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是被一位老妇人从雪底下刨出来的,她说,我看起来就是一个冰封的血人。
旧历末年,我死在了那场大雪中。
雪花将我掩埋,曾经的五公主就此再无踪迹。
杀死我的是未来的驸马,和我一纸婚约的元擎。
满门被屠,他踏着我家人的尸骨,登上了帝位。
坐拥山河之后,他找了许多女子入宫。
每一个,都与我有几分相似。
直到有一天,他遇见了一个九成相似的女子。
唯一不同的是她是天生哑女。
那个哑女就是我。
我成为了自己的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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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动乱后的第三年,新帝登基。
庄柳儿成了他的新后,她是我曾经的密友。
我是被一位老妇人从雪底下刨出来的,她说,我看起来就是一个冰封的血人。
她本想把我悄悄安葬,没想到我愣是留住了一丝生机。
面临着随时被发现的危险,她一把火烧了公主府,将我偷偷带回了冀北。
那一日火光冲破了大雪,足足烧了三天三夜。
后来我才得知她是我父皇的乳母崔氏。
父皇念她功高,在我出生前便让她荣归故里了。
我没见过她,但她却常常摸着我的脸,说仿佛看见了父皇。
她藏着我,被发现了就是诛九族的死罪。
但她总是叫我不要担心。
我伤得非常重。
那日,穿着禁军服饰的军队毫无征兆地闯入了公主府。
侍卫护送我从后门撤离,我看见了等在那里的元擎。
我担心他的安全,上前想要拉他一起离开。
却没注意他眼底的狠戾。
剧痛袭来,一切似乎静止了。
我看着插在我腹部的刀柄。
元擎亲手捅了我一刀。
甚至来不及说一句话,我便倒了地。
雪花在我眼前落下,很冷。
我拼命想站起,他却按着我,不让我动弹。
「焰儿,焰儿。」
他轻声说:「忍忍,原谅我必须这么做,我都是为了我们好。」
我的血却越流越汹涌。
他有点慌了,试图为我止血。
「不应该啊,我明明避开了要害…」
「焰儿,求你了,别乱动,骗过他们就好了!」
「等我做了皇帝,你先做贵妃,不过你别担心,皇后之位终究是你的…」
他的话像最黏腻的污秽,若我有半分力气,第一个削的就是他的嘴!
我怎么甘心!
我听见府中众人的哭喊声求饶声。
我要起来!我要救我的家人!
绝望和怒火在我心底疯狂蔓延。
但渐渐的,意识开始涣散了。
横梁折断,轰然倒地。
我感觉一切都在离我而去。
最后一刻我看见了从元擎身后走出的庄柳儿和她的兄长庄左侯。
庄柳儿看着地上的我,得意地笑着,走上前来像蛇一样紧紧贴住了元擎的胳膊。
元擎并没有推开她,看向我的眼中甚至还有几分深情和不舍。
我的手指猛地抓住地上的雪。
用最后的力气,我死死盯着眼前几人。
我嘴边有未干的血迹,眼底是最浓郁的仇恨和诅咒。
庄柳儿被我这个将死之人骇住,吓得向后连退两步。
然后我便坠入了无尽的黑暗。
二
崔婆婆抱着还有最后一口气的我赶回了冀北。
路途艰险,她不断用极热的药汤吊着我的命,维持着我的体温。
我好转一些后,行医来看过,说我命数已折了七成。
我不在乎,我现在的每一天都是崔婆婆从老天手中抢来的。
公主府的大火引发了一些怀疑,据说京城被翻了个底朝天。
可惜府里所有的人都烧成了灰,再也没有人能验了。
大致恢复后,为了掩盖身份,我烫掉了手腕处的胎记。
那是一朵莲花的形状,元擎曾说这就像绽放的焰火一样美丽。
等我能下地后,已是元擎登基后的一年。
动乱并未结束,由于他毫无治国之才,国运逆转之下。
群雄逐鹿,但无一人服他。
元擎显然急了,手段更加残暴,试图用血腥镇压反抗。
一时间,民不聊生,哀鸿遍野。
我开始在这个村子里走动。
在这里我的身份是崔婆婆的孙女。
她的孙女本应和我年岁相当,但在几年前的瘟疫中去世了。
村里人待我很好,不论物资如何匮乏,总会将最好的给我。
后来得知,是因为他们在多年前受过皇家的恩泽。
