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老杨坐在教室后排的破木椅上,目光穿过窗户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那棵树是他三十年前刚来这所山村小学时种下的。窗户右下角的玻璃碎了,用一张2018年的旧挂历糊着,上面印着某建材公司的广告,一个穿红裙子的女模特笑得灿烂。
老杨坐在教室后排的破木椅上,目光穿过窗户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那棵树是他三十年前刚来这所山村小学时种下的。窗户右下角的玻璃碎了,用一张2018年的旧挂历糊着,上面印着某建材公司的广告,一个穿红裙子的女模特笑得灿烂。
“杨老师,修不修?”门卫老刘探头进来,手里晃着个扳手。“这扇窗户都漏风三年了。”
“算了,下周我退休了,留给新来的老师修吧。”老杨用拇指摩挲着桌角一道深深的刻痕,那是他戒尺留下的,二十多年前打过一个偷拿别人橡皮的孩子。
风吹动窗户,挂历哗啦作响。
学校操场上的大喇叭还在放着《运动员进行曲》,跳完广播体操的孩子们已经散了,高年级的在打篮球,一年级的在玩沙包。沙包是老杨亲手缝的,用布头装了谷壳,每学期开学他都会做一批新的。
“老杨,听说你真要走了?”乡长提着两瓶散装白酒站在他家门口。老杨刚把一条发黄的背心挂在门前的柿子树枝上。
“嗯,年纪大了。”
乡长摇摇头:“县里说了,再干两年,给你评个特级教师。”
“算了,我这把老骨头不值当那个。”老杨接过酒,随手放在门边一个用来挡门的旧砖头上。
“你要是走了,新来的老师住哪儿?”
老杨没立即回答,弯腰捡起地上一个掉落的柿子,擦了擦放进衣兜。“就住我这屋子,反正我也带不走。”
他俩走进屋里。电视柜上放着几个奖状卷成的纸筒,一只缺了嘴的瓷杯插着几支钢笔。墙上贴着学生们的照片,最早的已经发黄,边角卷起来,用透明胶带重新贴了几次。电视柜底下垫着一块砖头,让柜子看起来不至于太歪。
“吃了吗?”乡长问。
“吃了。”老杨看了眼墙上的老式挂钟,分针掉了,只剩一根时针在转。“你中午没回家?”
“县里开会。”乡长环顾四周,“听说你教过的学生要来看你?”
屋外突然传来狗叫,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老杨起身往外走,“该死的,又是王家那条狗,老是追着放学的小孩。”
他抓起门后的扫帚,冲着院子外面挥了几下。院子的栅栏门已经松动,歪歪扭扭地挂在那里。门柱上还钉着一块写着”小心狗”的牌子,都看不清字了。
星期六下午,老杨正在磨他的菜刀。厨房的水龙头滴答着漏水,地上放着一个塑料盆接着。刀磨到一半,他听见外面有车喇叭声。
放下磨刀石,他擦擦手走出去。一辆黑色的SUV停在村口土路上,村里人都知道这是他从前的学生小王——现在应该叫王总了,做建材生意发了财,在县城有两栋楼。
小王从车上下来,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老杨,他立刻小跑过来,像个孩子一样喊:“杨老师!”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也都西装革履,手里拿着文件袋。
老杨笑着摇摇头:“你小子来就来,带这么多人干嘛?”
小王搓搓手:“杨老师,我们商量好了,想送您个退休礼物。”
几个人在老杨家的小院子里围坐着。茶几上的玻璃裂了一条缝,用透明胶带粘着。茶叶是老杨自己采的,泡在一个洗发水瓶子剪开做的简易茶壶里。
“杨老师,我们筹了一笔钱。”小王把一个文件袋推到老杨面前。
老杨没动那个袋子,只是看着窗外的柿子树:“多少人?”
“您带过的学生,三十年了,找得到的都联系了,两百多人吧。”小王骄傲地说,“大家都记得您。”
老杨点点头,笑了笑没说话。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啄着窗台上的一粒米,又飞走了。
“一共两百万。”小王轻声说,“大家的心意。您教了我们那么多年,住的还是这破房子…”
“两百万?”老杨皱眉,终于看向那个文件袋,“你们疯了?”
