不要与他有任何的瓜葛。
谢萦见她久不说话,又道:“你若是担心父亲不答应,回去后,让母亲帮你周旋。”
她口中的母亲,并非她的生母苏氏,而是继母赵氏。
苏氏生她时,难产而死,三个月后,赵氏进门了。
赵氏视她为己出,不论是吃穿用度,还是规矩教养,比她亲女儿谢芫还要尽心。
前世,她一直以为,是她和宋痕八字相合,定国公府才上门求娶的。
直到临死前,才明白,赵氏对她的好,全是算计和利用。
赵氏知道定国公府急需贵女冲喜,为了娘家的兄长能加官进爵,就卖了她。
谢萦见谢蕴微垂着眸子,一言不发的模样,勾着嘴角浅笑。
以谢蕴闹腾的性子,回府后,有大戏瞧了。
谢蕴在灵宝寺过得清苦,除了两身衣服,没什么可收拾的。
一个多时辰后,马车在武安侯府停下来,谢蕴进门后,朝松鹤院走去。
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赵氏也在。
见到赵氏,谢蕴有些压不住恨意。
她发过誓,若能有机会重来,绝不会让赵氏母女,踩着她的尸骨,扶摇直上,绝不叫她们善终!
谢蕴捏紧拳头,慢慢冷静下来,然后,跪在老夫人面前,行了个大礼。
“不孝孙女见过祖母。”
她向来是热烈的,如骄阳,也似娇花。
往日来请安,嬉笑撒娇,若受了委屈,早扑她怀里哭闹了,何曾这般沉稳淡静,可见,在灵宝寺遭了大罪,连心性都变了。
老夫人心疼不已,朝她招手:“回来了就好,快过来给祖母瞧瞧,你不在祖母身边,祖母这心啊,空落落的。”
谢蕴膝行几步,老夫人怜惜地将她搂进怀里,抚着她的脸,道:“瘦了。”
赵氏眼眶泛红,目光落在她身上,舍不得移开半分:“我的儿,你受苦了。”
谢蕴淡淡抬眸,看向赵氏:“为国祈福,怎么会苦?”
那眸子幽暗漆黑,赵氏心底一惊,才发觉自己失言了。
第2章
祈福只是个幌子,哪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可谁敢说是宋贵妃故意磋磨?
只是,谢蕴待她向来亲近,从没这般冷淡过,更别说是冷钉子。
可转念一想,这大半年,府里没人去看过她,要是没有半点怨气,那才不正常。
赵氏温柔道:“蕴姐儿真是沉稳了不少。”
老夫人道:“能得菩萨点化,是蕴姐儿的福气。”
谢蕴:“大姐姐说,祖母应下了定国公府这门亲事?”
听她提起这事,谢萦眼里闪过喜色。
祖母不容晚辈忤逆,也不喜晚辈自作主张,等谢蕴闹起来,祖母如何会不恼?
有好戏看了。
老夫人握着谢蕴的手,脸上的慈爱之色不变:“定国公府是何等人家,说起来是我们高攀了,可宋二公子的身子骨......蕴姐儿,祖母也怕啊。”
怕冲喜没冲好,她的蕴姐儿要青灯古佛一辈子。
她捧在手心里宠着的小娇娇,她怎么忍心让她去受那样的苦。
谢蕴垂着头,一滴泪落了下来,砸在了老夫人的手上。
老夫人心里很不是滋味,将她揽得越发地紧了:“你这孩子,是要心疼死老婆子。”
谢蕴的眼泪落得更猛了。
赵氏心疼极了:“蕴姐儿,你是不是不愿意?你若不愿意,你告诉母亲,母亲去定国公府赔罪,哪怕撕破了脸,母亲也不能让你受了委屈。”
她这副一心一意为女儿周旋的模样,谁敢说她虚情假意?
可在这副慈母心肠之下,全是恶毒的算计。
老夫人看了赵氏一眼,眼神里,带了一丝锐意。
定国公府既看上了蕴姐儿,就容不得她们回绝。
赵氏在这里唱红脸,哄得蕴姐儿与她亲厚,倒显得她是个卖孙女求前程的恶毒老婆子了。
老夫人拿出帕子擦去谢蕴脸上的眼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是祖母的心肝肉,祖母也盼着你嫁得好,这门亲事,祖母若不应,折了定国公府的颜面,你不知几时才能回来,若拖上个一两年,日后就难说亲了。”
祖母是疼她的,可在祖母心里,最重要的,永远都是侯府的前程。
祖母与她掏心掏肺,是疼爱,也是不想她怨恨上侯府。
谢蕴乖巧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全凭祖母做主。”
老夫人愣住了。
其他人也很错愕。
她们都做好了谢蕴大闹一场的准备,没料到,她这般识大体。
老夫人捧着谢蕴的脸,欣慰中,带着一丝苦涩:“我们蕴姐儿模样出众,性子也好,谁瞧了都喜欢,祖母也想多留你几年,只是,姑娘家都要嫁人。”
谢蕴靠在老夫人怀里,依赖着她:“我知道,祖母是为我好,我嫁进国公府,日后,贵妃娘娘和五公主就不会再刁难我,这段时日,让祖母操心了。”
祖母以退为进,她更要做个好孙女,让祖母愧疚,愈发疼她。
来日,她向赵氏母女讨债,祖母才会护着她,站在她这一边。
“你是祖母的心肝儿,祖母乐意操心,”老夫人慈祥道,“一路颠簸,累着了吧,先回去梳洗,等养足了精神,再来陪祖母说话。”
谢蕴起身告退,谢萦没看成热闹,也跟着一起退出来。
谢蕴不闹,她也不好煽风点火,不然,倒大霉的,该是她了。
等出了松鹤院,谢萦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你是不是傻?母亲都那样说了,你怎么还要嫁进定国公府?你真想守一辈子的活寡啊?”