二皇兄曾经在途径此处时,发现当地官匪一窝,欺男霸女,于是便顺手惩处了一番。
村民质朴,哪怕身处乱世也想要报恩。
二皇兄从未提及过此事,对他来说这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善举。
这便是皇恩,小小一滴便能拯救千万人的命运。
皇家的一粒尘,就是百姓的一座山。
由于崔婆婆的孙女是哑女,我便努力学着手语。
崔婆婆是制毒高手,正因为有她在,父皇才能在重重危机中存活。
我很感激她,她是我们两代人的守护者。
在她的照料下,我逐渐好转。
除了极度畏寒,约莫能活个五年十年的不成问题。
我也逐渐习惯了手语说话。
天天生火,我的胳膊烫出了许多疤痕。
洗菜做饭,我的手指也不再白嫩如葱。
布衣荆钗,我的神色不再骄傲张扬。
似乎过去的一切都已从我身上抹去了。
我从五公主齐焰变成了农家女崔宁宁。
只有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曾经的家仇国恨才会像附骨之蛆一样翻涌而上。
我只愿能入他们的梦,让他们日夜不得安宁。我无数次想一死了之,但内心清楚还不是团圆的时候。
仇敌未死,我怎敢安眠。
我在等。
等一个进宫的时机。
三
元擎似乎与庄皇后不和。
几年间庄皇后一个子儿都没生,宫里也只诞生了几个女孩。
而元擎不仅广纳后宫,还不断从民间搜罗秀女。
他对这些秀女有着精准的要求,甚至画了画像,叫人照着这样的找。
许多心思活络的人已经看出来,那就是前朝五公主的画像。
虽然无人敢直言,但传言却不胫而走。
崔婆婆有些人脉在京城,闻言忧心忡忡。
我比划着宽慰她:「帝后不和,是天大的好事。」
她却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
「焰儿,婆婆没别的要求,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我看着明灭的烛火,回她。
「婆婆,帮我去西南寻一个叫李青鹤的人。」
「他曾经是青郡王,是母后的远房子侄。」
「让他进京,我需要他。」
烛光闪烁一下,似乎快要熄灭。
「还有我是崔宁宁。」
「焰儿,早已经死了。」
我服下了哑药。
哪怕是崔婆婆精心调配的最温和的药,也让人痛苦得难以言喻。
嗓子仿佛被滚烫的炭火灼烧着,我汗如雨下,发不出声。
但我容不得一丝失误,我必须彻底成为崔宁宁。
突然手边悄悄放下了一杯水,里面有淡淡的蜂蜜色泽。
我抬头看去,是邻居家的儿子,7岁的小山。
如今物资紧缺,这一点蜂蜜多半也来之不易。
小山紧张地搓手,我能看见他手上新鲜的被蜜蜂咬过的包。
摸摸他的头,我感觉好受多了。
过了几日,选秀的官员到了村里。
我正在河边洗着衣服。
初春河水刚解冻,仍是刺骨的冰寒,冻得我手指通红。
小山在我旁边钓鱼。
鱼群突然一哄而散,我听见一个严肃的声音。
「河边那个,站起来,回头。」
我茫然回头,恰好和一个肥头大耳的白面宦官对视。
他看见我,愣了愣,随即大喜。
「这个好!这个像极了,把画像拿来!」
旁边有人连忙递上金帛抱着的一副画卷。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和画像上不断来回,满身肥肉都在兴奋地颤抖。
旁边一声怒喝:「你个乡野丫头,还不赶紧给高大人跪下!」
我连忙扑倒在地,止不住地颤抖。
小山也赶紧跑回去找崔婆婆。
我额头抵着地,嘴角却是轻轻勾起。
高公公看着我,仿佛在看着他加官晋爵的宝物。
我瑟缩地站在房间一角,看着高公公随手抛给崔婆婆几个银块。
元擎给他的至少是这些的数百倍。
得知我天生不能言语,他很不满,又收回了一半的银块。
接着我便被带回了京城。
一路上,我都表现得像个没见识的乡下丫头。
宫女带我进宫,我吓得头都不敢抬,只是看着脚下曾经熟悉的宫道。
嬷嬷将我梳洗一番,然后我便和其他几个少女一起被带到了后殿。
她们或多或少,都和我有一些相似。
我直犯恶心。
这真是既要又要,夺了江山还要装深情,什么好处都给他占了。
很快我终于再次见到了元擎。