“杨老师,这是大家的心意。您退休了,总得有个好去处。县城有套学区房,我已经看好了,就等您点头。”
老杨摆手,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我不需要。”
“杨老师…”
“我说不需要。”老杨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的日子过得挺好。”
小王看着老杨的背影,叹了口气:“杨老师,您别固执了。您看看这屋子,冬天冷得要命,夏天漏雨,您一个人怎么过?”
“那你们当年在这里读书怎么过的?”老杨转过身,眼睛红了,“那时候没暖气,你们冬天手冻得跟冰块似的,还是坚持写完作业。山上下大雪,你们走十里山路来上学。教室屋顶漏雨,你们端着脸盆接水。那时候比这艰苦多了,不也过来了吗?”
小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第二天,村里来了更多的车。老杨的学生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有开豪车的企业家,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有穿工装的建筑师,也有骑摩托车来的小商贩和农民。
他们聚在小学的操场上,搭起了帐篷,摆了十几桌。老杨站在教室窗口,看着操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眼睛湿润了。
老孙——现在是省城一家医院的主任——端着一碗米酒站到他面前:“杨老师,喝一个。”
老杨接过来,闻了闻:“你妈妈还做这个?当年你上学带的就是这个,整个教室都是香的。”
老孙笑了:“我妈去年走了。这是我按她的方子做的,不知道对不对。”
老杨喝了一口,点点头:“一模一样。”
操场上,有人在放鞭炮,有人在唱歌。老杨的学生们把他围在中间,一个接一个地讲述他当年如何改变了他们的人生。
“杨老师,您还记得吗?那年我爸去世,家里交不起学费,是您偷偷替我交的。”一个中年男人说,眼圈红了。
“我记得,小李。”老杨点头,“你后来考上了大学,是吧?”
“考上了,现在在县医院当医生。”
另一个学生接过话:“杨老师,您记得那年冬天吗?山上下大雪,您背着我和小张走了五里地送我们回家。”
老杨笑着摇头:“那是我年轻,现在可背不动了。”
夜深了,学生们还不肯散去。老杨站起来,轻轻拍了拍手:“各位,老师有话说。”
操场安静下来。
“三十年前,我二十岁出头,被分配到这个山村教书。当时我也不愿意,想着干两年就调走。”老杨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但我看到你们那么渴望知识的眼神,就留下来了。”
“这三十年,我没什么本事,就会教书。看着你们一个个走出大山,有出息,这就是我最大的幸福。”老杨的声音哽咽了,“现在你们要给我两百万,我不能要。”
小王站起来想说什么,被老杨摆手制止了。
“不是我不领情,而是我更希望这钱用在该用的地方。”老杨深吸一口气,“我想捐给学校,建个图书馆,让更多的孩子能看到外面的世界。”
操场上先是一片沉默,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第二年春天,山村小学的新图书馆建成了。村民们说从来没见过这么气派的建筑,全玻璃的外墙,能看到里面一排排的书架。
开馆那天,老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来了。他退休后搬到了县城,小王执意要他住进一套小公寓。他仍然过着简朴的生活,但每个月都会回来看看那些孩子们。
图书馆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杨老师图书馆”。杨老师看见了,笑着摇摇头,对旁边的校长说:“怎么用我的名字?”
校长笑道:“这是您学生们的主意,他们说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名字了。”
老杨走进图书馆,看着书架上整齐排列的新书,眼睛亮了起来。一个小女孩跑过来,仰头问他:“爷爷,你也来看书吗?”
“是啊。”老杨蹲下身,平视着女孩的眼睛,“你喜欢看书吗?”