宋痕死不了,再过不久,定国公府就会找到神医。
前世,她死了,宋痕还活得好好的,说不定,她尸骨未寒,他就娶了个合他心意的新妇。
谢蕴平静道:“不嫁又能如何?寻死觅活吗?”
谢萦有些看不透她了。
怎么在灵宝寺大半年,棱角就全被磨平了?
“大哥要是知道你给一个病秧子冲喜,他得多难过啊。”
阿兄是她最在意的人,谢萦是知道怎么拿捏她的软肋。
前世,她回府的第二日,阿兄就死了。
谢蕴眼眸沉下来,漆黑得犹如浓墨。
她转开话题:“三妹妹呢?怎么不见她?”
谢萦:“三妹妹在别院,好像是在研制什么好东西。”
她这么一说,谢蕴想起来了,前世,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谢芫研制出了脱谷机,名扬天下,连楚帝都抬举她。
这是她成为少家主最重要的一步。
谢萦见谢蕴一直不说话,觉得无趣,转身回了自己的荷香院。
谢蕴继续往前走,她住在东北角的栖云院。
她一进去,垂珠欢喜地迎了上来,眼眶通红:“小姐,您终于回来了,奴婢好想你。”
谢蕴瞥了她一眼。
垂珠心底倏地生出一股恐惧,有一瞬间,她觉得谢蕴要杀了她。
她僵硬地说道:“热水已经备好了,奴婢伺候您沐浴。”
“不用了。”
谢蕴语气很淡,径直进了净房。
她泡在热水里,梳理着前世之事。
谢家子嗣不少,但死的死,失踪的失踪。
从前,都以为是意外。
直到谢芫成为侯府的少家主,谢萦的生母柳姨娘,慢慢琢磨出了一些端倪。
只是,刚查到一点眉目,人就死了。
谢萦去定国公府,想与她联手查出真相,她把谢萦大骂了一顿,结果夜里,垂珠在她的茶水里下了毒。
她才知道,从小陪她一起长大的人,是赵氏安插在她身边的一条毒蛇。
等她没用了,一击毙命。
氤氲的热气里,谢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似沉着暗色,戾气惊人。
欠她的债,是该一笔笔讨回来了。
沐浴出来后,垂珠给她梳了个当下最时兴的发髻,挑了一支流苏簪子插上。
“小姐真好看,”她看着镜中那张绝美的容颜,“小姐真要嫁给宋二公子吗?老夫人也太狠心了,要不去求求大公子......”
垂珠话还没说完,就对上谢蕴那双幽暗得看不见底的黑瞳,当中的戾气,令她不寒而栗。
谢蕴恨不能活剐了她。
前世,她就是听了垂珠的挑唆,去找阿兄哭闹。
阿兄得知她要给人冲喜,一颗心犹如油煎火烧。
他说:“阿兄这身子也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若能帮阿蕴顺遂如意,阿兄便也无憾了。”
他知道祖母和父亲心里只有侯府的兴衰,他想用自己的命,替她换一条坦途。
他以为家中有丧,她要守孝,定国公府等不及,她就不用去冲喜,谁知道,侯府瞒下阿兄的死讯,快速地将她嫁进定国公府。
阿兄一死,侯府绝了嗣,祖母和父亲恨透了她,只有赵氏开解她,陪着她,她对赵氏越发言听计从。
后来,谢芫招婿,成了侯府的少家主,而她,被赵氏哄得团团转,伏低做小讨好宋痕,借定国公府为谢芫铺路。
从头到尾,都是赵氏的阴谋。
是赵氏让垂珠来挑唆,借她的手,铲除了阿兄这最后一颗拦路石。
垂珠看着谢蕴身上透出来的寒意,局促无措地站在那儿:“奴婢,是奴婢说错话了。”
“出去跪着。”
谢蕴冷漠地说着,神色之中,都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垂珠心头一颤,眼底满是惊愕。
小姐待她素来和善大方,可这次回来,十分冷淡,现在还罚她跪在院子里。
垂珠心里委屈,又惶然不安。
谢蕴起身往外走。
她想阿兄了。
这一次,她不会再愚蠢地害死阿兄。
第3章
松风院。
青梧看到谢蕴,眼里的喜色顿时溢了出来:“公子日日念着您,知道您回来,一定很高兴。”
他是谢晏的贴身侍从,谢蕴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问道:“阿兄身子可好些了?”