一个光是听着名字就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的人。
四
元擎坐在殿内高处。
他穿着最尊贵的龙袍,眼中却充血发红,眉头紧蹙,和之前那温和公子的形象可谓相去甚远。
一个个少女被从他眼前带过。
我是最后一个。
元擎渐渐变得十分不耐,高公公在一旁已被吓得快趴在地上了。
他赶紧让人拽我出来。
「皇上,这个绝对合您心意!就是…就是有点小缺陷。」
「蠢货!」
元擎抓起一旁的玉石就砸向高公公。
「连个相像的人都寻不来,朕要你何用!不如丢去喂狗!」
殿中刷得跪倒一片,高公公连额角流下的血也不敢擦。
我仍直着身,仿佛被吓傻。
元擎怒视着看向我,突然停下来动作。
然后跌跌撞撞跑下来,将我猛地拉起。
高公公眼珠一转,连忙跪着上前。
「此女是臣在冀北崔家村所寻,崔氏宁宁,打听过了,家中只有一个老人。」
元擎充满血丝的双眼盯着我,手死死掐着我的手臂。
我身体僵硬,不敢动弹。
「焰儿,焰儿」他低声呢喃,「你回来了是吗。」
高大人小声提醒:「陛下,她…先天不能言语。」
元擎恍若未闻,突然将我抱起,大步朝外走去。
高大人喜上眉梢,尖细的嗓子高呼着。
「恭喜皇上——抱得美人——」
我直接封了妃位,名号是烟。
元擎似乎想直接用焰字,但终归放弃了。
因我不能言语,他找了专门会手语的宫人来伺候我。
我很喜欢其中的翠菊,点了她做我的大宫女。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她是曾被二皇兄救下的民女之一。
而且她是崔婆婆的徒弟,是我的保命符。
宫中珍宝遍地,我的宫内更是华贵非常。
流水的赏赐被送了进来。
我仿佛被宠幸砸晕头的妃子,平时行为更是跋扈。
曾经的五公主是端庄大方、明艳高贵的烈日。
现在的我就是蛮不讲理,仗着宠爱无所顾忌的村女。
我不认识各种珠宝和脂粉,于是便整日素面朝天。我大字不识,更别说写诗论道,音律也是半点不通。
但我能做得一手好菜,这也是京中贵女不可能做到的。
为此我还搭了个小厨房在宫中,明面上是改不了农家女习性,实际上是为了提防恶意伤人。
我除了一张脸,和五公主实在不像,这也让元擎放下了疑虑,对我分外纵容。
人总是会很在意自己最缺少的东西。
他从没拥有过权势,现在就把权看作天。
我是他的宠妃,有人欺压我,就是辱了他的权。
宫内有人笑我出身卑微,他将人杖毙。
有人说我是个没教养的哑女,他便将人拔舌。
我越娇纵无理,他越宠爱我。
庄柳儿终于坐不住了。
人人都在传新来的烟妃和之前的五公主有九成相似,深得皇上宠爱。
连着冷落了其他妃嫔足足月余。
她亲自来了我宫中。
来时气势汹汹,声势浩大。
见到我时,却差点没掩饰住内心的慌张。
我朝她敷衍地行礼,一旁的翠菊替我答道。
「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我抬头看她。
「你…」庄柳儿声音颤抖,她怕了。
想必这张脸应该常常入她梦,让她夜夜不得安眠。
庄柳儿强装镇定,手却攥紧了衣裙。
「不过一个哑巴村姑,你凭什么独得陛下宠爱!」
我翻了个白眼,飞快比划。
翠菊说道:「臣妾就是貌美,有缘和皇上心爱之人有几分相似罢了。」
直接堵死她想说我不过是个替身的话。
许是没想到我如此不知好歹,庄柳儿将怒火发到翠菊身上。
「你个贱婢!竟敢如此和本宫说话!来人!杖毙!」
门外传来脚步声,我心中沉静,面上却是无比慌张。
我冲过去想抓被拖走的翠菊,然后被庄柳儿的宫婢推到在地。
元擎进来时便看见这样一幅景象。
「住手!」
宫婢们吓倒在地,翠菊赶紧过来扶我。
我柔弱地扑向元擎怀中,呜呜咽咽却无法说出委屈的话。
庄柳儿难以置信地回头。
「皇上!你不是…」
元擎冷冷望她一眼:「怎么,朕不在御书房和庄左侯议事,令皇后失望了?」
「还是说,朕现在就不该出现在这里,而是应该等着给我的爱妃收尸?」
庄柳儿指着在元擎怀中娇弱哭泣的我:「皇上!你看清楚!她不是什么烟妃!她就是…」
她话未说完,便被元擎的目光吓得不敢再说下去了。
元擎脸色阴沉。
