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去年中秋,我回老家看望父母,顺便去堂弟家吃饭。十里外都能看见他家那栋三层小洋楼,白墙红瓦,在一片低矮的土坯房中特别显眼。
去年中秋,我回老家看望父母,顺便去堂弟家吃饭。十里外都能看见他家那栋三层小洋楼,白墙红瓦,在一片低矮的土坯房中特别显眼。
“弟妹,你家这是发财了呀。”我走进院子,看见院里停着一辆黑色的本田SUV,车身还带着泥点子,看来是刚从地里回来。
堂弟媳妇正在水井边洗手,手臂上沾满了泥土。她笑了笑,用湿漉漉的手拍了拍围裙:“哪有什么发财,就是最近蚯蚓卖得好。”
堂弟从屋里出来,晒得黝黑的脸上挂着笑容,手里还拿着一个账本。“哥,你来了!”他放下账本,把我让进屋里,“媳妇,快去把冰箱里那瓶酒拿出来。”
我注意到堂弟的手指缝里还有泥,指甲修得很短但泥垢难清。这双手跟他身上穿的阿迪达斯运动衫显得特别不搭。
屋里收拾得干净整洁,但茶几上却放着几本农业技术杂志和一摞发黄的笔记。最上面那本《养殖与财富》的封面已经磨破了边角,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我给你倒杯水。”堂弟进了厨房,从冰箱拿出一瓶农夫山泉。冰箱门上贴着几张儿童画,有些泛黄卷边,应该是他儿子小时候画的。
“你现在做大了?听说你成了咱们县第一个百万富翁?”我接过水,随口问道。
堂弟摆摆手,脸上带着些许腼腆:“哪有那么夸张,不过日子是比以前好多了。”
“可不嘛,你看这新房子,新车,听说你儿子还在市里上贵族学校?”
说到儿子,堂弟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他从手机里翻出几张照片给我看:“这是小强上个月的数学比赛,拿了全市第一。”
照片上的小男孩穿着整洁的校服,举着奖状,眉眼间有几分像年轻时的堂弟。
“堂弟,你这几年是怎么做起来的?我记得三年前村里闹水灾,你家房子都被冲垮了,怎么现在……”
堂弟沉默了片刻,眼神飘向窗外。窗外是一片开阔的土地,整齐地分割成一块块,有人影在其间忙碌。
“说来话长啊,要不是那场水灾,我可能还在城里工地上搬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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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弟比我小五岁,从小就聪明,初中毕业考了全县第三名。但家里条件差,上不起高中,只能去镇上职高学了电焊。毕业后他跟着村里一批年轻人去了广东打工,在那里娶了媳妇,又生了儿子。
日子过得还算顺心,每年能寄些钱回家。但是三年前那场特大暴雨把整个村子都泡在了水里,堂弟家的老房子因为年久失修,直接被冲垮了一半。
那时我在市里上班,接到父亲电话说村里遭了灾,堂弟家房子保不住了。我连夜赶回去,看见村里到处是垮塌的房屋和淤泥。
堂弟一家三口站在半塌的房子前,除了一台洗衣机和几件衣服,几乎什么都没保住。他媳妇抱着孩子哭,堂弟却出奇的平静,只是望着被水泡过的土地发呆。
那段时间,村里来了不少救灾队伍,发放物资和救济金。大伙儿都排着队领取,只有堂弟站在一旁,也不去排队。
“你傻啊?”我训他,“这是国家救灾,又不是施舍。”
他摇摇头:“哥,这钱我不能要。”
“为啥?”
“我自己有手有脚,总不能指望别人救济一辈子吧。”
我当时只以为他是爱面子,后来才知道他是真有自己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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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水灾后,我和媳妇商量了很久。”堂弟给我倒上一杯茶,茶杯是那种老式的带盖瓷杯,杯边有一道细小的裂纹。
“我在广东打工那几年,认识了个做养殖的老板。他以前跟我说过,蚯蚓有钱赚,就是辛苦。那时我没当回事,想着搬砖虽累,但起码有固定工资。”
堂弟笑了笑,抿了口茶:“水灾后,我发现家里那块水淹过的地特别适合养蚯蚓。蚯蚓喜欢湿润的环境,我又想起了那个老板的话。”
“就这么简单?”