青梧道:“小姐放心,夫人托人从青州买了一批珍贵的药材,公子的身子骨好了很多。”
这就是赵氏的厉害之处。
待继子继女处处细致关怀,任谁都不会觉得她蛇蝎心肠。
“是阿蕴回来了吗?”谢晏在屋里听到谢蕴的声音,欢喜问道。
再听到阿兄的声音,愧疚和悔恨在心底翻涌。
她快步走了进去,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睛。
他脸颊清瘦,眉眼温和,大约是病弱的缘故,唇色很淡,透着几分虚弱的青白。
眼泪霎时滚落,谢蕴呜咽着扑到谢晏怀里:“阿兄,”
谢晏揉了揉她的脑袋,俊秀的面容不似往日那般病恹恹的:“谁欺负我们阿蕴了,告诉阿兄,阿兄给你出气。”
听着这温柔的轻哄,眼泪止都止不住,又怕谢晏担心她,谢蕴从他怀里出来,用手背抹去眼泪。
“我就是想阿兄了。”
谢晏捏了捏她的脸颊,忽地蹙眉:“怎么瘦了?”
谢蕴噘着嘴,娇声抱怨道:“寺里不能食荤,我都要变成一颗菜了。”
她去灵宝寺,府里只说,她得宋贵妃喜爱,去寺里为国祈福,但谢晏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怎么去了那么久?”
“定国公府有意与我们结亲,贵妃娘娘对我便多了些抬举。”
垂珠挑拨不成,要是冲到阿兄面前胡言乱语,阿兄只怕还会走前世的老路,谢蕴把定国公府来说亲的事情告诉了他。
谢晏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妹妹这么好,配得上最好的人,怎么能嫁给一个病秧子?
只要一想到谢蕴要守活寡,就肝胆俱裂,撕心裂肺地疼。
“阿蕴别怕,不想嫁就不嫁,阿兄去拒了这门亲事。”
“阿兄放心,我已经想到法子,这门亲事成不了。”
她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办法?
谢晏心中有些不安,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严肃道:“阿兄还没死,轮不到你以身犯险,你别做傻事。”
谢蕴心中暖意升起,笑着道:“阿兄想到哪里去了。”
说着,在谢晏耳边低语了一阵。
谢晏听完,眉心皱得更深了,并不赞同:“阿蕴,你这是与虎谋皮。”
那个人,睚眦必报,是那么好利用的?
谢蕴眉眼沉静,透着一股子的坚韧:“阿兄,我想试一试,由不得我选的,我便自己去争。”
这一刻,谢晏才发现,他的阿蕴,有了锋芒,不再是依托于他人的菟丝花,尤其是眉眼之间,带着一股清韧之气,那他这个兄长,自然不会拖她的后腿。
“我这就去写帖子。”
“这事,阿兄不宜出面,我自己去。”
“你可知,那个人,外人是怎么评价他的吗?”
谢蕴点头:“嗜杀成性,纨绔妄为,所有接近他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大奸臣。”
这样危险的人,人人避之不及,谢晏怎么可能让她一个姑娘家去面对。
然而,还不等他开口,谢蕴又道:“我与他只是各取所需,我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谢晏见说服不了她,只好退一步:“阿兄陪你一起去。”
谢晏出门,势必会惊动赵氏,那样一来,就打草惊蛇了。
“我知道阿兄疼我,但我不能事事都让阿兄操心,我虽没有搅风弄雨的本事,但我也能自己护着自己。”
少女生得貌美,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因着还未完全长开,看上去有些稚嫩,从前事事依赖他的小姑娘,仿佛一瞬间就沉稳起来。
谢晏抬起手,落到谢蕴头上,眼里满满都是疼惜:“我们阿蕴长大了。”
谢蕴弯着眉眼笑,话锋一转,突然说道:“阿兄,能给我一点你的血吗?”
阿兄天生过目不忘,五岁出口成章,九岁考中案首,本是天之骄子,前途无量,却在十一岁时,大病了一场,从此变成了药罐子,连太医都说活不过二十。
前世,赵氏急着灭口,可见,阿兄的病不简单。
谢晏心中疑惑,但没有多问,给谢蕴一小瓷瓶的血。
谢蕴让青梧捉来一只老鼠,拿糕点沾了一点血,老鼠只吃了两口,就倒地气绝了。
青梧瞳孔震颤,脱口惊怒道:“是毒......”