「皇后失言,罚去宫庙抄写经文三千遍,未完成前不得擅自离开。」
庄柳儿还想说什么,怒目圆睁:「皇上!」
宫婢生怕她言多必失,赶紧带着她出去了。
为了安抚我,元擎又送来不少珍宝。
但他,也确实没有打消对我的疑心。
与我同床时,他总会抚摸我的手腕。
那里只有一块烫伤,在我身上各种劳作留下的伤疤中,平平无奇。
他从不唤我宁宁,只叫我烟儿。
「烟儿,」他轻抚我的头发,「朕对不起你。」
这时我便不会有任何回答,他就会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从未想过你死,那刀是刺偏的。」
「只要多等一会,等我坐稳了这江山,你就是我唯一的皇后。」
「我一直在为我们的未来考虑啊,」
「你怎么,不等等我呢…」
我茫然地看着他,故作懂事的样子摸着他的头。
他摩挲着我的脸,面上深情,眼底却是探究和阴沉。
他不断诉说着我父兄如何惨死,母后被凌辱后自尽。
我的乳母想来救我却被一剑刺穿,我从灯会上带回的小狗被活活砸死。
我嘴形说着害怕,眼神无辜又胆怯。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细节。
他看了我很久,终究没有说话。
五
不久,元擎让人在我另一侧手腕刺了一朵莲花。
在来人端上墨汁时,我敏锐地察觉到药水有问题。
翠菊验后,告诉我这毒会使人皮肤溃烂,浑身长疮流脓。
我无语,这么迫不及待想毁掉我这张脸吗。
手段未免太愚蠢了,根本不是在后宫中长大的我能看得上的。
我直接换了墨。
刺青结束后我高烧不止,足足在床上躺了一周。
御医告诉元擎我是中毒了,得等墨汁吸收的差不多,才能好转。
元擎勃然大怒。
一查,是庄柳儿宫里的一个掌灯小宫女。
可能是担着全家人的性命,她认下了所有罪证,然后被元擎削了四肢,丢进了毒虫潭。
庄柳儿也在场,据说手巾都快拧断了。
真是蠢货,我心想。
不瞎的人都看得出,元擎只是需要她的母家支持。
她却想要元擎的真心。
这个人根本就没有心。
庄柳儿兄长是如今左将军,她自然不会真的被废。
我对她并没有很在意,她太蠢了。
总是将自己的把柄送到我手上来。
我进宫唯一也是最大的目的,就是弄清楚元擎叛变的原因。
顺便杀了他。
因为我连续一周闭门不出,庄柳儿以为我真的毁容了。
直到我终于恢复,让元擎带着我去御花园散步。
天朗气清,春光明媚。
许多宫妃也在花园小聚赏花。
我说想要最高的那朵梨花,一定要元擎亲手摘的。
他答应了,留下我一个人和翠菊在凉亭中等待。
他前脚离开,后脚便传来庄柳儿的声音。
「你!你这个贱人!你怎么还有脸出来!」
我幽幽转身,笑吟吟看着她。
看见我的脸,她又惊又怒。
「你怎么没有毁容!那毒明明是我看着下的!」
我状似惊讶,翠菊说道:「皇后如何知道臣妾中毒了?」
我看着她,像看一具尸体。
她看着我,像看一个怪物。
「不对」她猛地退后一步,「你到底是谁!」
我没有做手势,只是静静看着她。
一如当初濒死时拼命记住仇人一般,仔细看着她。
她呼吸变得急促,眼底逐渐浮起害怕。
突然,她像疯了一般拔下头上的簪子就朝我的脸划来。
六
我没有闭眼,我看见元擎伸出手挡在我脸前。
庄柳儿下了死手,擦伤了元擎的手掌,胳膊却被他一把扯住。
扑通。
她跪倒在地。
「皇上…」
「不是,我不是,我没有!」
她颤抖着嘴唇,拼命抓住元擎的衣袍。
「是她逼我的!就是她!这个贱人!她回来了!啊——」
元擎猛地伸手扇向庄柳儿。
他夺过那把簪子,直接划烂了她的脸。
真狠,明知道庄柳儿痴心于他,为了摆脱她,就毫不犹豫夺走她最宝贵的脸。
而我自然是早就被吓得晕了过去。
元擎带着怒意的声音传来。
「庄氏善妒成疾,意图弑君,打入冷宫,永不获赦。」
众目睽睽,证据确凿,庄左侯也保不得庄柳儿了。
我在宫中水涨船高,仅次贵妃之下,买通冷宫的人还是很容易的。
听说庄柳儿拼命想见元擎,她说自己有孕了。
于是我便在一个夜晚带着翠菊去了冷宫。
宫人得了我的好处,在我们进去后,就将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庄柳儿卧在发臭生虫的棉絮上,肚子鼓起,里面是她自己塞的棉花。