“可不简单咧。”堂弟的眼神暗了暗,“开始那阵子,村里人都说我傻,连救济金都不要,偏要在烂泥地里养虫子。”
他媳妇在厨房切菜的声音突然停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段艰难的日子。
“最难熬的是头几个月。我们住在村委会安排的临时板房里,天天往返地里。开始养的几批蚯蚓都死了,钱也花得差不多了。有一天晚上,我听见媳妇在被窝里哭,我心里难受得要命。”
堂弟说话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厨房里,他媳妇的切菜声又恢复了节奏。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跑去镇上网吧,熬了一整夜,查资料、找卖家,联系那个广东的老板。第二天,我坐大巴去了市里,买了几本养殖杂志和一些专业书。”
此时,一辆拖拉机从窗外经过,发出隆隆的声响。堂弟起身关上窗户,窗台上放着一个塑料花盆,里面种着几株葱,正对着窗户那一面的葱叶有些发黄。
“那段时间,我每天看书到半夜,白天就在地里实践。慢慢地摸索出了一套方法,蚯蚓开始活下来了,还繁殖得挺快。”
“蚯蚓能卖多少钱啊?”我好奇地问。
“一斤能卖三四十,好的能卖到五六十。”
我有些吃惊:“这么贵?”
“它不光是钓鱼用的饵料,还能做药材、化妆品原料,最重要的是蚯蚓粪可以做有机肥,现在市场很缺这个。”
“这么说,你现在主要是卖蚯蚓粪?”
堂弟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对,我现在手下有十几个工人,管理着二十多亩的蚯蚓养殖场。去年光蚯蚓粪就卖了七八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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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时候,堂弟媳妇端上来一大盘红烧肉,油亮亮的,香气四溢。盘子是那种蓝边白瓷的,边缘有一个小豁口,用了很久的样子。
“这是特意给你做的,知道你爱吃肉。”堂弟媳妇笑着说,她的手上有几道细小的伤疤,应该是干活留下的。
桌上还有几个家常菜,都是农家口味。我惊讶地发现有一盘看起来像是煎蛋的东西,颜色发黑。
“这是什么?”我用筷子指了指。
“蚯蚓蛋。”堂弟笑道,“就是蚯蚓卵加鸡蛋煎的,补钙的,你尝尝。”
我犹豫了一下,在堂弟的鼓励下,夹了一小块放入口中。味道有点像鱼子酱,却更加鲜美,一点腥味都没有。
“好吃吧?这是我们这的特产了。”堂弟自豪地说,“去年市里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厨师长专门来找我,要采购这个做创新菜。”
“真没想到……”我摇摇头,感慨万分。
“其实最开始是没办法。”堂弟媳妇插话道,“那时候家里穷,舍不得扔蚯蚓卵,就想着能不能吃。没想到一试,还真挺好吃的。”
堂弟给我倒了杯白酒,是一种没见过的品牌,瓶子包装很精致。“这是县里酒厂新出的,找我合作的,叫’蚓蛋春’,喝着口感滑,后劲足。”
我尝了一口,确实比普通白酒多了几分清香。
“堂弟,真没想到你能做到这份上。”
“运气好。”他笑着说,眼神却很坚定,“其实就是不服输。当年水灾后,村里人都说我傻,背后指指点点的。最难受的是我儿子在学校被人笑,说他爹是’养虫子的’,比要饭的还不如。”
他媳妇插话:“那阵子儿子天天哭着回家,我心疼得不行,差点想让他爸放弃。”
堂弟摇摇头:“怎么能放弃?我就是要让儿子知道,他爹不是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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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堂弟提议带我去看看他的养殖场。我们开着他那辆沾满泥的本田,驶向村外。
路上,堂弟指着两边的田地说:“这都是我租的。现在大伙儿排队等着租地给我呢,都知道我这’虫子地’一亩能顶普通地三亩收成。”
养殖场很大,远远看去像是一片片整齐的大棚。空气中有股特殊的味道,湿润中带着些许腥气,但不难闻。
几个工人正在往一个大坑里倒着什么,看见堂弟来了,连忙打招呼。
“这是什么?”我问。
“蚯蚓的食物,主要是牛羊粪和秸秆发酵物。”堂弟解释道。
接着,他把我带到一个大棚前,里面是一排排木制的养殖床,上面铺着黑色的泥土。他小心地掀开一层覆盖物,露出下面蠕动的红色蚯蚓,密密麻麻的,看得我有些头皮发麻。
“这就是赚钱的家伙。”堂弟用手轻轻拨弄着,那些蚯蚓立刻钻入泥土中。
我注意到堂弟看着这些蚯蚓的眼神,就像农民看着自己的庄稼,满是希望和骄傲。
“这三年,我没少研究它们的习性。”堂弟说,“刚开始死了好几批,后来才知道温度、湿度、酸碱度都要控制好。现在我能根据蚯蚓的颜色判断它们健不健康。”
在棚子的一角,摆着几个简易的仪器和一本厚厚的记录本。翻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天的温度、湿度和喂食情况,字迹工整得不像堂弟的风格。
“这是你记的?”