“莫要声张。”谢蕴沉静的黑瞳之下,寒光凌人。
青梧拽紧了手中的小瓷瓶,眼底浮起浓郁的阴鸷之色:“属下这就找个大夫瞧一瞧,看是什么毒。”
青梧办事稳妥,谢蕴不担心会走漏风声。
谢晏心中波澜翻涌,落在谢蕴身上的目光却依旧温和:“阿蕴是不是知道什么?”
谢蕴道:“我听说,太常寺的少卿要致仕,只要我去冲喜,定国公府就会帮赵家舅父升官,如果,母亲对我的疼爱是假的,那对阿兄呢?一场风寒,真的能让一个人病入膏肓,药石无医吗?”
谢晏看着她的眼睛,目光认真又温柔:“阿蕴受的委屈,阿兄一定为你讨回来,是非恩怨,自有阿兄去了断,阿蕴只需平安快乐地过好每一日。”
谢蕴知道阿兄担心她,担心她为报仇,拿刀去捅赵氏。
她性子骄纵,是她会做的事情,但她早已不是前世那个做事没有章法,只凭喜怒行事的谢蕴。
她安抚谢晏:“有阿兄在,我一定能见四方之开阔,所思所谋,进退有路,俯仰无愧。”
谢晏眼里带了笑意。
他不想阿蕴脏了手,不想阿蕴去走一条坎坷难行的荆棘路,阿蕴安好,他便心安,便能心无旁骛地查清真相,讨回公道。
兄妹俩又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谢蕴用完晚膳才回去。
垂珠还跪着,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她是一等大丫鬟,向来风光,还是第一次这么没脸,进进出出那么多丫鬟,全都看到她跪在那里。
见谢蕴回来,委屈地抹着眼泪。
谢蕴看她一眼,想着夜里要做的事情,把她打发了。
二更天时,青梧找了过来,带着她翻墙出府。
青梧道:“属下找了好几个大夫,都看不出是什么毒,明日再多问几家。”
谢蕴颔首。
连太医都瞧不出谢晏中了毒,想来不是一般的毒。
半个时辰后,两人来到了一处私宅,青梧上前敲门。
没一会儿,大门打开一条缝,探出一颗脑袋,语气冷漠地问道:“你们谁呀?”
谢蕴微笑:“劳烦通传一声,武安侯府谢蕴,求见慕王爷。”
第4章
夜色如墨,宅院里灯火幽微,仿佛被黑暗笼罩,看不清有什么。
侍从提灯在前面引路,谢蕴跟在他身后,刚踏进一处院落,就闻到极重的血腥味。
她瞳孔一缩。
只见,地上躺着几人,血淋淋的,几乎不成人形,虽还活着,但看不出一块好肉。
“剁碎了,喂狗。”
寂静中,一道清冷的声音漠然响起,立马有人上前,将那几人拖了出去,那拖拽的窸窣声,听得人背脊发寒。
顺着长长的血痕,谢蕴抬眸往前看。
昏黄的灯光下,一年轻男子正在净手,那手生得漂亮,修长如竹,骨节分明,却沾满了血,几乎将盆里的水染红。
察觉到谢蕴的目光,男子缓缓侧过头,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染血的眼角轻扫,仿佛择人而噬的恶鬼修罗。
谢蕴呼吸一紧,忙敛眉行礼:“见过王爷。”
侍从弯腰递上帕子,慕浔慢条斯理地擦着手,顺便拭去眼角的血珠:“本王这别院,还没迎过活人,谢二小姐,真是稀客。”
血腥味充斥着整个院子,哪怕夜风吹拂,都散不去。
谢蕴定了定心神,道:“是我冒昧打扰了。”
慕浔落座后,慵懒地支着左手,满头墨发,只用一根白玉簪随意地半束着,在这血腥阴森的院子里,显得十分闲适散漫。
“知道冒昧还敢来?不怕本王把你也剁碎了喂狗?”
“王爷手上从无枉死者,我既没有作奸犯科,自然不用害怕。”
慕浔是探事司的指挥使,前年,去江南查贪污案,几乎杀穿了整个江南官场,成了人人皆惧的杀神。
“伶牙俐齿。”慕浔啧了声。
谢蕴担心惹他不耐烦,直接说了来意:“定国公府想让我给宋二公子冲喜,我不想嫁,想与王爷做个交易。”
慕浔垂眸,不紧不慢地抿着茶:“你不过是砧板上的一块鱼肉,本王与一个废物做什么交易?”
谢蕴道:“陛下宠爱晋王,若非太子贤德,又是嫡长,储君之位,只怕早已易主,我虽是蝼蚁,但蝼蚁照样也有可用之处。”
楚帝让晋王去六部观政,由着他招揽人心,到底是为了制衡朝堂,还是有心扶植,将太子取而代之?