看见我进来,庄柳儿极力想扑过来。
但她一直吃着馊掉的食物,哪来的力气。
最后只能像条虫在地上爬动,被我一脚踹开了脑袋。
翠菊替我说道:
「元擎不会让你怀孕,你的吃食用品早就被他下了药,你这辈子都无法生育。」
「你的兄长,伙同高公公贪了十万两军银,导致西南一役失利。」
「你母亲见你迟迟不孕,下个月就要让你庶妹进宫了。」
翠菊不急不缓地说着,庄柳儿的脸也一寸寸白了。
最后,我轻轻挥了挥手。
翠菊补充道:
「对了柳儿,小壮是我们一起从灯会上带回来的。」
「你怎么忍心杀死它呢?」
片刻死一样的寂静。
随后庄柳儿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狂笑,凹陷的双眼狂乱地看着我。
「果然是你,你没死!不对,你变成鬼了,你来找我们索命了!哈哈哈哈哈!」
我不再理会她,转身离开了。
后来,庄柳儿死在了冷宫。
听说她突然开始学狗叫,身上莫名长满脓包,十分可怖。
无人为她医治,直到她烂成了肉泥才终于断气。
她的兄长也被打入了大牢,株连九族。
出了冷宫,我感到浑身虚软无力。
我本就畏寒,里面又阴冷至极,多呆一秒都是对我的折磨。
这时一件大氅披到了我的肩头。
抬头看去,是一个母后有几分相似的俊朗青年,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冷毅的轮廓。
翠菊在我身后行礼:「青郡王。」
李青鹤担忧地看着我。
「更深露重,公主不该独自前来。」
我无所谓地摆摆手。
「无妨,不落井下石我心里不安。」
他自学了手语,学得比我还好。
我和他的对话永远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皇后娘娘的尸骨已经入了祠堂。」
「月初,我就可以发兵了。」
「……」
我听着他有条不紊地一一道来。
这一年,他一直与我联系紧密。
和绣花架子的元擎不同,李青鹤一身功夫是实打实的,所有宫禁对他形同虚设。
在我的帮助和提示下下,他集结了西南一些忠于父皇的干将。
得知我还活着,他们本来已如死灰的心又熊熊燃起。
元擎本就毫无治国之才,在他意识到西南的势力已逐渐进入中原时,才感到慌乱,赶紧派了庄左侯去防卫。
庄左侯过了几年好日子,行军打仗忘得一干二净,贪财敛财却是一把好手。
李青鹤说,这里派过去的兵,几乎都是年迈的老人和残兵,吃食短缺,一击即溃。
他轻松收编了这批军马,年老的送去养老,年轻的留下干活,然后放了几个兵逃回京城,控诉庄左侯中饱私囊,克扣军饷。
元擎本就害怕,立马处置了庄家。
庄家一倒,其实支撑他的势力已然削弱大半,剩下的只是一些趋炎附势之辈,难堪重用。
但都极善口舌之道,将元擎哄得又不可一世了,日日夜夜作乐,我自然是顺着他。
尽情享乐吧。
日后,都要千倍万倍地还回来。
李青鹤一路向北,联络各地有名有姓的人物和势力。
谈得拢的就收买,不然就让他们消失。
我不清楚选择他是否正确。
从前他就只是个闲散郡王,连叛军屠杀皇族时,都能忘记遥远的地方还有他这个人。
或许他的理想就是平淡一生,如今却被我强塞了沉重的家国之恨。
但我已经别无选择。
乱世之中,不缺昏君,缺的是有胆识的英雄。
我要让李青鹤成为这个英雄。
七
李青鹤给我带来了一种香。
这是他在西南山间所寻得,当地人用来镇痛的花。
有一次他偶然提起,说这花虽好,但不能多用,否则一辈子都要靠它过活。
我让崔婆婆将它提炼并制成了一种有着清新香气,提神醒脑的香粉。
点一盏,便能满室缭绕,十分舒爽。
我开始在我殿内点香。
元擎本就被战事烦得头疼脑热,只有来我宫中才能感到一丝平静。
他吃着我做的小菜,与我饮酒,感慨这才是人生。
喝到兴头,便会拉着我讲述一些我不曾知道的事。
元擎是元时伯继室所生,是个身份尴尬的嫡子。
做驸马正好。
那时的他确实很符合我的心意。
温润有礼,学识丰富。
我与他博古论今,似乎天地广阔,任由我们探索。
我问他,做了驸马,再也不能像别的男人一样考取功名,妻妾成群,可真的愿意?
