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从出生起就被放在老家,是爷爷奶奶和舅舅妗子把我抚养长大的。自记事起,妗子总是家里第一个起床的人。每天凌晨五点多,就会听到院子里刷刷的扫院声,随后就是“吱呀”的开门声,妗子进到爷爷奶奶屋里,总会先把手伸到炕上,摸一摸炕热不热,轻声问问奶奶睡得好不好,然后就是倒
清明时节,这片黄土地上也渐渐萌出绿意。柳树,去年冬天最晚落叶,春天又最早绽出新芽,丝丝缕缕,缠绕着解不开的哀思。
妗子去世整整五十天了,从正月十六那个令人震惊的电话打来,到回老家奔丧,我尽可能地淡忘这件事,一再安慰自己,缠绵病榻十几年,妗子这是解脱了。
可是,无人的时候,总还会想起她瘦小的身躯倚在门边,翘首期盼我们的到来。拿起电话想拨出那个号码时,仿佛又听见她呼哧带喘又很洪亮的声音在叫我的小名……
只是,一切都只是幻觉,这世上再不会有那个身影,也不会再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
妗子自幼失去父母,在哥哥的主持下,十七岁就嫁给了我舅舅。她年纪虽小但勤劳能干,迅速成了家里的主要劳动力。
我从出生起就被放在老家,是爷爷奶奶和舅舅妗子把我抚养长大的。自记事起,妗子总是家里第一个起床的人。每天凌晨五点多,就会听到院子里刷刷的扫院声,随后就是“吱呀”的开门声,妗子进到爷爷奶奶屋里,总会先把手伸到炕上,摸一摸炕热不热,轻声问问奶奶睡得好不好,然后就是倒便盆,填炕,烧火做饭。
待到炊烟升起,全家人洗漱完毕,妗子就会把热腾腾的早饭端上桌来。农村人吃完早饭就要下地,所以早饭吃得很扎实,一般是散饭或面条,比较耐饿。而在那个物质极端匮乏的年代,家里仅有的好吃的都是紧着爷爷,他的散饭里,往往会放着一筷子臊子。
妗子曾经带着我下地,用架子车拉土,给水渠引水浇地,我也曾亲眼目睹她是怎样像个男人一样拼命干活儿。年复一年地播种,除草,施肥,收割,妗子就像院子旁边的旱柳,不仅顽强地生存,更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除了干农活儿,回到家她还得喂猪、做饭。夏天的傍晚,妗子端着饭放在石头台子上,一家人或坐或蹲其乐融融吃饭的时候,也是小孩子们最快乐的时候。
妗子做饭的手艺很好,做的臊子面无人能及,就连简简单单的扁豆面,也是香味扑鼻。门前种着的韭菜、西红柿、茄子辣子,在她的锅铲之下,都能变成香喷喷的饭食。
闲暇的时候,她会跟婶婶嫂嫂们一起,纳鞋底子,绣鞋垫子,给一家人缝缝补补。我小时候的单鞋棉鞋,都是妗子在昏暗的灯光底下,一针一线做出来的,别人看到了还夸奖鞋样子秀气,来找妗子画样子。
但那个梳着两条粗粗的短辫子,眼睛又大又亮的妗子,还是慢慢衰老了。曾经的辛苦劳累给她带来了致命的伤害。她开始咳嗽,咳嗽得成了习惯。家里没有条件去医治,她自己也不以为意,逐渐发展成了肺心病。肺部纤维化,挤压心脏,慢慢呼吸困难,只能靠吸氧气维持生命。
晚年的妗子在困难的呼吸中勉强维持着,可老天却毫无怜悯之心,年仅五十三岁的大哥,因为心脏主动脉破裂而猝然离世。我不确定妗子是不是已经有点糊涂,她在亲友的陪伴下,一会儿伤心哭泣,一会儿又似乎若无其事,也许是突如其来的打击让本就病弱的她,实在难以承受,才选择遗忘。
即使一天二十四小时离不开制氧机,,妗子还得给自己和舅舅做饭。儿女们经常给他们买一些现成的吃的,简单加工就好,但妗子还是坚持着以前的习惯,早晨做散饭,晚上做面条或米饭。只要能起床,她就要自己做饭。
渐渐的,她成了医院的常客。大家也对她的住院习以为常,以为她还会像以前一样,住几天院就会缓解。可没想到的是今年的流感病毒如此可怕,任何药物都对妗子的病情毫无效果。终于,她勉强过完正月十五,就不再进食。
看着妗子的遗照,我想,当年那个短辫子大眼睛的姑娘,可曾想过她的一生会怎样在这个普通农家小院度过?她生来似乎就是为了辛苦,而很少有享受,等家里有了条件,她却又缠绵病榻,在艰难的呼吸中求生。但是,苦难对于她而言,似乎从来都是生活的一部分,她不抱怨,也不畏惧,而是坦然接受。
也许,她现在才得到了永远的安宁,不再为家人操心,不再为疾病痛苦。她也许意识不到自己对于别人意味着什么,可在她离世之后,当喊出一声妗子却再也没人回应的时候,我才悲哀地意识到,她的去世,几乎切断了我同故乡的联系。因为,她是如此平凡,却又如此伟大。
妗子,愿您在地下安息!
来源:一品姑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