慕浔是长公主之子,却自幼在中宫长大,与太子情同手足,他不会任由晋王坐大。
院子里一片寂静,慕浔长指在扶手上轻点着,那声音沉闷,听得人心头发颤。
许久,他轻笑,语气森然:“为本王所用?谢二小姐太有心了。”
谢蕴挽起衣袖。
月色下,她肤如凝脂,可惜白玉有瑕,手臂上,疤痕交错,新伤旧伤,一条条,有如瓷釉上的裂痕,足以窥见,这大半年,她在灵宝寺遭受了怎样残忍的虐待。
“这些年,不少世家贵女前去灵宝寺祈福,却遭磋磨欺辱,甚至被凌虐而死,后山的竹林里埋着好几具尸体。”
皇家佛寺,竟藏污纳垢,一旦被揭开,足以引发轩然大波,但不足以落到宋贵妃和晋王头上。
慕浔没有出声。
谢蕴不疾不徐,继续道:“灵宝寺开设质库,私放印子钱,幕后东家便是宋贵妃,她大肆敛财,权盛势大,陛下会如何想?世人得知,灵宝寺虐杀人命,是宋贵妃在撑腰,百姓会如何看待她和晋王?”
前世,晋王势大,朝堂上,隐隐有废太子的趋势,慕浔为了替太子扳回一城,费尽心思,查到灵宝寺,给晋王一个迎头痛击。
帝王多疑,晋王翅膀硬了,于楚帝而言,何尝不是威胁?
慕浔眉眼懒倦,半眯了眯眼,带着犀利的审视意味:“你有这些把柄,何必找本王?”
谢蕴平静道:“朝堂之争,我这点斤两,不够。”
侍从又添了热茶,慕浔捧着茶盏,袅袅的茶雾后,他那双冷漠疏淡的眼眸,阴鸷地盯着她:“所以,你让本王给你跑腿,当刀使?”
那铺天盖地的压迫感,让谢蕴头皮发麻,她迎上慕浔的眸光,镇定道:“王爷并不亏,不是吗?”
“那要看本王乐不乐意,”慕浔换了个姿势,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玩味道,“本王既已知宋氏把柄,你就不怕本王不帮你?”
月辉之下,谢蕴静静而立,弯着唇,道:“深夜叨扰,就当是我给王爷的赔礼。”
慕浔嗤了一声:“送客。”
谢蕴行了礼,随侍从离开。
慕浔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深黑的瞳,流转着危险的暗芒。
他这处别院,没几个人知道,谢蕴却在他审问宋家死士的时候出现。
晋王虽将他视作眼中钉,却不敢动他,定国公府却突然下死手,还是宋痕的手笔。
事情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青梧等在大门外,看到谢蕴出来,忙掀起车帘。
上了马车,谢蕴倒了一盏热茶,馥郁的茶香,冲散了方才萦绕鼻尖的血腥气,也冲散了她身上的寒意。
长街寂静,只有车轱辘碾过的声音,青梧低声问道:“小姐,成了吗?”
谢蕴捧着茶碗,看着碗里沉浮的茶叶,开口道:“成了。”
慕浔明知谢蕴借着他谋利,但能让宋贵妃和晋王栽一个大跟头,也只能让她利用。
至于,愿不愿意相助,帮她搅黄那门亲事,谢蕴心里没底。
她自己也有法子,只不过,慕浔出手,更事半功倍,她也能置身事外,撇清干系。
......
谢蕴在灵宝寺遭了大罪,老夫人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她睡得迟,起得也晚,小丫鬟伺候她用膳。
她正吃着燕窝粥,听到外面的问安声,原来是谢萦来了。
她心思一动,勾着唇笑了,吩咐小丫鬟道:“去一趟府医那里,就说我昨夜做噩梦被魇住了,让他开一些安神的汤药。”
小丫鬟应声退下。
谢萦进屋,看着屋中的摆设,攥紧了手心。
栖云院本就修缮得精致奢华,谢蕴这次回来,赵氏又添了不少好东西,紫檀木的落地屏风,织金的绒毯,花几上摆着汝窑的花盆,栽着几株名菊,其中一盆凤凰振羽,她缠了赵氏很久,赵氏都不给。
谢蕴看着谢萦眼底一闪而过的嫉妒,不得不感叹,赵氏的好手段。
赵氏对她千娇万宠,既得了好名声,也将她立为了靶子。
谢萦不遗余力地算计她,哪还腾得出心力去针对谢芫,她和谢萦斗得越凶,越衬得谢芫沉稳知礼。
“大姐姐来了,快坐。”谢蕴笑盈盈地招呼着,让丫鬟奉茶。
谢萦的目光在丫鬟身上落了一下,谢蕴会意,屏退屋里的丫鬟。
谢萦这才开口道:“刚刚媒婆上门,拿了你的庚帖,等合了八字,过了小定,这门亲事就板上钉钉了,二妹妹,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第5章
谢蕴慢条斯理地喝着燕窝粥,谢萦心里跟猫抓了一般。
“定国公府规矩森严,那些弯弯绕绕,最是难以应付,二妹妹这样单纯善良的性子,只怕被吞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她脸上的担忧,看起来不似作伪,但那张柔美的面皮下,藏着的,全是深深的恶意。
谢蕴放下手里的汤匙,拿帕子按了按唇角:“我也想为自己打算,可事关侯府前程,有祖母和父亲做主,容不得我想如何就如何。”
谢萦:“柔善只会被人践踏,二妹妹甘心就这么认命吗?”
