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脚下的泥土还带着露水的湿润,空气中飘荡着野草与腐殖质混合的气息,这是城市绿化带永远无法复刻的泥土芬芳。
左笔钱诗贵
春日的晨光尚未完全驱散薄雾,我便提着竹篮踏上熟悉的山路。
脚下的泥土还带着露水的湿润,空气中飘荡着野草与腐殖质混合的气息,这是城市绿化带永远无法复刻的泥土芬芳。
此刻的我并非为了餐桌上的野菜宴而来,手中这把斑驳的小铁铲,更像开启记忆之门的钥匙——当金属刃口划开土层时,蛰伏在时光褶皱里的童年,裹挟着新翻泥土的腥甜扑面而来。
五十年前,同样的铁铲在母亲手里是生存工具。
彼时的田野上,荠菜与灰灰菜总藏在枯枝败叶下,我们像寻宝般扒开层层覆盖物,指甲缝里嵌满黑泥也浑然不觉。
母亲说野菜是穷人的恩赐,她能将一把野葱变出三种吃法:葱白炝锅熬汤,葱叶剁碎拌玉米面,连根须都要洗净晒干留着入药。
那时的铁铲与竹篮总在暮色里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回家,篮底压着的不仅是野菜,更是一家人活过春天的底气。
而今我的竹篮里跳跃着全然不同的诗意。
风掠过松林发出海浪般的轰鸣,惊起几只灰喜鹊扑棱棱飞向天际,它们的尾羽在阳光下划出蓝绿相间的弧线,像散落在空中的碎宝石。
蹲下身时,裤脚扫过成片的紫花地丁,这些拇指大小的野花如同缀在绿毯上的星辰,花瓣上凝结的露珠折射出七彩光晕。
此刻的铁铲不再是谋生利器,它轻巧地撬开板结的土层,让裹着白霜的荠菜根完整显露,这个动作本身已成为某种仪式——将机械重复的城市节奏暂存山脚,让四肢百骸重新感知土壤的松软与草叶的柔韧。
山风裹挟着草木汁液的气息灌进领口,恍惚间竟与儿时记忆里的春风重叠。
那时的风里带着炊烟与饥饿交缠的味道,母亲总把最鲜嫩的野菜尖掐给我生吃,清苦汁液滑过喉咙的触感至今清晰。
如今我依然会咀嚼刚挖的野菜叶子,苦涩味道未变,却再无人将我采到的野葱夸作"够全家吃三天"。竹篮渐渐被马齿苋与茵陈填满时,忽然瞥见石缝里钻出的野蒜,这种曾被我们称作"地仙苗"的植物,在物质匮乏年代是堪比荤腥的美味。指尖触到鳞茎的刹那,五十年前的欢呼声穿透时光:"娘!这儿有野蒜!"
而今同样的惊喜,却只能化作手机镜头里转瞬即逝的九宫格照片。
日头攀上中天,将山野晒成慵懒的金黄色。
我寻了块平坦青石小憩,看蚂蚁队伍蜿蜒爬过苔藓斑驳的树根。不远处几株老槐树正在换新叶,嫩绿与苍翠在枝头交织出时光的层次感。山脚的挖菜大军渐次散去,有人满载而归准备制作荠菜饺子直播,有人对着导航懊恼走错山头,年轻情侣举着自拍杆在野花丛中摆造型,他们的笑声惊飞了灌木丛里的山雀。这场景既熟悉又陌生——从前的山坡上,挎着竹篮的乡亲们相遇时会交换野菜情报:"北坡灰灰菜多但老得快""南沟水芹嫩可要蹚冷水"。
如今这些经验变成社交平台的热门话题,屏幕上的"挖菜攻略"精确到经纬度坐标,可那些口口相传的生存智慧,终究随老一辈人消逝在春风里。
暮色四合时,我的竹篮早已溢出春意。下山的脚步比上山更慢,并非因为疲惫,而是贪恋山岚漫过肩头的温柔。
途经的溪流倒映着晚霞,忽然瞥见水中自己的倒影:那个曾在饥饿中疯狂挖菜的孩子,此刻正以近乎朝圣的姿态捧着野菜。
忽然懂得,我们追逐的从来不只是泥土里的植物,而是在机械齿轮般的生活里,寻找与大地重新连接的脐带。
那些最终在阳台上枯萎的野菜,不过是这场仪式的副产品,真正收获的,是让灵魂在旷野里重新扎根的力量。
山脚的霓虹灯渐次亮起,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望暮色中的山峦,突然想起母亲生前常念叨的谚语:"三月茵陈四月蒿"。
她始终相信万物应时而动,却未曾料到,这个被算法与流量统治的时代,年轻人正通过卫星地图寻找野菜聚集地。
跨时空的荒诞感中,我轻轻抖落竹篮底的泥土——那些簌簌落下的细碎黑金,既埋葬着回不去的童年,也孕育着未被驯化的野性。
或许我们注定要在这割裂的时空里不断寻找,就像野菜既生长在记忆的褶皱里,也倔强地破开都市的柏油马路。
(左撇右辣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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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老左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