如果不愿,可随时撤回婚约,这点主我还是能做的。
他却笑着抚过我的发梢,说只要有我,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他曾是那么的真诚。
我曾经,真的爱过他。
现在酒过三巡,元擎的目光也迷离起来。
他说,先皇将五公主赐给她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福气。
五公主是火,是灼烧着他内心的火。
她光芒万丈,虽是女子却有不疏于任何一位皇子的文韬武略。
他又说,作为男人,不能实现抱负十分痛苦。
如果这天下是他的,他再娶五公主为后,五公主就能贵为皇后,与他共享这天下。
对双方都是最好的。
我表情不变,内心却恶心地快吐了。
男人就是这样,总能把错误和责任都推到女人身上。
明明他自己就是靠着女人爬上来的,用完后又将对方斩尽杀绝。
口口声声为了给五公主最好的未来。
其实也只是粉饰肮脏内心的一块华丽的布罢了。
他又嘀嘀咕咕了些什么,可惜我已听不清了。
我的酒是最烈的,保证他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我直觉他还有更关键的事情没说出来。
李青鹤的军队打到了江南。
百姓苦元擎已久,殴打起元擎的叛军是相当用力的。也不知李青鹤许诺了什么好处,当地富商也明里暗里的出钱出力。
势如破竹,形势大好。
我却更疑惑当初元擎是怎么突然反的。
我的父皇不说是个多么明理的君主,也是安稳守着大业的。先辈早早的收拢了北疆和南蛮,至今已上贡我朝百余年。
直到元擎搅乱了这个世道。
现今各自为王,版图割据。
我猛然警觉。
马上朝翠菊打手势,让她给李青鹤传信。
背上几乎冒出冷汗。
我必须早点查清当初是谁真正助力的元擎。
不然李青鹤会陷入真正的危险。
八
我给香粉命名为寿添香。
有了这香,元擎来我这里更勤了。
日子已快入夏。
他每晚过来,我便会放上冰盏,摆上一桌精美的小菜和自己酿的酒。
再点上寿添香。
我屏退所有宫女,连同翠菊一起,反正他喝多了后也不需要我的回应,不说话也罢。
香粉洁净如雪,泛着盈盈微光。
这效果确实好,就算前一天他酩酊大醉,第二天还是能精神奕奕地从我这里出去。
但好东西也不是长久的。
元擎似乎不再满足于现在这种淡淡的香味了,他总是让我多点一些。
白日里他开始没由来的烦闷,在朝上发火暴怒的次数越来越多。但凡他去了别的宫里过夜,总是睡不好。
似乎…连带着也影响了某方面的功能。
听说有妃嫔为了争宠留住他,给他下了猛药。
起到是起来了。
但好像过于用力,险些折断。
翠菊告诉我时,憋不住笑了。
我表示钦佩。
怎么差点把我想做的事儿提前给做了。
或许是元擎太久不去别的妃嫔那。
我宫里迎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太后和贵妃。
我只在进宫时见过她们一次。贵妃是元擎母家的远房表妹,之前并未见过齐焰。
元擎称帝后,第一时间杀了自己的父亲和嫡兄,只将母亲接进宫里,做了个没有实权的太后。
再度见到我,太后仍有些不自在。
我看着她,如今贵为太后,却仿佛撑不起这一身华服。
「烟妃,皇上最常在你这,如今可有身孕了?」
我自信地摇摇头。
一旁的贵妃却偷偷笑出了声。
她很美,高挑白皙,一双泛着蓝的眸子格外清澈。去年出生的小公主也有这样一双美丽的眼睛。
如此美人,不应该在深宫。
她应该在广袤的天地。
太后本想从我这套点元擎的动静出来。
我回道:「太后都不知道的事,我一个小小的妃子又怎么知道?」
她又问了我许多。
我都很诚实地表达了我就是个飞上枝头的村姑,我啥都不知道。
从我这没能得到半点有用的东西,太后愤然离开。
她走后,我问翠菊:「寿添香还有多少。」
翠菊说:「不多了,按现在的用量,只够半月。」
我点点头,足够了。
我开始缩减香粉的用量。
开始没什么,但渐渐元擎就觉得有些不适。