像谢蕴这样的掌上明珠,被娇惯着长大,生来就比别人更有底气,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骄矜和傲气,怎么可能会屈于命运?
谢萦这般善于挑拨人心,若是前世的自己,怕是又要让她得逞了。
谢蕴心中冷哼,面上却露出挣扎之色,沉默了许久,道:“嫁进宋家也并非全无好处,万一冲喜成了,我就是国公府的二少夫人,有最时兴的首饰,最好看的衣裳,哪一日,晋王殿下更进一步,我也跟着锦绣富贵,人人艳羡。”
这话落在谢萦耳中,就是她心生动摇,自欺欺人。
谢萦忍不住勾起嘴角,苦口婆心道:“二妹妹是侯府嫡女,高嫁本就理所应当,就算不嫁给宋二公子,也能嫁进高门世家,二妹妹真要拿一辈子去赌?这世上没有后悔药,二妹妹可要掂量好。”
谢蕴听着外面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低声无奈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除非我不当侯府的二小姐,不然,还能有什么法子?”
谢萦眼珠子一转,蛊惑道:“亲事还没定下,二妹妹何不避出去?”
真听了她的馊主意,只怕前脚刚出栖云院,后脚她就跟祖母告状,派人来捉她了。
谢蕴直视着谢萦的眸子,谢萦被她看得心虚,不敢露出端倪,只能拿起案上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谢蕴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也端起一旁的热茶:“我若走了,祖母该多伤心,她老人家年事已高,我不能再让她为我操心。”
“祖母那么疼你,再大的气,过个一年半载也都消了,亲祖孙哪有什么隔夜仇。”
“祖母疼我,我更不能不孝不义,侯府一年不如一年,再得罪定国公府,处境就更难了,我岂能心安?”
“天子脚下,定国公府再厉害,还能一手遮天不成?二妹妹一心为侯府,祖母却全然不顾你是她的亲孙女,舍弃你,牺牲你......”
谢萦还想再添一把火,冷不防看见老夫人身边的张嬷嬷就站在门外,也不知站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她脸色霎时一白,紧张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谢蕴见张嬷嬷进了屋,脸上扬起了笑容:“嬷嬷怎么来了?”
张嬷嬷仔细地瞧着她,见她气色比昨日的要好,稍稍放心了一些,笑着说道:“老夫人得知二小姐魇住了,担心得不行,特让老奴过来一趟。”
“我没事儿,已经让府医开汤药了,你让祖母别担心。”
“您是老夫人的心尖尖,您好,老夫人才能好,老夫人已经吩咐人去百味斋买您爱吃的果脯点心,多吃些甜的,心情好,百病不侵。”
张嬷嬷说了许多关切的话,临走前,深深地看了谢萦一眼。
谢萦心头突突地跳。
要是让祖母知道她撺掇谢蕴逃婚,定不会有好果子吃。
她有些慌了神:“二妹妹,我们刚才说的那些话,要是祖母知道了,会不会怪罪?”
“祖母最希望家宅和睦,大姐姐一心为我打算,祖母知道了,也只会赞大姐姐有长姐风范,怎么会怪罪?”
谢蕴轻声劝慰着,但话里话外全是刀子。
谢萦一口牙都要咬碎了。
原本,她想着,要是祖母怪罪,她就说是谢蕴不想嫁,找她出谋划策,但谢蕴这话一出,她有预感,她敢颠倒黑白,谢蕴就敢跟她撕破脸。
盘算落空,谢萦咬着唇,可怜巴巴地说道:“我都是为了二妹妹,要是祖母恼我了,二妹妹可要为我多说些好话。”
明明就是在挑拨算计,还想让她承她的情,好大的脸!