“一开始是我记,后来找了个农业大学的实习生,教会了我怎么做记录。”堂弟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头,“我学历低,但不耽误我学新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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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养殖场回来,天已经黑了。路过村委会时,几个老人正坐在门口的长椅上乘凉,看见堂弟的车,都热情地招手。
“看见没,现在村里人都尊重我了。”堂弟笑着说,“当初骂我傻的那些人,现在有好几个在我这打工呢。”
回到堂弟家,他媳妇已经准备好了水果和茶,电视开着,正播放着财经节目。茶几上放着一叠文件,最上面那张是一份合同,我瞥见标题是”有机肥料生产线投资协议”。
堂弟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解释道:“我准备扩大生产规模,专门做有机肥料。现在国家鼓励有机农业,市场缺口大着呢。”
“需要投资不少钱吧?”
“两百多万。”堂弟轻描淡写地说,“银行已经批了贷款,再加上这两年的积蓄,应该够了。”
他媳妇从厨房端来果盘,里面的苹果切得整整齐齐,却用的是一个有些年头的塑料果盘,盘沿有块明显的补过的痕迹。
“这是当年我们结婚时买的。”注意到我的目光,堂弟媳妇解释道,“坏了一次,我用胶水粘好了。”
堂弟笑着说:“她舍不得扔,说是见证我们一路走过来的。”
两人相视而笑,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堂弟这几年的成功不仅是因为养蚯蚓,更是因为他们夫妻一起扛过了最艰难的时光。
我想起村里人说的话:当年谁能想到,水灾过后,堂弟家那片被冲垮的老宅基地,竟成了他翻身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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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前,堂弟送了我一袋特制的有机肥料和一盒蚯蚓干。
“肥料给你阳台上种的花用,蚯蚓干炖汤喝,补身体。”他认真地嘱咐我。
看着堂弟送我上车,我突然问:“你真的不后悔当初拒绝那笔救济金吗?”
堂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后悔。那时候拒绝,是因为不想靠别人。虽然艰难了点,但至少路是自己选的。”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刚开始养蚯蚓那会儿,差点撑不住。有一次,我坐在地头哭了。想着是不是真的错了,是不是应该去领那笔钱。但转念一想,就算领了那点钱能怎样?顶多修个房子,然后继续出去打工。我不想一辈子都靠别人救济、靠出卖体力过活。”
夕阳下,堂弟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他脸上的皱纹和黝黑的皮肤在暮色中格外明显。那一刻,我忽然感受到一种力量,那是一个普通农民在命运面前不肯低头的坚韧。
“哥,你下次来,我带你去县城看看我的新办公室。”堂弟笑着说,“我准备注册个公司,做成产业链。到时候请你吃蚯蚓宴,保证让你大开眼界。”
我点点头,心里为堂弟感到骄傲。
开车离开时,从后视镜里,我看见堂弟站在院子里向我挥手。他身后,是那栋白墙红瓦的小洋楼,屋前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沾着泥巴的工作服,随风摇曳。
而更远处,是那片曾经被水淹没的土地,如今成了堂弟的”聚宝盆”。我想起堂弟常说的一句话:“人这辈子,总要经历一次大灾大难,才知道自己有多大能耐。”
县里的百万富翁不少,但像堂弟这样白手起家、靠养蚯蚓发家的,确实是第一个。人们说他幸运,但我知道,他的成功背后,是不为人知的汗水和坚持。
有时候,困境反而是最好的礼物。就像那场水灾,冲垮了堂弟的房子,却也冲开了他人生的新局面。
来源:番茄聊八卦