从前在我这睡一觉就能神清气爽,如今却有种美梦被人惊醒的疲惫感。
长期纵情声色,他的身子早已不如当年。
曾经的翩翩公子,不少京城少女的梦中之人,现在则是面色虚浮,眼底发黑。
直到某天,他在我这没有闻到熟悉的香味。
「烟儿,你平日常用的香呢?」
我摇摇头。
翠菊回道:「那香原料稀少,我也只得了这么多,全都拿来制成寿添香了。」
元擎烦闷的捏了捏眉头。
过了一会儿,再也坐不住,大步离开了。
自那之后,他的脾气变得更加古怪。
宫人们如履薄冰,常常因为一些莫须有的小事便被责罚或干脆杀死。
我提着煲好的药膳去看元擎。
我的衣物都被熏过,挨得近了就能闻见那沁人的香味。
元擎抱着我,任我一勺一勺喂他。
许久没闻到寿添香,现在乍一接触,只会觉得浑身像蚂蚁在爬,酥酥痒痒的。
「烟儿,你那寿添香从哪里得来的?」
我告诉他,是奶奶从一个贩子手里换来的,据说来自很远的南方。
我苦思冥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
「阿瓦」我告诉他,「奶奶说叫那里阿瓦。」
他把脸埋在我身上,陶醉的猛吸。
然后放声大笑,状貌癫狂。
我也跟着无声地笑。
只怕你有命拿,没命还。
果不其然,元擎开始大力寻找寿添香的原料。
他的人大费周章到了阿瓦。无数的金银花了出去,终于找到了那种神秘的花朵。
而带他们找到的人,都是李青鹤早已安排好的。
元擎大喜。
他离开寿添香不过一些时日,整个人都变得神经又敏感。他不再满足于我那用来品味的淡淡香气,让人加大提炼的浓度。
那香味愈发浓郁,几乎刺鼻。
但他如痴如醉,日日浸淫在满室烟雾中。
制香的工人陆续疯了好几个,但不制香,死得更快。
元擎也很久不来后宫。
他在自己寝宫肆意临幸宫女,或把一些会情调的妃嫔叫来同乐。
翠绿诉说时,脸色发青,多半是看见不该看的脏东西了。还抱怨说已经长了三天针眼了。
我心疼地摇摇头,真是牺牲太大了。
而就在一切都愈演愈烈时。
李青鹤的亲信却突然来报。
李青鹤,失踪了。
九
我猛然站起。
我让翠菊问他,在何处失踪的。
亲信说,在北疆,与一伙本地的外族人接触时失踪。那里的人金发蓝眼,身材高大,野蛮无理。
我让他先不要暴露李青鹤失踪的消息。
盯他的眼睛太多,人心不能乱。
我则以他的口吻继续命令行事,配合他几个信得过的亲信,堪堪维持着表面。
这终究不是长远之计,李青鹤若是死了,全盘皆输。
派去探查的人一个接一个,却再无消息传来。
北疆的外族被压制了太久,现在又不知道借了什么势,不断往中原试探着。本应有所作为的元擎,现在已经差不多是废人了。
而由于李青鹤的失踪,阿瓦的原料也无法继续供应。
仿佛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在发出最高亢的一声后。
彻底断了。
我全身心投入到李青鹤的事情上。
元擎已经不需要我过多操心,他这个人已经废了。
得不到香的他出现了各种恐怖的症状。
他发疯一样地抠挠自己的皮肤,直到血肉模糊,还不断说里面有虫蚁在爬。
时而畏冷,时而怕热。茶饭不思,整个人变得像一张挂在骨架上的面皮。
御医们绞尽脑汁地医治,却险些被他咬断手指。最后只好将他捆在床上。
太后十分焦急,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哭天抢地的守在元擎的床边,听着他痛苦的呻吟和辱骂。
而令我意外的是贵妃。
我以为她也会担心。但她只是照顾着自己的幼女,心无旁骛。
仿佛那个鬼哭狼嚎的人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青鹤的消息快要瞒不住了。
好不容易平稳一点的局势又开始动荡。
元擎已经许久不上朝,群臣早就四散而去。
整个朝野彻底变成了一个空壳。
北疆的军队踏破了边境,向着京城而来。
在一个寒风凛冽的日子。
宫门又一次被撞破了。
十
我没有逃。
逃,又能逃到哪里呢?