谢蕴心里冷嗤,嘴上却道:“大姐姐知道我的性子,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真心待我好的,我定报以真心。”
谢萦听了这话,以为谢蕴会为她求情,略微安心了些,又哄了谢蕴几句就回去了。
晌午的时候,听到谢萦被禁足在荷香院抄写佛经,谢蕴勾着唇笑了。
谢萦这么算计她,她怎么可能吃下这个亏。
她故意让小丫鬟去找府医开药,就是料准老夫人会让张嬷嬷走这一趟,又一点点诱导谢萦说那些话,就是要借张嬷嬷的嘴,让老夫人知道,谢萦在教唆她跟家里闹。
不管是离间她和老夫人的祖孙情,还是挑拨她拒婚,谢萦都犯了老夫人的大忌。
谢蕴坐在临窗的大案后,手里拿着刻刀,正在木牌上刻着小像,刻完,再用朱砂描上。
仔细一看,赫然是垂珠。
刻完一个,谢蕴又拿起一块木牌,等刻完赵氏的,窗外红霞满天,已是黄昏。
她去松风院陪谢晏用晚膳。
青梧在外面跑了一天,但凡医术精湛的,又或是擅毒的,他都问了,都没瞧出是什么毒。
他心中焦躁,问道:“这事,可要告诉老夫人和侯爷?”
谢蕴摇头:“时机未到。”
赵氏名声太好,在旁人眼中,她对继子继女掏心掏肺,祖母不会怀疑到她的头上,等冲喜的事情闹开,事情就有意思了。
谢晏颇为赞同。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早几日,晚几日,没什么差别。
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让青梧去查赵家。
赵括身为太常寺丞,掌祭祀大任,为往上爬,算计阿蕴的亲事,此等做派,谢晏不信他两袖清风。
谢蕴心口一阵滚烫。
阿兄整日与书籍为伴,像一块温润的美玉,雅致如兰,君子端方,却为了她,谋算人心。
“赵括在官场上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不会轻易留下什么把柄,阿兄是想从与赵家往来的商户下手,借题发挥?”
“利益动人心,多少人等着抓赵括的错处,只要抛出一点饵料,不用我们出力,自会有人将他拉下马。”
那些和赵括争少卿之位的太常寺官员,就会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豺狼,疯狂地撕咬赵括。
但只弄死一个赵括,不够。
她要赵家永无宁日,以赵家为刀,陪赵氏慢慢玩。
谢蕴勾起红唇:“都说水至清则无鱼,但水太浑,会有多少人跟着遭殃?”
从赵括下手,拉下整个太常寺,那牵扯到的,就不仅仅只是太常寺。
谢晏被她的大胆惊了一下,想起前阵子,晋王在礼部观政后,又选了户部,不由眸色微深。
“阿蕴又想找慕王爷合作?”
“这一次,是投诚。”
合作,是各取所需。
投诚,则是有求于人。
第6章
转眼又过了两日,就在谢蕴以为慕浔不会帮她的时候,慕浔出手了,直接将冲喜的事情捅了出去。
“定国公府可真够无耻,那宋二公子都快不行了,还娶什么媳妇,平白祸害好人家的姑娘,也不怕损了阴德,下十八层地狱。”
“也不知道做了多少祸国殃民的事,才生出这么一个病秧子来,不好好积德,还要糟蹋人给病秧子续命,真是造孽。”
“谁让人家好命,有宋贵妃和晋王给他们撑腰,罪恶深重怎么了,还不是照样以势欺人。”
“武安侯也是可笑,卖女儿给妻族谋利,等谢二小姐嫁过去,继夫人的娘家兄长就是太常寺少卿,果然,有后娘就有后爹,谢二小姐也太可怜了。”
流言一波又一波,没几个时辰,就沸反盈天,谢蕴安排好人手,暗中又添了一把火,让人知道定国公府瞧上她,是赵氏主动递的梯子。
流言很快传到老夫人耳中,老夫人拧眉。
定国公府已经合了八字,正要择吉日互换婚书,没想到出了这样的岔子。
她正打算让人唤赵氏过来,就看见谢蕴红着眼眶进来。
“祖母,外面说的是不是真的?”
侯府被流言推上风口浪尖,老夫人不想再出什么乱子,只能稳住谢蕴。
她招手示意谢蕴在她身边坐下:“都是以讹传讹的风言风语,不可信。”
谢蕴蹙眉:“空穴不来风,若是看不起我们攀附权贵,笑话我们几句便是,为何要扯上赵家舅父?”
老夫人眸色一沉。
谢蕴只当没看出来,绷着小脸,又道:“为了侯府,我愿意给宋二冲喜,可她赵家凭什么?这是欺侯府没落!这门亲事真要成了,只怕他们得了便宜,还要在背后笑我们蠢!”
说着说着,眼底雾蒙蒙的,含着泪,显然是气坏了,但仔细一看,气愤中,又带着委屈和难过。
“母亲拿银子补贴赵家还不够,还要卖了我给着赵家铺路,就因为我不是她亲生的,就这么糟践我吗?”
老夫人眼睛一眯:“赵氏拿侯府的银子补贴娘家?”