“喜欢。”女孩点点头,“我想看到外面的世界。”
老杨的眼眶湿润了。这句话,三十年前他的第一批学生也这么对他说过。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玻璃,他能看到远处的山脉,看到学校的操场,看到那棵已经三十多岁的银杏树。树下,新来的年轻老师正带着一群孩子做游戏,欢笑声远远传来。
风吹过树梢,银杏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述说这山村三十年的变迁。
老杨不知道他在这里播下的种子还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实,但他知道,只要有一颗种子发芽,就值得他付出所有。有人说他无怨无悔地奉献了三十年青春,但他心里清楚,是这群孩子和这座大山给了他三十年的幸福。
回县城的路上,老杨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一条手机短信进来,是小王发的:
“杨老师,下周二我来接您,大家要给您过七十大寿。”
老杨回复:“不用那么麻烦。”
小王立刻回复:“您如果不来,我们就全去您家。”
老杨笑了,把手机放回兜里。兜里还有那天捡的柿子,已经软了,他打算回去晒干。
公交车颠簸着,他靠在窗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他又回到了三十年前的教室,面对着一群求知若渴的眼睛,黑板上写着:“今天我们学习新课文——《我的理想》。”
七十大寿那天,全村的人都来了。老杨不好意思地坐在村委会大院里,看着村民们张罗着。
“杨老师,喝水。”一个中年妇女递过来一个杯子,里面泡着枸杞。杯子是塑料的,边缘有点磨损,大概用了很多年。
“谢谢,小红。”老杨认出了这个女人,是他教过的学生,现在在村里开了个小卖部。
“杨老师还记得我呢。”小红高兴地说。
“怎么会忘呢?你是我教过的第一批孩子。”老杨喝了口水,“你儿子上几年级了?”
“上三年级了,在咱们学校。”小红骄傲地说,“比他爹聪明多了,特别爱看书。”
欢声笑语中,一辆警车慢慢开进村子。老杨诧异地看着,心想:“这大喜的日子,怎么来了警车?”
车上下来一个身穿警服的年轻人,大步走到老杨面前,立正敬礼:“杨老师,祝您七十大寿!”
老杨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小…小赵?”
“是我,杨老师!”年轻警察笑着说,“我现在是县公安局的,怎么样,没给您丢脸吧?”
老杨记得这个学生,当年在学校调皮捣蛋,打架斗殴,几乎要被开除。是老杨坚持留下他,给他补课,帮他找到了人生方向。
“没丢脸,没丢脸。”老杨笑着拍拍小赵的肩膀,“你能坚持自己的理想,老师很欣慰。”
宴席上,老杨的学生们轮流上前敬酒,讲述着老杨当年如何影响了他们的人生。有人说是老杨教会了他坚持,有人说是老杨让他明白了诚信的重要,还有人说是老杨的鼓励给了他走出大山的勇气。
酒过三巡,老杨微微醉了。他站起来,看着围坐在身边的学生们,这些曾经的孩子如今都已经是中年人了,有的头发已经花白。
“老师想说几句…”老杨的声音有点颤抖,“教书这一辈子,我没什么遗憾。看到你们都过得好,我就知足了。那两百万…”
“杨老师,别提那事了。”小王插嘴,“那钱花得值!”
老杨点点头:“值,太值了。但我有个请求。”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等着他的下文。
“我希望你们每个人,无论在哪里,无论做什么,都记得我们这个山村。”老杨环顾四周,“有条件的话,帮帮这里的孩子,就像当年有人帮助你们一样。这是我最大的心愿。”
“杨老师,我们已经成立了一个基金会。”小孙站起来说,“专门资助山区的孩子上学。”
老杨愣住了,然后慢慢笑了,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好,好啊!”
夜深了,村民们渐渐散去。老杨走到学校门口,看着墙上挂着的”杨老师图书馆”的牌子,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一个小男孩从学校里跑出来,看见老杨,好奇地问:“爷爷,你是谁呀?”
老杨蹲下身,摸摸孩子的头:“我是一个老师。”
“哦,你教什么的?”
“我教孩子们看到山外的世界。”老杨笑着回答。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蹦蹦跳跳地跑开了。老杨直起身,看着孩子远去的背影,又看看远处的山峦,深深地呼吸着夜晚清新的空气。
他知道,自己的心永远留在这片大山里,和那些孩子们一起。
来源:橙子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