我让翠菊离开,她不肯。她说要陪着我,她怕别人听不懂我说的话。
我无奈地笑了笑。
铁蹄声如天雷般滚滚而来。
突然,一簇火苗在我宫内燃起。只消片刻,便升腾起滚滚浓烟。
翠菊急忙赶去扑灭,没想到走出来一个疯癫的老婆子。
我定睛一看,竟然是披头散发的太后。她手里还拿着油和火折子。
元擎废掉对她造成的打击太大。
她美美做了几年最尊贵的女人,一想到要失去一切,整个人便失心疯了。
看到我,她嘿嘿笑了。
「你?你这个鬼!贱人!永世不得超生!」
「没了你,我的擎儿就能过得更好!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是太后!一辈子的太后!」
翠菊冲过去夺走她的火折子,谁料油盆一倒,火势猛增!雕花的柱子折断,轰然倒塌,刚好砸中了那疯婆子。
她惨叫一声,脑浆迸裂,再无了声息。
我正缓口气,却突然发现翠菊的一只脚也被压在了横梁下!
血液瞬间凝固,我不顾一切扑过去,试图将她从下面拖出。
横梁千斤,她的腿早已变了形,我竟无法挪动分毫。
灼热的火光蒸腾了我的眼泪,翠菊不停将我推开,拼命让我走。
我想求救,想大叫。
却无法发出一丝声音。
绝望笼罩,我只能无声地呐喊。
火舌带起黑烟,我的视线也逐渐模糊了。
十一
突然,我感到身体一轻。
接着便是新鲜冰凉的空气。
我混沌了片刻,猛地睁眼,大口喘气。
映入眼帘的是李青鹤满是灰烬的脸。
我愣了两秒,又激烈地挣扎,试图下地跑回宫中。
他赶紧稳住我,让我回头看。
我转头,看见几个士兵正抬着翠菊,旁边站着贵妃。
贵妃抱着她的女儿,脸上满是汗水。
贵妃说,城破后,她看见太后拿着油和火折子就往我这里来了。
刚好遇见带兵进来的李青鹤,就让他赶紧过来,恐怕会出事。
还好,赶上了。
李青鹤将我带出了宫,安置在郊外修养。
我记挂着翠菊,自己老是休息不好,他只能让崔婆婆前来照顾我。
过了些时日,他才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关于元擎的一切。
原来,他的失踪虽然是意外,但并非没有收获。
他发现元擎并非元时伯亲生,他母亲在嫁过去时,就已经怀了身孕。
他母亲早就与北疆私通,所幸元擎长得并不像外族人,才得以瞒天过海。
所以在元擎长大后,北疆的人便一直想通过他来推翻齐皇帝的统治。
庄家只是表象,北疆才是真。
了解了一切后,为防止狗急跳墙,李青鹤没有逃离,而是慢慢从内部瓦解了本就不牢固的北疆。
带兵入京的,早就是李青鹤的人了。
至于贵妃,则是北疆送来固宠的,为的是让她生下儿子,然后取代元擎。
但贵妃曾经也是有心爱之人的,为了逼她前来,他们强行让他心爱之人娶了别的姑娘。
未曾想那小伙抵死不从,被直接打死在了原野上。
尸骨被马蹄踏碎,血肉喂了野狼。
贵妃心灰意冷,为了家人,只得进宫。
李青鹤试着接触了贵妃,发现她对北疆的恨意只多不少。
听完后,我内心复杂。
失去了挚爱,又被迫与一个疯子生儿育女。
实在可怜。
我继续问他,元擎在何处,如今怎样了?
李青鹤笑了笑,带我去了一个地方。
我跟着他来到了一处没有人烟的农户。
一路向下,进入了地窖,浓烈的恶臭袭来,呻吟声断断续续。
我走近,看向那被吊起的人形。
竟是元擎。
李青鹤续着他的一口气,只为了等我来亲手解决他。
看见我后,元擎浑浊的双眼渐渐有了焦点。
他从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开始挣扎。
「焰儿」他口齿不清,「焰儿,我不怪你,我跟你走,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不知为何,我现在看着他,却没了当初那种刻骨的恨意。
仿佛这个人不再值得我在意。
我对李青鹤示意:「凌迟,两百刀之内不能死。」
说罢,我转身离开了。
或许是看懂了我最后的手势,元擎突然剧烈挣扎。
但他的咒骂和祈求,已经永远随着地窖门的关闭,被彻底封死在了这永无天日的地底。
空气寒冷却清新,世间充满百废待兴的平静和即将新生的希望。
而我随着飘落的初雪,和我重视的人一起,迎来了第二次全新的人生。
来源:小小完结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