谢蕴脸上的神情顿时凝滞住,微低着头,一副说错话的模样。
老夫人目光凌厉,沉声道:“蕴姐儿,你跟祖母说实话。”
谢蕴抿了抿唇,纠结了许久,才嗫嚅着开口。
“赵家大表兄娶妻时,母亲给了五千两,外加一间铺子,赵家舅父要给上峰送礼,说找不到好的贺礼,母亲就偷偷开了库房,让赵家舅娘挑选,还有,赵家舅娘说看中一个庄子,银子不趁手,母亲给了舅娘两千两。”
谢蕴只说了这么几桩,但老夫人越听,脸色越阴沉。
赵氏嫁进谢家这么多年,不可能只补贴这些,也不知她到底贪墨了多少银钱?
“赵家真是生了个好女儿!”
谢蕴眼中水雾氤氲,眼睛更红了,整个人透着巨大的悲凉:“祖母,如果嫁进国公府,是为了给赵家舅父铺路,那我宁愿去死,也不要受这样的糟践!”
老夫人听不得这话,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柔声哄着:“花骨朵一般的娇人儿,说什么死不死的,你这是要老婆子的命,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定是诸事顺遂。”
眼底的泪簌簌地落,谢蕴紧紧地抱着老夫人的腰:“祖母,我好害怕,我害怕大姐姐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害怕国公府是个火坑,吃人不吐骨头,我一闭上眼睛,就不停地做噩梦,祖母,做女子怎么就这么难?”
她哽咽着,柔弱无助又可怜,老夫人何曾见过她这副模样,心里难受极了。
给一个病秧子冲喜,哪个小姑娘不害怕?
可即便害怕,仍以侯府的前程为重。
这才是侯府的嫡女!
哪像谢萦,即便自小当做嫡女教养,也一样上不得台面。
老夫人有多不喜谢萦,就有多心疼谢蕴。
她一下一下地抚着谢蕴的背脊,安抚道:“多思伤神,做梦而已,都是假的,你且放宽心,万事有祖母,别怕。”
老夫人哄了好一会儿,谢蕴的眼泪才止住,老夫人亲自给她净面。
戏唱得差不多了,谢蕴见好就收,声音软软地说道:“有祖母为我做主,我不怕。”
老夫人慈爱说道:“我们蕴姐儿生下来就是要过舒心的好日子,谁敢欺负我们蕴姐儿,祖母定饶不了她。”
“谢谢祖母,祖母最好了,”谢蕴靠在老夫人的肩膀撒着娇,须臾,又蹙着眉道,“流言传成这样,对父亲的官声,还有侯府的颜面都有碍,我们要早做应对。”
“蕴姐儿说的对。”
武安侯谢崇沉着脸进来,他被同僚笑话了一下午,说别人是卖女求荣,他是卖女做大冤种!
赵氏跟在他的身后,眼底藏着阴霾。
到底是谁在坏她的好事,简直该死!
“也不知是何人暗中使坏,自己家的闺女没那个福气,就这样泼我们脏水。”
赵氏是个聪明,祸水东引,直说旁人嫉妒生事。
谢蕴眼底闪过嘲讽,知道三人有话要说,找了个由头,对老夫人说道:“秋日干燥易上火,孙女跟厨娘学了道菊花糕,等糕点好了,给您送一些来。”
她这般知进退,老夫人满意地颔首,笑呵呵道:“真是个好孩子,老婆子有口福了。”
谢蕴福身退了出去,在廊下吹了一下风,便听到谢崇说要将亲事尽早定下来,以免横生枝节。
她神色淡淡,平静地迈下石阶。
她这个父亲,好脸面,但更看重前程。
只要和定国公府联姻,又不给赵括升官,旁人巴结他还来不及,如何会再笑话他?
垂珠看到谢蕴,迎了上来,在她身后喋喋不休。
“那些人就是眼红您,见不得夫人疼爱您,想要离间您与夫人的母女之情,都是些小人,您莫要着了他们的道。”
赵氏真是养了条好狗。
要不是留着她还有用处,谢蕴可不会容她好好活着。
她斜斜地睨着垂珠,淡缓说道:“谁是人,谁是鬼,本小姐心里清楚得很。”
垂珠心头一凛,脸上的神情险些端不住,低头道:“夫人对您掏心掏肺,您对夫人的孝顺,亦是出于真心,那些挑拨的人,注定要失望了。”
居然拿孝道来压她。
谢蕴唇边挂着冷薄的笑,意味不明道:“可不是要失望。”
回到栖云院后,她径直去小厨房,和厨娘学做菊花糕。
虽说是随意找的由头,但孝心,哪个长辈会不喜欢呢?
做好菊花糕,谢蕴让小丫鬟送去松鹤院,然后就得到一个好消息。
老夫人让张嬷嬷协助赵氏掌管中馈。
掌家权被分,只是个开始。
赵氏贪墨的那些银子,老夫人一定会让她吐出来。
谢蕴唇角弯起,捏起一块菊花糕,刚咬了一口,便听见垂珠行礼的声音。
竟是赵氏来了。
如侵必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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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云朵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